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洛昙深離開之後,單於蜚短暫地出了會兒神。
洛昙深剛才的話引起他幾分不快,倒不是因為擅自調查蕭笙寧,而是刻意與蕭笙寧作對比。
——“我比他好”什麽的。
很明顯,洛昙深想要留下來。如果不說那一通話,他其實不介意将洛昙深領回家。
不過理性一些考慮,現在的時機确實不太好。
多事之秋,身邊多一個人,就多一絲變數。
他不太想将一枚定時炸彈綁在近處。
片刻,他叫來秦軒文。
“先生。”秦軒文好似知道他将吩咐什麽。
“你去一趟原城。”他說:“盯着洛昙深。”
“您的意思是,保護他?”
“明昭遲當年入獄有洛昙深的原因,注意他周圍的人,說不定會發現線索。”
秦軒文輕蹙眉心,“您想将洛先生當做誘餌?”
他眉眼冷淡,“這兩者之間并不沖突。”
秦軒文颔首。
“去吧。”他擺了擺手,“暫時留在原城。”
“先生,我還想問一句。”秦軒文正色道。
“嗯?”
“您說‘保護他’、‘将他當作誘餌’并不沖突。但萬一兩者沖突了,我是應當竭力救洛先生,還是暫且不管洛先生?”
他眼色微沉,“你無法自己判斷?”
秦軒文問:“我可以自己判斷嗎?”
他不再應答。
秦軒文恭敬地說:“先生,我明白了。”
洛昙深環顧着四周。意識、感官一點一點聚攏,令人窒息的熱浪鋪灑在身上,他驚慌不已,捂着口鼻站起來,第一反應是沖出去。
但是門已經徹底燒起來了,根本無路可逃。
“救救我……”他眼裏湧出淚水,火光在瞳仁裏閃爍,耳邊盡是木料被燒裂的聲響。
“為什麽啊?”他抹着眼淚,被火勢節節逼退。死亡就像一張從天而降的大網,将他包裹其中,任由他怎麽掙紮,都毫無作用。
火越來越近,空氣中彌漫着嗆人的煙霧,他躬下身子,輕輕喚着單於蜚的名字。
千鈞一發,兩架消防直升機趕到,水與阻燃物從天而降,筒子樓在巨大的沖擊下震顫,仿佛下一秒就将崩塌。
他跌跌撞撞向陽臺跑去,那裏的火沒有熄滅,而消防車在不遠處破開了一條通道。
他顧不得形象,嗓音嘶啞地喊叫着,被嗆得接連咳嗽,滿臉淚水。
又是一波水澆下,似乎有人在焦急地指揮——“先救人!”
火沒有熄滅,筒子樓西側已經開始坍塌。
他急切地往下看了看,此處是三樓,如果跳下去,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高壓水柱沖了過來,他猛一避開,聽見消防員正在喊:“工程車過來搭梯!三樓夠得着!”
又有人喊:“不要跳!相信我們!”
他一轉身,看見幾乎要燒到後背的大火。
工程梯搭不了這麽快,他心急如焚,如果不立即離開,火馬上就會攀上他的身體。
他寧可摔死摔殘,也不能忍受被火吞噬。
頂上直升機的聲響越來越近,火舌亂竄,他不得不擡手遮擋。
一條繩子垂了下來,一位未穿消防制服的男子向他伸出手,大喊道:“來!”
他來不及思索,奮力站上窗臺,向那人撲去時緊緊閉上了雙眼。
“轟——”
就在他被穩穩抱住之時,身後的筒子樓突然倒塌,火光再次沖天,他後腿傳來一陣錐心的疼痛。
直升機在飛出一截距離後,繩索降落。落地的一刻,水流急促襲來,澆滅了咬住他小腿的殘火。
他渾身濕透,煙塵如泥濘般覆蓋在他身上。
消防隊員沖向垮塌的房屋,阻止火勢進一步蔓延。
他陷入一種空茫的虛脫中,直到被擔架送上救護車,才發現剛剛救下自己的人是秦軒文。
“沒事了。”秦軒文一身勁裝,與平時西裝革履的模樣截然不同。
他腦子頓時亂起來,一雙眼睜得極大,瞳孔裏具是震驚。
秦軒文在這裏,那麽……
“您小腿被火撩了,也許會留下傷痕。”救護車朝醫院疾馳而去,秦軒文說:“抱歉,來得晚了一些。”
他用力搖頭,“你怎麽會……”
“嗯?”秦軒文笑着看他。
他想問——你怎麽會突然出現?你怎麽會在消防直升機上?你怎麽會……救我?
“先生讓我來的。”秦軒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洛先生,您很重要,可不能出事。”
他眼前模糊了,控制不住的眼淚打濕了一切。
“出事原因我會調查。”秦軒文處變不驚,“筒子樓被人縱火,您放心,我一定将這人找出來。”
他來不及在意縱火者是誰,小聲問:“單先生,單先生也在嗎?”
