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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明昭遲當年坐牢是因為謀殺,如今将牢底坐穿卻是因為明氏易主。

前與洛昙深有關,後與單於蜚有關。

原城傳來消息,明昭遲申請假釋,監獄方面有所疏漏,人出去就不見了。

回到別墅後,單於蜚一改前兩日的閑适,将秦軒文叫到書房,短時間內打了十來個國際長途。

洛昙深只知道國內出事了,一時卻猜不到是什麽事,在連接二樓與三樓的樓梯邊站了一會兒,回到自己卧室,給陳瓊宇打電話。

國內已是淩晨,叫醒一位熟睡的女性很不紳士,但他想立即了解到底出什麽事了。

“明氏沒怎樣啊。”陳瓊宇并未因為被吵醒而不開心,一邊回憶還一邊打開筆記本,“網上也沒有什麽風吹草動。”

他還是不放心。

單於蜚在車上的反應明顯不尋常。如果只是正常的商業沖突,新聞早就踢爆了。即便是暗箱操作,應該也能查到蛛絲馬跡。

但現在,一切風平浪靜。

他不安地在房間裏踱步,眉間緊鎖,突然眼色一凜,一個清晰的名字,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腦中。

明昭遲。

自從與賀岳林聯手将明昭遲送入監獄,他已經有快八年時間沒見過這個行事荒唐的纨绔了。

當時由于明氏的活動,明昭遲其實只被判了五年,但三年前明氏的動蕩裏,多位明家人入獄,明昭遲又擔上了涉黑等罪名。

單於蜚軟禁了“老子”,又囚禁了“兒子”。

明昭遲必然恨之入骨。

他不禁想,是明昭遲在監獄裏出事了嗎?

死了?還是跑了?

如果是跑了,明昭遲想幹什麽?

越想心裏越不踏實,再走幾步,手腳竟是跟着發軟。

他單手撐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扶住額頭,以為只是一天沒怎麽吃東西,低血糖造成頭暈體乏。

緩了一會兒,他開門往樓下走去,想讓人弄點宵夜。

但傭人們全都睡下了。

即便在G國打拼過,他會做的菜也極少,只能煮一些料理好的方便食品,唯一會的是單於蜚當年給他做的紅糖冰湯圓。

冰箱裏,居然有冷凍糯米湯圓,但紅糖和別的配料就沒有了。

他打着哈欠,将湯圓倒進小鍋裏,沒多久煮好,實在是餓了,忙着吃,一下子就被燙了舌頭。

“你在幹什麽?”不知何時,單於蜚已經從二樓下來,站在廚房門邊。

他吓一跳,放下瓷碗,轉身看着單於蜚。

因為被燙到了,他的嘴唇嬌紅水潤,十足惹眼。

單於蜚走近,看了看案臺上的東西,“吃湯圓?”

“白天沒吃東西。”他如實交代,“有點餓。”

單於蜚拿起碗裏的勺子,随手攪了攪,“就這麽吃?”

他心中澎湃,“沒找到紅糖。”

“嗯?”單於蜚似乎很不解,“紅糖?糯米湯圓不都是配醪糟嗎?”

如果說剛才他的心情像沖至最高點,然後怦然綻放的煙花,此時就像煙花消散時零落的光點。

稀稀落落,溶于黑暗。

單於蜚将紅糖冰湯圓都忘了。

“也可以配紅糖。”他聽見自己用很輕的聲音說。

“是嗎?”

“我可以給你做。”他擡頭,目光懇切,“紅糖熬化,和冰塊一起澆在煮好的湯圓上,再配上花生碎、玫瑰醬、小糍粑、蓮子、銀耳、綠豆……”

單於蜚平靜地與他對視,片刻,卻道:“我不喜歡那種甜膩的東西。”

他像在懸崖上一腳踩空。

“你慢用。”說完,單於蜚又看了寡淡的湯圓一眼,離開廚房。

他望着單於蜚的背影,心髒在嶙峋怪石間滾過,被磕出道道血痕。

單於蜚忘記了,但他能夠給單於蜚做。

最害怕的是,單於蜚不喜歡,不需要。

不喜歡紅糖冰湯圓,也不需要他這個薄情寡義的前任情人。

他想要給出自己的愛與關心,用僅有的材料給單於蜚做一碗白糖或者不管什麽糖的冰湯圓,再問問國內出了什麽事,是不是和明昭遲有關,自己能不能幫忙。

但單於蜚連機會都不給他。

他存在的價值,僅僅是供單於蜚逗弄。

許久,他緩緩垂下頭。

碗裏的湯圓已經涼了、坨了。

他舀起來,匆匆往嘴裏趕,動作近乎粗暴,連唇角的傷口又破開了也渾然不顧。

忽又想起當年在監控視頻裏看到的畫面。

那時的單於蜚像他一樣,孤單地吃完了坨成一團的湯圓。

回屋的路上,他仍感到暈眩。

按說這很不應該,之前的頭暈是低血糖引起的,現在已經進食,不該還覺得難受。

他扶着欄杆的把手,腳步越來越虛,不管怎樣閉眼、甩頭,都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他張了張嘴,喉嚨一陣刺痛,竟是一個音節也發不出。

