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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洛氏吃足了官商勾結的紅利,最後也倒在官商勾結上,洛昙深不願重蹈覆轍,可陳瓊宇說得對,科技園區那個項目的确不是光靠技術就能拿下來的。

洛氏現在雖然衰敗了,但三年來一直被無數雙眼睛盯着,洛運承現在還在監獄裏服刑,整個洛家都頂着“政治站隊”的罵名,已經成為一個靶子。

很多小動作,別的企業能搞,而洛氏一動,外面就會傳——洛家賊心不死,又想玩勾結高官那一套。

就拿現在這個項目來說,同時競争的四個企業或多或少都向上頭通過氣,唯有他只能打技術牌。

傅渠平落馬給予原城官場的震蕩極大,而洛家又是“傅系”最忠誠的走狗,現下官員們都不願意與洛氏搭上關系,生怕沾上一身騷。

洛昙深心裏清楚,如果單看技術,那他絕對沒問題,可一旦牽扯上高層博弈,變數就來了。

上頭單是為了避嫌,都很可能将他刷掉。

在G國專做研發時,辛苦歸辛苦,卻沒這麽多麻煩事。回國接手洛氏至今,他越發感到肩上的擔子極沉,幾乎要将他壓垮。

過去在原城結交的朋友,幾乎個個都是酒囊飯袋,一起逍遙快活沒問題,一遇到正事就沒有一個人能幫忙。

他明白這一點,所以也沒去找過誰。

唯二能給予他助力的是賀岳林與謝羽逍。

不過賀家本就有官場背景,賀岳林的兩位兄長一早得知原城将有大動蕩,在傅渠平出事之前,就部署撤出原城,在風波中全身而退,這三年再未過問過原城的事務,賀岳林本人也長期待在國外,可謂遠水救不了近火。

至于謝羽逍,這位看似“沒頭腦”的偶像其實很精明,想幫忙,卻不願将自己拖進去,于是熱情地介紹各路人馬給他認識,人情盡到了,能不能把握就是他自己的事。

如果不去想過去的糾葛,單於蜚的确是他此時此刻最應當攀附的人。

原城這三年來整肅官場,嚴禁官商勾結,就連謝家這樣家庭,都不得不謹慎小心,但明氏卻是個例外。

三年前的洗牌,單於蜚參與,而後上位。

雖然沒有人敢拿到明面上說,但誰都清楚,單先生與原城新一屆官員交情頗深。

結識單先生,很多堵着的路,就能頓時變為通途。

他點着煙,自嘲地嘆了口氣。

那麽多的權貴,他唯一不能去結交的就是單於蜚。

時間停駐在墓碑上,洛宵聿還是二十來歲的模樣。

他放好花,點上香,一邊擦拭兄長的照片一邊閑聊:“你以前說要扛起整個家族,讓我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生活。哥,這個擔子真的很重啊。”

“我都三十多歲了,你還這麽年輕。”

“你見到周謹川了嗎?你那時年紀小,不會識人,為他做盡傻事,現在認清他的本來面目了吧?”

“你後悔了嗎,哥?”

夏日沉悶,連風都沒有。

他嘆氣,又繼續說着無人能夠聽到的話。

“哥,你還在就好了。你在,我至少還有個依靠。我們兄弟倆一起想辦法,說不定很快就能讓洛氏度過難關。”

“現在只剩我一個人,我真的沒有把握。”

說着,他低下頭,情緒越發低落。

“我好像讓你失望了,你離開的時候說……”

“說我不能像你一樣,為感情所困。”

“我已經被困七年了。”

“也許,會被困一輩子。我沒有辦法不在意他。他一句話、一個眼神都能左右我的情緒。”

“我前陣子終于見到他了,他現在過得很好。金錢、權勢、地位,什麽都有了。”

“我……”

他沒有再往下說,倚在墓碑邊發了一會兒呆,起身時抹了抹眼尾,笑道:“哥,我回去了,下次再來看你。我跟洛運承保證過,一定要把洛氏拉起來。你在天上保佑我,別讓我被他看笑話。”

謝羽逍的演唱會如期舉行,洛昙深前去捧場,結束後被謝羽逍拉去參加慶功宴。

酒過三巡,謝羽逍借醒酒的名義,将他叫去休息廳。

他看出謝羽逍有正事要說。

“科技園區那個項目,可能會被‘馳通科技’拿走。”謝羽逍道:“我從我舅舅那兒聽來的。”

他目光一沉,“可靠嗎?”