秦軒文頓了頓,搖頭,“單先生在皎城。”
醫院到了,他被擡了下去,又聽秦軒文道:“安心休養。”
大火撲滅,緊張的一夜以灰燼告終。
秦軒文向單於蜚彙報完情況,最後道:“先生,您讓我關鍵時刻自己判斷。我這次的判斷,您是否滿意。”
單於蜚沉默着,秦軒文聽得見他比平時沉重的呼吸聲。
這一瞬間,秦軒文就明白,自己沒有做錯。
“他怎麽樣?”單於蜚問。
“吸入一些煙塵,小腿被灼傷。”秦軒文謙遜道:“抱歉,沒能護洛先生周全。”
“找到縱火者。”單於蜚說完語氣稍微緩和,“辛苦了。”
秦軒文一笑,“應該的。”
洛昙深神智清醒,小腿的傷得到及時處理,醫生說等新皮長好之後,膚色會淡一些,看得到一個巴掌大的傷痕。
他看了看纏着紗布的小腿,傷處的位置很低,靠近腳踝,上過藥之後痛感已經不那麽強烈。
也不知道将來會留下什麽樣子的傷疤。
一定很難看……
他對自己的外貌向來非常在意,發際線處有一個小傷痕,梳背頭時都會用陰影擋住。此時皮膚被燒傷一塊,雖然醫生說只有巴掌大,他仍是不大能接受。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陳瓊宇寬慰道:“那麽大的火,你沒受重傷我已經謝天謝地了!知道你在意傷疤,但這個在腿上,誰有事沒事看你小腿?等傷好了,你實在不能接受,做一下傷痕美容就行了。”
他牽起被子,将腿蓋住,轉移話題,“縱火者找到了嗎?”
這陣子警方已經來調查過,在他的車門把手上提取到致幻劑成分。
有人想要迷惑他、燒死他。
墓園停車場的監控視頻也已到手,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在數輛轎車間周旋,每一輛都碰觸過,但在他的車邊停留時間最長,并用左手接觸過駕駛座的車門把手——在接觸其他車輛時,少年用的都是右手。
他覺得少年有些眼熟,但角度問題,視頻并沒有拍到少年的整張臉。
“肯定很快就能找到。”陳瓊宇說:“話說回來,單先生身邊那位秦助理也太厲害了,能文能武啊。”
“單先生”三個字強烈地刺激着他的感官,他眼中閃着光,下意識縮了縮傷腿。
不想讓單於蜚看到腿上醜陋的傷疤。
而單於蜚也一直沒有出現在醫院。
三天後,秦軒文将一個男人帶到他面前。
第一眼,他根本沒有認出對方。
男人眼中滿是積怨,整個人看上去極度陰沉,又極度畏縮。
“林……”他難以置信,“林修翰?”
放火要他命的,居然是他曾經信任的秘書林修翰!
“在車門上塗抹致幻劑的少年也已經找到了。”秦軒文說:“周仁嘉,目前在警局。他已經年滿十四歲,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承擔刑事責任。”
他腦中轟然一麻。
周仁嘉!
周謹川的孩子,周仁嘉!
當年那個刺了單於蜚一刀的小孩,竟然仍想置他于死地!
他遍體生寒,而林修翰的出現更讓他惶惑至極。
“為什麽是你?”他顫抖着問。
林修翰臉上早已沒有當年的風采,鄙夷道:“你問我?”
“我……我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嗎?你……”他簡直說不下去。
林修翰冷笑,“少爺,您是不知道,我這輩子都被您,被你們洛家給毀了吧?”
“什麽意思?”
“當年您與洛運承決裂,說走就走,我有沒有挽留過您?我有沒有求過您?您聽過嗎!您是少爺,您有數不盡的門路,您考慮過我嗎?”
他怔怔的,“我問過你願不願意跟我去……”
“去G國?”林修翰眼中瘋癫,“和您去G國從零開始打拼?我的少爺啊,您是真的不懂衆生疾苦對嗎?我父母供我念書,我好不容易打拼到您秘書的位置,您突然要我舍棄一切?”
他蹙眉問:“洛運承對你做過什麽?”
“您現在才想到?我是您的秘書,您過去所有的爛攤子都是我收拾。為了您,我得罪了洛運承,得罪了無數權貴!您一走了之,有賀家、謝家幫您。我呢?您在科技領域混得風生水起,有沒有想過我被洛運承打壓,丢了工作,四處遭人排擠,我所學所長,沒有一件能夠讓我和我的家庭生活下去!別人對您的恨,通通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他看着林修翰血紅的眼,嘴唇微張,心中慘然。
七年前,他确實沒有考慮過這些,離開原城之前,只給了林修翰一筆錢,讓對方留在洛氏好好幹。
如今想來,這句話多麽諷刺。
“所以你就想燒死我嗎?”他喃喃道。
林修翰突然狂笑起來,“我以為您會在路上出車禍。吸入致幻劑的人,怎麽能夠好好駕駛車呢?不過您中途停下,去了摩托廠。簡直天助我也。您不知道吧,我和仁嘉早就在那裏準備好了燃油、助燃物,就等着您哪天去那兒坐坐。您沒出車禍,好,好,被燒死可比被撞死痛苦百倍!”
他呼吸漸漸急促,面對林修翰的躁狂,眼中漸漸浮起一片霧。
他沒有想哭,只是感到難過。
為什麽這麽多人希望他死?
他真的這麽罪不可恕嗎?
林修翰還在喊着什麽,秦軒文一記手刀下去,林修翰立即暈倒。
恍惚中,他聽見腳步聲。
聽見秦軒文說:“先生,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