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蕭笙寧一早有課,夜裏洗完澡,蹭了一頓酒店宵夜就溜了。
此時從VIP電梯下來的,只有單於蜚與秦軒文。
單於蜚仍是一身低調的襯衣西褲,步伐如風。
酒店大廳冷氣充足,洛昙深背對他們,淺色襯衣已經被汗水浸濕。
時間仿佛被什麽拖曳住,一分一秒都過得極慢,拿走鑰匙的服務生還沒有将車開過來,而身後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
他害怕單於蜚看見自己,又害怕單於蜚沒看見自己。
害怕單於蜚在看見自己之後禮貌地打招呼,又害怕單於蜚一言不發,視若無睹冷臉離開。
七年前,他不是沒有在單於蜚面前展露軟弱。他這小半輩子,即便是最落魄的時候,氣勢都從未矮下半分,唯有當年面對“弟弟”單於蜚時,他才将狼狽、弱氣通通暴露出來,沒羞沒躁地撒嬌,讨要關懷。
那時候,他是不怕單於蜚笑話、漠視他的。
他的每一次近乎無理的撒嬌,都得到了溫柔的回應。
可現在,他不斷深呼吸,好讓自己的精神、臉色顯得好一些。
至少,看上去不那麽可憐。
腳步聲在身後停下,他緊咬着牙,眼睛因為着急和病痛而浮出一片水氣。
“洛先生?”秦軒文道:“原來洛先生也住在這裏。”
他知道單於蜚就在秦軒文旁邊,秦軒文看到了他,單於蜚也一定看到了。
但單於蜚什麽話都沒有說。
他堪堪轉過身,胸膛劇烈起伏,因為看不清楚而用力眨了眨眼,那片水氣立即附着在睫毛與眼眶,令他看上去像哭過一樣。
單於蜚眸光黑沉,看着他,卻無動于衷。
他被罩在這似有實質的目光裏,每一寸肌肉都繃緊了,臉頰熱得厲害,顯出病态的紅。
“嗯,也住這裏。”他尴尬地笑了笑,埋怨自己剛才那個不經意的動作。
“您臉色不太好。”秦軒文說:“生病了嗎?”
此時裝健康是最無意義的,他點頭,只想趕快結束這場對話,“嗯,有點發燒。”
“您身邊……”秦軒文說着左右看了看,“您昨晚是獨自去慈善會的吧,助理或者秘書沒有跟您一起嗎?”
“沒有,她在醫院。”
“那您自己去?”
“嗯。”
秦軒文看向單於蜚,見單於蜚臉上平靜無波,便知道自家老板不樂意管這件閑事,于是客氣地關照:“您昨晚肯定是貪涼了,早些去醫院吧,發燒可不能耽誤。”
他輕聲道:“好,謝謝關心。”
腳步聲再次響起,單於蜚從他身邊經過,沒留下一句話,也沒多給他一個眼神。
他就這麽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單於蜚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野裏。
下一秒,腿腳一軟,跌倒在光可鑒人的地磚上。
雖然很卑鄙,很可笑,他也在實在無法躲避時設想過一個可能——單於蜚會提出送他一程,哪怕只是問一句。
事實卻是,單於蜚連腔都未與他搭,從看見他,再到離開,眼神沒出現一絲改變。
面對一個僅在宴會上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人”,這的确是單先生該有的态度。
如今的他只是一名創業“新貴”,不足以獲得明氏主人的關懷。
單於蜚轉身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就像被按進了冰水,喊不出來,也無法呼吸,一個抽泣,冰水就順着鼻腔沖進肺裏,攪起猛烈的疼痛。
他只能無聲地掙紮,然後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身體在冰水裏下沉,冰水外的日光越來越遠,直至再也看不到。
他燒得厲害,本就沒有什麽力氣,剛才的“對峙”幾乎将他抽幹,他費力地支着地板,竟是沒能站起來。
幾名服務生趕來,将他扶起。
此時,車姍姍來遲。
他腳步虛浮走到車邊,倒進後座,嗓音沙啞:“去市一院,辛苦了。”
三公裏并不遠,但路上緩堵,車時停時走。
他越來越難受,後座空間不大,不管是坐着還是側卧着都不舒服。
恍惚間,又想起多年前生的那場病。
他在面對周謹川時情緒崩潰,是單於蜚抱着他,給他找醫生,陪他輸液。
那個醫院落後老舊,單於蜚的目光卻那麽深沉,帶着他當時尚不明白的溫柔。
也許是病中脆弱,只是想着以前的事,眼淚竟又掉了下來。
他慌忙擡起手,想要擦掉。
擦着,卻突然将臉埋進掌中,肩膀陣陣顫栗。
陳瓊宇托關系排到了號,本想等他一到,就拉着他往門診部趕,結果見他失魂落魄從車裏出來,立即心痛上了,“怎麽……怎麽病成這樣了?”