倒下的時候,他向單於蜚的房門徒勞地伸出手,無聲地喊道:“救……救我……”

眼睛仿佛被蒙上一片黑紗,死亡降臨,攔在他的手與那扇門之間。

再次睜開眼,已經在皎城最好的醫院。

陳瓊宇面容憔悴,長出一口氣,來不及問他感覺如何,連忙叫來醫生。

他有些懵,停轉許久的大腦重新開始運轉,像一臺斷電之後各項數據歸零的機器。

依稀記得因為低血糖暈倒,最後一個畫面是單於蜚緊閉的房門。

醫生檢查了各項指标,見他眼神呆愣,向陳瓊宇解釋道:“患者暈迷過久,現在的情況是正常的,不用擔心。”

“我……”他甚至覺得自己舌頭都不靈光了,“我暈了很久?”

“一個星期!”陳瓊宇在“鳳皇”是出了名的幹練,此時卻滿眼心痛,“如果再晚一些送醫,恐怕……”

他慢慢得知,自己那晚暈倒,并不是因為低血糖,而是被T國本土毒蟲叮咬,染上了一種罕見病症。

若換一個人,被叮咬也許不會像他這樣。但他長期積勞,免疫力急劇下降,身體抵抗不了病毒的入侵。

T國每年都有人因為這種病喪生,多因治療不及時。

而他在走廊上躺了大半夜,直到快天亮,才被起來準備早餐的傭人發現。緊急送醫之後,連醫生都說情況危急,回天乏術。

T國是非法移植的天堂,但其他醫療卻非常一般。

大約是見他就要一命嗚呼,單於蜚當天就雇了私人醫療航班,将他送回國。

“醒了就好。”陳瓊宇抹了抹眼淚,“醫生說你醒了就能吃東西。一周沒進食了,想吃什麽,我給你弄。”

他發了一會兒愣,問:“單先生來過嗎?”

闖過生死關,最在意的居然是單於蜚是否來看過他。

陳瓊宇道:“單先生很忙。”

被子下,他的手指輕輕捏在一起,閉眼遮住眼中的失落,“嗯,我知道了。”

“先生,醫院那邊來了消息,洛先生已經無礙了。”一場會議結束,秦軒文緊步跟在單於蜚身邊,迅速彙報。

單於蜚反應不大,“嗯。”

“如果您要去探望他,我現在就調整工作安排。”

“不必。”幾句話的時間,單於蜚已經回到辦公室。

秦軒文正要向他彙報別的事,他突然打斷,“你吃過紅糖冰湯圓嗎?”

即便是反應極快的秦助理,此時也有些詫異。

單先生對食物沒有特殊偏好,別的總裁喝咖啡對配比的要求非常高,單先生是既能喝黑咖啡,又能喝幾乎沒有苦味的拿鐵。

說白了,就是不在意。

單先生從來沒有主動提及過任何餐食。

“剛回國時吃過。”秦軒文說:“您想嘗嘗?”

“好吃嗎?”

秦軒文更詫異了,“夏天吃比較解暑。”

單於蜚若有所思地點頭,不再問。

在T國待的最後一夜,洛昙深提到紅糖冰湯圓。

對這種花裏胡哨的食物,他沒有一丁點兒興趣。

但這段時間,“紅糖冰湯圓”居然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或許是因為洛昙深命懸一線。

洛昙深是什麽時候倒在他門外的,他并不清楚。那天是研讨會的第三天,按理說,他應該繼續留在T國——身為明氏的主人,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解讀。而明昭遲突然失蹤,國內勢必有變故,他必須立即回到明氏。前一天夜裏,他與團隊緊急商議,一邊尋找明昭遲,一邊密切注意明靖琛。

但行動再周密,手下再可靠,也比不上他親自回國坐鎮。

洛昙深突如其來的病給了他理由。

那趟醫療航班名義上是送洛昙深接受治療,更重要的意義卻是送他歸國。

一周以來,明昭遲雖然還未找到,但明靖琛被他轉移到一個更隐蔽的地方,其他蠢蠢欲動的明氏“老臣”也消停下去。這對明氏父子不大可能再攪出什麽水花。

這一切,居然多虧了洛昙深。

看洛昙深倒在地上,面無血色,後來聽T國的醫生說洛昙深也許活不了了,他心裏的确有些波動,卻不至于百忙之中抽空去探望。

不過紅糖冰湯圓的滋味,倒是想嘗一嘗。

洛昙深康複出院,離開皎城之前,于情于理都該去明氏道一聲謝。

單於蜚什麽都不缺,但他也不想兩手空空。

思索再三,他在酒店裏親自做了一份熱的紅糖湯圓。

單於蜚說不愛甜膩,他便只加了很少的紅糖,其他配料倒是很足。

他已經是明氏的常客,上到頂樓,見迎面走來一名文質彬彬的男人。

男人也看到了他,沖他友善地笑了笑,旋即朝電梯走去。

直覺也好,感應也好,他幾乎是登時,就明白到這男人與單於蜚有過肌膚之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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