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自從去了G國,洛昙深就幾乎放棄了一切娛樂。
最初是連睡眠時間都嚴重不足,哪還有精力考慮娛樂。後來事業漸漸走上正軌,稍微輕松了一些,年紀卻不小了,對二十出頭時熱衷的活動徹底失去了興趣。
這幾年他始終過不了心裏的坎兒,惦記着單於蜚,從未找過別的人,唯一的“娛樂”就是在特別難過時,想着單於蜚自渎。
同樣的事,單於蜚幫他做過很多次。在鑒樞的頂樓套房,在摩托廠家屬區冷森森的老房,在廢棄車間的背光角落……
時至今日,他也記得單於蜚那雙生着薄繭的手撫摸自己的感覺,每每想到,就不由自主地分開雙腿。
今天那麽特殊,七年來第一次與單於蜚對視,加之喝了不少酒,他實在是控制不住,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裏輕輕握住自己。
二十三歲到二十四歲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重現,那時候他恃寵而驕,為所欲為,單於蜚總是慣着他,抱他去浴室,又抱他回床上,滿足他一切嚣張的、蠻橫的、不講理的要求。
那時單於蜚眉眼都帶着笑,親吻他的額頭,讓他倚靠在自己胸膛。
回憶與現實重疊,昔日溫柔至極的人已經将他看做陌生人。他難耐地翻了個身,匍匐在床上,将臉埋進枕頭裏,憋了許久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哭着釋放,耳邊回蕩着那聲沒有溫度的“你好”。
樓上數層,單於蜚身下躺着一條白皙的身影。
蕭笙寧來的時候,秦軒文已經離開,套房的卧室裏準備着一場情事所需的一切物品。
“單先生。”蕭笙寧剛從健身房出來,一身迷彩運動裝,面色紅潤,周身散發着熱氣,見到單於蜚也不拘束,上前環住對方脖子,“想你了。”
單於蜚笑了笑,讓他先去洗澡。
接着,是一場并未投入多少感情,卻彼此都感到滿足的情事。
蕭笙寧去浴室,單於蜚靠在床頭休息,一旁的垃圾桶裏丢着用過的套子。
熏香的濃淡恰到好處,既驅散了彌漫在房間裏的情欲之氣,又不至于引人注意。
單於蜚點了支煙。
浴室裏傳來不成調的輕哼,看來蕭笙寧心情不錯。
每次做完,蕭笙寧心情都不錯。
單於蜚覺得這是一種挺稀罕的體質。
蕭笙寧是大學教師,在原大教應用數學。
應用數學的講師教授幾乎個個刻板,不修邊幅,成天與數字打交道,看人恨不得先來個建模分析。蕭笙寧卻是異類,白天将自己打理得光彩照人,本本分分教書,是全學院一等一的“男神”,晚上本性畢露,求情求歡。
蕭家在原城不算豪門,與以前的洛氏、賀家都沒法比,但也做着規模不小的生意,算得上富裕。
蕭笙寧從不理家業,對商場上的爾虞我詐一竅不通,癡迷數學,留學回來之後靠學術成績進入原大,兢兢業業工作,學院幾乎沒人知道他其實是個富家子。
用他的話說,去大學教書純屬是完成人生理想,有沒工資都無所謂。
兩人兩年前相識,默契地成為只尋歡不談愛的“伴兒”。
這些年,無數人想爬上單先生的床。
有心懷鬼胎的,有單純仰慕的,有幻象嫁入豪門、一朝騰飛的……
得逞的唯有蕭笙寧。
單於蜚對感情看得極淡,近乎冷情,再美好的人也入不了他的眼,心常年靜如死水,任何挑逗都攪不起半分漣漪。
偏偏那些讨好他的人不僅惦記他的床,還想俘獲他的心,結果一樣也撈不着。
他的心思不在情愛上,卻不代表清心寡欲,熱衷過和尚一般的生活。成年人該有的生理需求他亦有,但随便找個人嫌髒,養小情兒又容易沾上撕不掉。
蕭笙寧的出現,完美滿足了他的需要。
蕭笙寧不缺錢,對生意一竅不通,不圖從他身上讨權讨名,和他抱着差不多的感情觀——那就是沒有感情。
他将人生的重心放在事業上,蕭笙寧亦然。
甚至,蕭笙寧比他更看重名聲,生怕破壞自己在學生眼中的崇高形象,心裏野,卻不敢玩得太野,只敢悄悄與他互相慰藉,別的風險碰都不敢碰。
他們之間,誰也不牽挂誰,誰也不用覺得對不起誰,有需求了就湊一塊兒,互相利用對方的身體,平時全無交集。
成熟,低調,灑脫。
蕭笙寧工作輕松,偶爾乘飛機搭高鐵去找單於蜚,滿足之後毫不留戀,甚至當天就回到大學繼續當幽默風趣的教師。
情事總是讓蕭笙寧高興,一高興就哼歌。單於蜚也感到放松,卻不至于和他一起哼歌。
對蕭笙寧來說,情事是一場無與倫比的享樂,對他來說,卻只是纾解生理需求。
僅此而已。
蕭笙寧以前說:“和我做你都感覺不到快樂,你為什麽還願意和我做?”
“一定要感覺到快樂嗎?”他問。
蕭笙寧想了半天,“不快樂你為什麽做?”
