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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混跡商界的人都知道,昔日原城名門明氏現在的當家人不姓明,姓單。單先生掌權之後,甚至将明氏“拔”了起來,不再将原城作為根據地。

明氏在國內其他城市、海外不斷擴張,生根散葉,留在原城的是一幫老朽,一堆腐爛的根莖。

不過單於蜚偶爾會回來看上一眼。

安玉心離世後,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回過國,最初只是攻讀學位,後來漸漸被明靖琛安排參加上流活動。他很不習慣穿着名貴的西裝與人寒暄周旋,但大約是天資聰慧,适應力強,沒花多少工夫,便适應了那種氛圍。

明氏在國外有不少投資,但規模都不大,有幾分玩票性質。明靖琛将其中一些項目交給他練手,并讓幾名資深員工跟着他。

他沒有重用這些員工,反倒是組建起了自己的團隊。

不到一年時間,他手裏的項目實現盈利,雖然數額不大,卻是明氏投資海外的首筆進賬。

與之形成對比的是,明氏在國內的核心項目居然出現虧損。

彼時,明靖琛在集團內的權力已經被明廂合、明弋善稀釋。明弋善冒進,明廂合畏首畏尾,都不堪大任。而明昭遲深陷牢獄,其他小輩光有一身吃喝玩樂惹是生非的本事,對公司事務一竅不通。

單於蜚成了冉冉升起的新星。

明靖琛勝券在握,又擔心狼子野心,将單於蜚的勢力範圍劃定在國外,始終不讓他接觸明氏國內的核心業務,并用“樹大招風”的道理安慰他,讓他韬光養晦。

他早有自己的打算,本就不願過早插足國內事務,樂得在國外積蓄實力。

兩年裏,明氏在國外漸漸做大,國內的生意卻因為明廂合與明弋善的矛盾而陷入困局。

明弋善急切渴望上位,铤而走險,竟是私底下撿起了明氏早已不敢涉足的軍火買賣。

單於蜚一早得到消息,卻未告知明靖琛,暗自隔岸觀火。

而明廂合也不是省油的燈,生怕落了下風,經人牽線搭橋,與一位名叫“傅渠平”的政界要人勾結上,靠巴結行賄拿到了一塊地。

像明氏這樣的家族大集團,要沒些腌臜事簡直不可能,能常年保持高潔形象無非是因為上頭關系打點得好,沒有人查,加上明靖琛有頭腦,知道什麽錯能犯,什麽問題千萬不能碰。

明二明三卻沒有他這樣的腦子。

在明廂合與明弋善窩裏鬥的時候,單於蜚逐漸查清了明氏近年來的假賬偷稅記錄,并掌握了七樁商業謀殺案的證據。

山雨欲來,上層政治動蕩必然攪渾商界的水。明靖琛得知明廂合行賄一事後震怒,疲于收拾爛攤子,既忽略了明弋善,又認為單於蜚在國外掀不起風浪。

然而不久,傅渠平成為政治鬥争的犧牲品。調查中,原城數個家族被牽連其中,明靖琛此前得到了風聲,做足準備,原以為能夠将明廂合摘出來,不料明廂合行賄的秘密記錄卻被直接報給了調查組。

明靖琛駭然,方知明氏是內部出了問題。

因為此事,明氏被查了個底朝天,明廂合崩潰,明靖琛四處奔走,半輩子構築起來的關系網都被調動了起來,本來情勢已經有了轉機,明弋善參與走私軍火的事又被捅了出來。

走私軍火是絕對的大忌,任何人碰都是死路一條。

涉黑、偷稅、行賄,甚至是涉嫌謀殺都能靠錢權擺平,唯獨走私軍火不行。

何況明弋善被扣押的一批貨裏,還藏有大量冰毒。

明靖琛頹然倒地,明白明氏将要毀在自己手上。

單於蜚遠遠地欣賞着這場由自己穿針引線的動亂,終于在明氏大廈将傾時站了出來。

明氏在國內的資産被清算、變賣,明弋善、明廂合、明漱昇、安江鶴锒铛入獄,集團內大量決策者獲刑。

對明氏的調查進行到最後,僅有單於蜚控制的海外項目是完全幹淨的。

明氏洗牌,單於蜚帶着四年來在國外積澱的一切接管明氏,成為新的掌權人。此後憑借早已打通的關系,輕而易舉令明靖琛免于牢獄,又将明漱昇“救”了出來。

前者是為了“報恩”,後者卻是為了複仇。

“害你們全家的是你母親和安家,她已經是嫁出去的人了,你何必拖整個明家下水!”明靖琛曾經如此質問他。

“她嫁出去,就算安家的人了嗎?”他冷冷道:“當您将明家養的劊子手交給她,讓她為明家殺人時,一定還将她當做明家人吧?”

“你!”