他嘴唇起了皮,說話有氣無力,“沒事,打個針輸個液……就好了。”
陳瓊宇見過他生病,卻沒見過他病得如此嚴重,心急火燎陪他檢查、拿藥,最後打上點滴了,才緩下一口氣。
“洛總,我昨晚就覺得你不對勁。到底出什麽事了?是不是科技園區那個項目被人打壓了?”陳瓊宇比他大一歲,不能像公司其他人一樣叫他“深哥”,私底下叫“小深”,正式場合或者生氣了就叫“洛總”、“洛先生”。
他靠在病床上,眼睛有些睜不開,只能虛虛地眯着,燒還沒退下去,一身的骨頭都發酸發麻,“沒事。”
“你……”陳瓊宇性子很急,辦事風風火火,本想繼續問,見他似乎提不上氣,只好放棄,“我讓人給你熬點兒粥,你難受就睡一覺,不用擔心換藥瓶,我今天什麽事都不幹,就守着你!”
他看見一片虛影,後來不知是睡着了,還是失去了意識。
夢裏,時間回流,他還站在酒店大廳,單於蜚向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灼熱的臉頰。
他明知自己沒有資格請求單於蜚幫忙,卻仍是無可救藥地望着單於蜚,眼中滿是留戀與祈求。
沒等到他開口,單於蜚又将手貼上他的額頭,眉心淺淺皺起。
片刻,單於蜚靠得更近,與他額頭相抵。
他睜大雙眼,心髒快要從胸膛裏跳出來。
“你發燒了。”單於蜚擔憂而鎮定,“我送你去醫院。”
手腕被捉住時,他一顫,腳步卻沒有動。
殘存的理性拉扯着他,質問他——你憑什麽接受單於蜚的好意?
單於蜚目光關切,些許猶豫之後,将他打橫抱了起來。
懸空帶來一陣眩暈,他怔怔地看着單於蜚的下巴、側臉,一時忘了思考。
忘了他們早已于七年前分手。
是他,放棄了單於蜚。
離開酒店大廳,光芒刺眼,他不得不眯起眼,視野裏,單於蜚的輪廓漸漸融入陽光,成為陽光。
忽然,光明被黑暗取代。
抱着他的人消失了,他重重跌落,猛地睜開眼,才發現哪裏有什麽陽光,哪裏有什麽擁抱。
自始至終,他都躺在病床上。
那個對他關懷備至的單於蜚,只是他病入膏肓,想象出來陪伴自己的幻影而已。
他擡起手,在自己臉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苦笑着輕語:“你在妄想些什麽啊……”
“我以為您會送洛先生一程。”去往機場的高速公路上,秦軒文說,“他病得很嚴重,助理也不在身邊。”
“每一個生病的人,我都要送一程嗎?”單於蜚正在看另一位專門負責基金管理的助理發來的工作信息,聞言不鹹不淡地道。
“我們正好順路,剛才不是經過了市一院嗎?而且洛先生是謝夫人介紹的人。”
“如果今天開的是其他車,送一程也行。”單於蜚道:“但這輛是我常用的。我不希望它沾上陌生人的氣息。”
秦軒文連忙噤聲。
單於蜚又道:“以後別自作主張。”
秦軒文後頸發涼,立即道歉,“先生,我以後一定注意。
單於蜚擺手,繼續看平板上的信息。
洛昙深病了兩天,出院時整個人瘦了一圈。
陳瓊宇沒再問出他出了什麽事,只得千叮萬囑——三十多歲的人了,不是當年為了創業一天只睡兩三個小時的小年輕,健康是本錢,再不能無限度地揮霍了。
他左耳進右耳出,在車裏沒坐多久,就讓陳瓊宇在路口轉彎,去公司。
陳瓊宇本是打算送他回栩蘭酒店,“去什麽公司,你就不能多休息幾天?不想休息去健身房待着也好啊!”
他搖頭,“科技園區那個項目我必須争取下來,拿到許可,取得融資,洛氏就能活。”
陳瓊宇心裏着急,但也無法反駁。
洛氏以前的核心項目是酒店、商業地産、旅游地産,現在這些項目算是徹底垮了。洛昙深帶回技術、人才,要帶領洛氏向科技領域轉型,科技園區的政府項目的确是最合适的起點。
一旦拿下,後續就是穩賺。
所以他不得不拼。
陳瓊宇嘆了口氣,調頭向雲霞路開去——洛氏集團以前的總部大樓早變賣了,雲霞路的幾間辦公室是個臨時據點。
“但是小深,我知道你的決心,但那項目是塊肥肉,最後能不能拿下來,并非只看我們的努力和投入。”陳瓊宇說:“多少人都盯着,我怕……”
“在技術上,我們是最強的。”洛昙深說。
“這是當然。不過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國內的政府項目,很多時候不單看技術。而且資金也是我們的一大問題。”
洛昙深看向窗外,眼神漸漸從病倦變得銳利,“放心,我會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