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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洛昙深忘了,比起自己這個外人,單於蜚才更應該在今日出現在此處。

因為今天,不僅是單於蜚的生日,亦是單山海的忌日。

他為了被自己辜負的人而來。

單於蜚則是為了含恨而終的爺爺而來。

筒子樓裏太安靜,心跳聲被襯托得格外明顯。他在短暫的懵怔後往後一退,後背抵在了積滿灰塵與污跡的護欄上。

和慈善會上講究至極的正裝不同,單於蜚此時穿的是款式簡單的深色T恤與七分褲、運動鞋,戴着黑色鴨舌帽。大概是裝扮的原因,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

大約是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他,單於蜚微皺起眉。

兩人隔着不遠的距離對視,他心裏慌張,雙手緊抓着後面生鏽的鐵欄杆,後頸滲出汗水。

單於蜚目光充滿審視,夾帶着幾分不悅與防備,半晌開口道:“洛先生。”

這三個毫無感情的字眼給了他當胸一擊,他努力鎮定下來,“單,單先生。”

單於蜚繼續打量着他,眼中浮現出一縷厭惡。

這毫不遮掩的厭惡就像針一般往他身上紮來。

他一怔,腦子頓時亂了,什麽話也說不出,擡腳就想走。

小臂,卻突然被抓住。

他心髒一緊,轉過身,見單於蜚正用一種冷沉晦暗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輕輕掙了兩下,沒掙開。

“你為什麽到這裏來?”單於蜚語氣冰冷地問。

“我……我……”他平靜不下來,既說不出實話,也沒能第一時間注意到單於蜚的異常。

——我很想你,我做錯了事,我現在還愛着你,你不要無視我,你看看我,你原諒我好嗎?

這樣的心裏話,他哪裏說得出口。

在單於蜚無權無勢,低落到塵埃裏的時候,是他承受不了深情,渴慕權勢,選擇放手。現在地位調轉,單於蜚翻手雲覆手雨,他雖不至于低落到塵埃,目前的處境也算不得好,哪裏還有資格、有面目去請求原諒。

他不想露怯,不想單於蜚可憐他。

不要單於蜚因為可憐他,而原諒他。

如果能說出“我現在還愛着你”,那麽早在謝羽逍牽線搭橋時,他就已經恬不知恥地趕上去,打感情牌也好,賣慘也好,總會争取一下,不至于眼睜睜看着“昭萬”拿走科技園區的項目。

單於蜚眼神更冷,“誰告訴你會在這裏遇上我?”

他搖頭,徒勞地去掰單於蜚的手指,只想盡快逃離。

單於蜚卻不僅不放開,還狠狠逼近。

筒子樓很老了,身後的鐵欄杆脆弱不堪,他本能地再退,竟是将鐵欄杆壓得往外一倒。

他失了平衡,眼看就要向外栽倒,小臂卻受了一個極重的力,扯帶着他整個身體向前撲去。

鐵欄杆墜至樓下,發出“哐當”巨響。

他幾乎撞到了單於蜚胸口,踉跄站定之時,冷汗直下,忐忑地擠出一聲“謝謝”。

氣氛凝滞,他擡眼再次與單於蜚對視,才隐隐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比他想象中的更加陌生。

單於蜚顯然是動了怒,但這樣的怒氣似乎與他是誰無關,單純是因為有人擅自來到這棟筒子樓。

一瞬間,他腦中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單於蜚不是将他當做陌生人,而是他真的成了陌生人。

單於蜚忘了他!不記得他們之間發生過的那些事!

他瞳孔猝然收緊,心髒尖銳地痛起來。

從未聽說過明氏的單先生有過任何記憶問題,明氏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單於蜚身為掌權人,腦力絕不會有障礙。

三年前,單於蜚一舉取代明靖琛,以退休之名軟禁明靖琛,又将明漱昇送入精神病院,這一系列的舉動,都說明單於蜚沒有忘記過往。

單於蜚什麽都沒有忘,唯獨忘了他。

明漱昇罪大惡極,虎毒食子,明靖琛處心積慮扶持傀儡,單於蜚通通記得。

只是忘了他。

因為他給予的傷害,勝過無數。

別的傷害單於蜚尚且能夠承受、消化,最終踩在腳下。唯有他給予的,單於蜚只能靠刻意剖去那部分記憶,才能放下。

是這樣嗎——他在心裏問——你是這樣想的嗎?

我讓你遍體鱗傷,所以你把我從你的記憶裏趕了出來,對嗎?

心海俱震,他望着單於蜚,試圖在對方黑沉的眸子裏找到答案。

單於蜚冷冷地重複:“誰告訴你我在這裏?”

他腦子終于轉快了一些,理解到單於蜚為什麽會這麽問。

商界裏,單於蜚的身世不算秘密。

很多人都知道,這位異姓繼承人是明靖琛從外面接回來的,早年吃過不少苦頭,在城市邊緣地帶的摩托廠當過好幾年工人。

今日,洛氏在與“昭萬科技”的競争中失敗,而“昭萬”取得了明氏旗下“盛合基金”的融資。

他出現在摩托廠,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得到了“單先生會去摩托廠”的情報,趕來争取最後的機會。

他周身發麻,扯動唇角,輕聲道:“我,我來碰個運氣。”

單於蜚眉心皺得更深。

“今天是您的生日。”他強撐着,“聽說您以前在這裏生活過,我想萬一能碰到您……”

單於蜚打斷:“誰讓你來的?”