“我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幾年的歷練,他已經不是二十一歲時那個孤立無助的貧苦工人。

他穿着高級定制的修身西裝,眼神溫和又拒人千裏,雖不動怒,卻氣勢迫人,“何況明家雖然有不少人入獄,明氏卻沒有垮。”

明靖琛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無力再拿捏眼前的青年。

“我要感謝您過去的栽培,您的‘信任’不僅讓我在國外擁有了一席之地,也在一定程度上保全了明氏,讓明氏有了重頭再來的基礎。”他娓娓道來,“涉黑始終是明氏的污點,如果不斬草除根,明氏遲早會受到反噬。這一次,黑惡這條多出來的臂膀已經被徹底切掉了,您應該開心才是。”

“別說得這麽體面!”明靖琛道:“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報複你母親!”

他微皺起眉,片刻,輕笑,“我想報複,但那又如何?您、明漱昇、明廂合、明弋善,誰能阻止我?”

明靖琛肝膽俱震,竟是感到幾絲恐懼。

“我向您保證,切掉毒瘤的明氏會擁有更光明的未來。”他仍是笑着,目光卻像冰海,“您為明氏操勞了幾十年,也該安享晚年了。”

三年前的承諾,如今早已兌現,從“廢墟”裏再度崛起的明氏逐漸由原城撤出,海外與國內并行發展,規模超越了明靖琛掌權的鼎盛時期。

明氏沒有衰敗,但明氏不再姓明。

“我帶了些茶葉過來,都是您喜歡的,一會兒軒文拿給您。”單於蜚說完起身,從容地笑了笑,“我還有事,下次再來看您。”

明靖琛對他又恨又怕,終是将一腔仇怨憋了回去,“你要去參加今晚的慈善會?”

他道:“既然在原城,不如去湊個熱鬧。您如果想去……”

“我一個什麽都沒有的老頭子,去給你當陪襯?”明靖琛尴尬道:“你走吧。”

單於蜚從宅子裏出來,倒是沒有立即上車。

這片別墅區綠化做得極好,古樹參天,即便是炎炎夏日,走在林蔭小道上,亦能偷一絲陰涼。

他散了會兒步,想起明靖琛方才的眼神,略微感到幾分可笑。

以前明靖琛說,他毀掉明氏是為了複仇。

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他的确恨明漱昇,但安玉心将這份仇恨變得不那麽濃烈。

他有很多種辦法報複明漱昇,并非一定要牽連整個明氏。

但他必須成為明氏的主人!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身為蝼蟻的可悲。

他渴望權力,不是因為擁有權力能夠為所欲為、享盡榮華富貴,而是因為沒有權力,連掌握自己命運的機會都沒有。

他的父親、祖父并未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悲慘死去只是因為沒有權勢。

而他黯淡的前二十一年亦是因為沒有權勢。

他怕了。

明靖琛高深莫測,拿捏他簡直太容易。若是不将權力搶奪過來,牢牢握在自己手上,他将來必然成為一個任人操縱的傀儡。

傀儡比蝼蟻好一點,但又能好到哪裏去?

有尊嚴地活着實在是太難了。

“先生。”身後傳來一聲喚,他回過神,見秦軒文朝自己走來,“禮物已經送給明先生了,您想再待一會兒嗎?”

“去酒店。”他問:“晚上的服裝準備好了嗎?”

“這您就放心吧。”秦軒文笑:“哪一次出過錯?”

他笑了笑,向車的方向走去。

車往市中心開,秦軒文打開筆記本,挑重點彙報工作。

“……今天這個慈善會是謝夫人籌辦的,您知道,她母家從政,謝家家大業大,人脈很廣,原城及周邊不少權貴都會去捧場。”

他默不作聲地聽着,沿途的街景在眼中一閃而過。

他在原城不是沒有住處,每次來卻都是住在酒店,仿佛一個漂泊無根的旅人。

“名單我已經拿到了,都是熟面孔。”秦軒文接着道:“不過也有一些您沒有打過交道的‘新貴’。”

以他如今的地位,已經不用了解什麽‘新貴’。到時他一出現,自有人上趕着巴結。

所以他也沒問到底是哪些‘新貴’。

秦軒文卻道:“洛氏也在其中。”

“洛氏?”

“您還記得嗎,傅渠平落馬時,好幾個家族受到牽連,洛氏就是那時出事的。”

他想了想,“嗯,洛運承和明廂合一樣,也與傅渠平有勾結。”

“洛運承‘進去’後,洛氏這幾年一直茍延殘喘,旗下重點公司、重要業務全部被分拆打包,等于已經是一個空架子。”秦軒文說。

他來了興趣,“那怎麽又成了‘新貴’?有人接手注資?”

秦軒文看着賓客名單,“洛運承的獨子洛昙深早年離開洛氏,自尋發展,現在似乎想回來拉本家一馬。”

單於蜚斜了一眼筆記本屏幕,眸光毫無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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