“正常的需求而已。”他說:“就跟吃飯睡覺一樣。”
蕭笙寧不理解,“那也許等你遇到喜歡的人,做的時候就會感到快樂。”
他反問:“你是因為喜歡我,才和我做,才感到快樂的嗎?”
蕭笙寧笑:“雖然你很好,很多人喜歡你,但我喜歡的是‘做’本身。我吧,對欲望沒有抵抗力,喜歡教書,也喜歡‘做’。你恰好是最适合的,溫柔,技術好。最重要的是,不可能将我們的關系洩露出去。”
他也笑,“彼此彼此。”
“等你遇到喜歡的人了,知我一聲。”蕭笙寧說:“我就去找下一個适合的人。”
他微蹙起眉,近乎自語:“喜歡的人……”
“咱倆要求不一樣啊,‘做’本身就足夠令我快活,和誰做倒是其次。”蕭笙寧掰扯着鬼道理,“但你呢,也許只有和喜歡的人做,才會高興。我說得對不對,弟弟?”
他面色一沉,“不要用那兩個字叫我。”
蕭笙寧聳聳肩,滿臉無所謂,仍舊是十分餍足開心的樣子。
他看着,想了想蕭笙寧方才的話。
——也許只有和喜歡的人做,你才會高興。
高興這種情緒,他相當陌生。
好像根本沒有什麽事能讓他真正高興起來。
當年海外投資的第一筆進賬、後來取代明靖琛成為明氏的主人、現在領着明氏這艘巨輪乘風破浪……
每一件事似乎都足以令人欣喜若狂,但他心裏沒有任何該有的喜悅。
蕭笙寧那種簡單的開心,他更是從未體會過。
洛昙深已經許久沒有這麽狼狽過,站在花灑下沖着冷水,身上的燥熱褪去,眼眶的溫度卻遲遲降不下來。
半夜,他周身發燙,似乎是發燒了。
房間裏沒有藥,他不想麻煩陳瓊宇,酒店服務也不想叫,爬起來灌了一杯熱水,睜眼盯着天花板,硬生生捱到了天亮。
以前還是洛氏的少爺時,別說發燒,就是有丁點兒小毛病,家庭醫生都會及時趕來。後來在G國,生病了都是自己買藥治,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去醫院。
倒不是缺看病的錢,是耽誤不起時間。
最嚴重的一次,他在實驗室守一項關鍵研發,頭暈腦脹,腿腳乏力得幾乎站不起,直到一頭撞在地上,大家才知道他正在發燒。
撞擊造成輕微腦震蕩,額頭靠近發際線的地方留了一個不算明顯的疤。他喜歡梳背頭,從那以後卻不再梳規整的背頭,總是留一些陰影,将疤遮起來。
天亮的時候他想,也不知道單於蜚有沒有看到那個疤,會不會覺得醜陋。
但再往深處想,又覺得自己實在是可笑。
單於蜚連他這個人都已經不在意了,怎麽會在意他額上的疤。
清晨,病狀并沒有因為灌下的熱水減輕,嘔吐過幾次之後,力氣像被卸走,哪裏都酸,哪裏都痛。
原城最好的醫院之一市一院離栩蘭酒店約有三公裏,是最近的一所醫院。
他草草洗漱,換好衣服後站在梳妝鏡前,被自己的樣子吓了一跳。
——面上沒有血色,眼睛卻充着血,神情憔悴,簡直像病入膏肓。
市一院排號非常困難,他以前随随便便就能約最好的醫生,現在雖然也有門路,但到底無法像過去那樣随便。
他給陳瓊宇打了個電話,讓先去拿號。
陳瓊宇見過他拼命工作不顧身體的樣子,責備道:“怎麽不早些告訴我?”
他敷衍了幾句,陳瓊宇又說要來接他,他勉強道:“我自己能去,行了你別念經了,再晚可能排不上號。”
關上房間門時,他扶着把手喘氣,背上冒着冷汗,膝蓋、腳踝酸脹發麻,隐隐感到不支。
從房間到電梯,需要經過一條不短的走廊,服務生将他送過去,他不喜身體接觸,靠在電梯廂壁上,難受地呼吸。
看來一會兒是開不了車了,只得請人幫忙将車開去醫院。
酒店大廳空蕩蕩的,他将鑰匙交給服務生,坐在休息區等候。
剛才在房間裏感覺還沒現在這樣糟糕,大概是走了一截不短的路,他只覺手腳越發冰涼,冷汗湧個不停,頭脹痛得想要爆炸一般。
夜裏沖的冷水澡只是個導火索,疲勞、抵抗力下降才是突然發燒的主要原因。
原城政府有個科技園區的項目,他手上有技術,急于參與園區的智能升級改造,如果順利,洛氏就能站穩重建的第一步。
最近幾個月,為了這件事,他幾乎沒有休息過,時刻繃着弦。昨天單於蜚那一面就像是往他心裏戳了一刀,強撐起來的氣勢散了,低落萬分時又跑去沖涼,結果病來如山倒。
他視線不太清晰,模糊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在反應過來那是誰後,他顧不得思考是不是燒壞了腦子,以至眼前出現了幻象,下意識就想躲開。
但華麗的大廳,他根本找不到能夠躲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