他當然明白自己這現編的謊言騙不過單於蜚,但單於蜚的反應已經證實了他的猜測。

單於蜚,是真的記不得他。

“沒有誰。”他深吸一口氣,眼中已經滿是淚水,為了顯得懇切,還繼續道:“單先生,洛氏需要這個項目,我也是沒有辦法。”

單於蜚松開他,像領地被侵犯的野獸,目光極寒,“滾。”

洛昙深難得回到楠杏別墅區。

這處房産當時是記在他名下,所以三年前的風波裏沒有被出售。

他匆匆跑去自己的房間,慌裏慌張将照片和玩具全部翻了出來。

不久前在摩托廠家屬區,他心裏亂到了極點,一些反應出自本能,現在靜下來思考,明白單於蜚一定會調查他。

查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查他過往的一切經歷。

單於蜚把他忘了,但也許過不了多久,就會查到他們曾經交往過的事。

他盯着早已泛黃的照片,感到血液在身體裏亂竄。

單於蜚忘記他這個事實讓他無比難受。

并非是因為“忘記”這個結果,而是“忘記”的起因。

是有多痛,才會遺忘。

什麽時候遺忘的?

突然就忘了,還是利用過什麽幹預手段?

剛分手的那段日子,他度日如年,不敢打聽單於蜚的情況,也不敢想單於蜚的心境。後來單槍匹馬去G國打拼,勞累與壓力漸漸将想念沖淡。

沒有想過,或者不願意去想,單於蜚心理、精神曾經因他遭到什麽程度的重創。

竟然到了“只有遺忘才是解脫”的地步。

他坐在地上,将臉埋在膝蓋上,不禁想,往後該怎麽辦呢?

單於蜚終于忘記了他,他卻再一次闖入單於蜚的生活。

以一種可笑、可恥、可恨,又可憐的姿勢。

“先生,您的行蹤絕無洩露的可能。”在得知洛昙深時機正好出現在摩托廠家屬區時,秦軒文也頗感震驚,立即展開調查,卻一無所獲。

單於蜚冷着臉,“是嗎?”

“我會繼續查。”難得見單於蜚動怒,秦軒文背上滲出冷汗,“先生,是否需要我安排人手,徹底查一查洛先生?”

單於蜚站在窗邊,看着璀璨的夜色,眉間湧起幾分戾氣。

洛昙深給他的第一印象非常不好,但他無法解釋為什麽會對一個陌生人有如此明顯的負面情緒。

在慈善會上看到洛昙深的第一眼,他就覺得不舒服,而秦軒文卻說,洛昙深比慈善會上的其他“新貴”都更加優秀、引人注目。

甚至認為他會多看洛昙深一眼。

他倒也承認,洛昙深在外表、禮儀上沒有值得挑剔的地方,早年離家創業也稱得上有魄力。

可他毫無理由地覺得這人不值得信賴。

這種情緒于他而言十分稀罕。這些年下來,他從不憑一時情緒、個人喜好判斷一個人。

洛昙深卻成了他的“例外”。

他沒由來地厭煩洛昙深。那天早晨在栩蘭酒店遇到,其實他完全可以捎對方一程,但洛昙深那種病怏怏的模樣激起了他的不快。

這大約就是沒有眼緣。

“查吧。”他沉默很久,最後道:“不要安排給別人,你親自去查。”

洛昙深離開原城,回到G國。

雖然接過了洛氏的擔子,但他科技公司的根還在G國。實驗室最近進入一個項目的研發關鍵期,他身為老板,必須回實驗室一趟。

自從在摩托廠與單於蜚相遇,他心裏就再未平靜過。

這些年似乎已經淡去的愧疚再次翻湧,想知道單於蜚的記憶問題到底是怎麽回事,卻無從查起。

而單於蜚查他倒是很容易。

他突然不想單於蜚想起他。

一旦想起,那就等于過去的傷害重頭再來。

“洛先生!”辛勤是實驗室的工程師,才二十多歲,雖然生在G國長在G國,中文卻相當流利,“這麽久不回來看我們,怎麽一回來就愁眉苦臉啊?”

他笑了笑,遞給辛勤一塊糖。

實驗室禁煙,很多工程師都有随身帶糖的習慣。

“開心點嘛,我們一定出成果。”辛勤說:“人工智能我們的優勢很大的。”

秦軒文不愧是單於蜚最得力的一位助理,不到三天,就準備好了“答卷”。

不過面對單於蜚冷淡的目光,他卻有些難以開口。

因為“答卷”裏的內容實在是令他驚訝。

“說。”單於蜚道。

“先生。”秦軒文清了清嗓子,“我先問您一個問題。”

單於蜚挑起眉,“嗯?”

“您以前真的不認識洛先生?”

“慈善會上第一次見面。”

秦軒文深吸一口氣,“那調查結果也許會讓您感到詫異。”

單於蜚靠進椅背裏,眯起雙眼。

“七年前,您與洛先生,似乎有過一段關系。”秦軒文說:“也許您,記不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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