“八九不離十吧。現在主要是‘馳通’和‘昭萬’在競争,‘馳通’的老板會來事兒,關系打理得妥妥當當的,行賄倒也說不上,你清楚,讓上頭覺得舒服有很多種方法,不一定非得是行賄。”謝羽逍說:“‘昭萬’是技術領先,不過在節能環保這一塊兒比不上咱們。深哥,這次如果實在不行,就放棄吧,以後說不定還有別的機會。我知道你想盡快把洛氏拉起來,但是也得考慮客觀因素。”

他沒有答話,盯着桌上的煙灰缸。

“洛氏的污點太多了,你想在政府項目裏分一杯羹,這太困難。”謝羽逍一改粉絲面前的不食人間煙火,“你決定回來時,我就為你捏了一把汗。這個項目繼續磨下去我覺得是白費力氣,要不咱就算了?”

他勉強一笑,“謝了,一邊忙演唱會,還一邊給我打探消息。”

“我好歹算個股東。”謝羽逍不放心,“深哥,我覺得自從上次慈善會之後,你就不對勁。”

他心裏一提,狀似不在意道:“哪裏不對勁?”

“哪哪都不對勁。”謝羽逍說:“以前你也忙,但忙得很有幹勁,很有精神,一點兒不缺迎難而上的氣場。但是現在怎麽感覺像受了什麽打擊,整個人都頹了?我聽瓊宇姐說,你還發燒住院了。”

他敷衍道:“小病。”

這時,有人來找謝羽逍。

謝羽逍畢竟是慶功宴的主角,缺席太久不合适,被催了兩聲就走了。

他歇了一會兒,起身準備離開,卻瞥見落地窗裏自己的身影。

夜色下的玻璃像一面不夠清晰的鏡子,但即便有些模糊,也看得出鏡子裏的人精神不振。

難怪謝羽逍會說“你不對勁”。

比起競争不過“馳通”和“昭萬”,被單於蜚無視其實算不上什麽打擊。

但是慈善會、栩蘭酒店的那兩次接觸,好像将他這麽多年默默給自己打的勁都抽幹了。

原來被忽略的感覺如此難熬。

分手之前,他忙于對付明昭遲,成天與賀岳林打得火熱,對單於蜚的關心置若罔聞。

那時,單於蜚是不是也像他一樣痛苦?

“盛合基金”是明氏旗下的一家金融公司,與原城不少企業都有往來。

單於蜚很少過問下屬公司的項目,偶有問題,都是直接讓負責金融的助理李瑤去解決。

例會之後,李瑤踩着高跟鞋快步趕上,“單總,‘盛合基金’發來了一項融資計劃。”

單於蜚道:“你處理就行。”

“申請融資的是‘昭萬科技’,他們想參與原城科技園區的升級改造。”

單於蜚停下腳步,從李瑤手中接過文件夾。

“您不是一直有進軍科技領域的意向嗎。”李瑤說:“所以我想,這項融資計劃您也許有興趣。其實與‘昭萬’一同競争的還有‘馳通’。不過這個‘馳通’在技術上不如‘昭萬’,但‘馳通’的上層與原城官場聯系更加緊密。”

單於蜚聽了一會兒,對李瑤道:“辛苦。”

夏末,“昭萬科技”靠着過硬的技術與“盛合基金”的首輪融資,拿到了原城科技園區智能優化的項目,洛氏前期的努力徹底打了水漂。

消息傳開的這一天,正好是單於蜚的生日。

衆人皆知,單先生從不過生日,明氏亦無任何慶祝活動。

洛昙深早就從謝羽逍那裏得到內部消息——贏家要麽是“昭萬”,要麽是“馳通”,總歸與他沒什麽關系。

但即便結果在意料之中,內心還是感到失落,尤其是得知“盛合基金”也參與其中。

這種失落其實很沒道理,“盛合基金”雖由明氏掌控,但一筆不算大的融資,根本報不到總部去,單於蜚也沒有精力過問這種小買賣。

而且就算沒有“盛合基金”的融資,項目也輪不到他。

陳瓊宇怕他一蹶不振,建議他去國外旅游一圈,順便見見賀岳林。

他拒絕了,獨自開車前去摩托廠。

摩托廠前幾年已經被一國有汽車企業收購,現在廠區搬遷到了城郊,不過車間廠房和家屬區筒子樓都還在。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去摩托廠,大概是輸得不甘心,大概是懷念在那裏度過的短暫卻溫暖的時光。

也有可能單純只是因為今天是單於蜚的生日。

他從未忘記過,自己在單於蜚二十一歲這天做的事。

懦弱而無情的分手不僅是戳在單於蜚心上的刀,亦是他胸口的一道刺。

回國後,他來過兩回,兩次都是草草看過一眼,就匆匆逃離。

因為廠區已經搬遷,家屬區裏不再熱鬧,好幾棟筒子樓都空了,看上去有些陰森。

他在單家以前住的筒子樓下站了一會兒,像冥冥之中受到什麽牽引,邁步向樓上走去。

各家各戶的門窗都落着灰,他走得很慢,想着沒能拿到的項目,想着“盛合基金”的插足,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曾經熟悉的門口。

他伸出手,想要推開木門。

而木門就在這一刻從裏面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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