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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蕭笙寧?”單於蜚從文件裏擡起眼,一瞥坐姿僵硬的洛昙深。

“是。”外面落着雪,洛昙深來得風塵仆仆,羊絨大衣都沒脫,手裏捧着熱氣蒸騰的紅茶,臉被熏得微紅。

單於蜚往後一靠,目似寒水地打量着他。

他将瓷碗捧得更緊,迫使自己迎着單於蜚的視線。

單於蜚總是這樣看他,不犀利,不嚣張,看似沉靜,可暗含的氣勢如實質一般将他籠罩。

過了好一陣,單於蜚才開口:“你突然跑來,就是為了打聽蕭笙寧?”

他盡力穩住,“你先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你和蕭笙寧睡過嗎?”

單於蜚面色如常,既不因為他的冒犯而蘊怒,也沒有一絲不自然。

他情不自禁地向前傾了傾,眼裏晃動着激烈的情緒。

單於蜚冷不丁道:“你在生氣?”

他肩膀一顫,紅茶從瓷碗中溢出,灑在他手上。

他痛得皺眉,連忙将瓷碗放下。

“既生氣,又緊張,還害怕。”單於蜚說,“桌上有紙,自己擦。”

他捂着手指,頓感喪氣。好不容易撐起的氣場被剛才的插曲一攪,似乎又偃旗息鼓了。

單於蜚看着他手忙腳亂地收拾,“你是以什麽身份向我提問?”

他有些懵,“什麽‘什麽身份’?”

單於蜚緩聲道:“前任?”

他心口收緊,愈加不安,眼神開始飄,“我只是想确定……”

“确定了,又怎麽做?”

他感到自己正在走向一個坑,然後義無反顧地往下跳。

單於蜚不緊不慢地追問,“嗯?”

“我……”他抓緊大衣的衣擺,用力到骨節泛白。

此時和在T國的別墅求歡不同,他沒有喝酒,他是清醒的,他經過深思熟慮,才帶着一腔孤勇坐在這裏。

“我比蕭笙寧好。”他後頸早已滲出汗水,喉嚨緊得發痛,一雙浸滿掙紮與渴求的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單於蜚,“蕭笙寧能做的,我,我也能。我比他好。”

如此直白的求愛他在來的路上已經默念過多次,但真正對着單於蜚說出來,羞恥心帶來的巨大震顫仍是令他五髒六腑絞在了一處。

單於蜚臉上不見絲毫動容,他滿身的烈火仿佛遇到了一堵難以逾越的冰牆,冰牆紋絲不動,而烈火漸漸湮滅。

他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低下頭,“我們做過的,我是怎樣,你都知道。”

“我和蕭笙寧已經結束了。”單於蜚突然道。

他猛然擡起頭,難以置信。

“我和蕭笙寧之間,和你想象的不同。”單於蜚又道:“起碼,蕭笙寧不是我的前任。”

他心跳如雷,猶豫半晌後說:“我可以……”

單於蜚打斷,“我也不需要一個現任。”

“我可以幫你。”他急切道:“我不是想和你談戀愛。”

單於蜚眸光悠悠的,“不想談戀愛?”

他張開嘴,喉嚨卻像被堵住一樣,發不出聲音。

——我想陪着你,保護你,滿足你。

單於蜚起身,走去窗邊。

大雪紛飛,城市銀裝素裹。

“你是開車來的吧。”單於蜚道:“不方便回去就找個酒店住一晚。”

這是逐客的意思了。

他精神有些恍惚,“單先生……”

單於蜚擡手,示意他不用再說。

從頂樓下沉到車庫,時間似乎格外漫長,像一顆滾燙的心緩慢墜落。

他坐在駕駛座上,四肢一陣發麻。

其實他知道,不該提到蕭笙寧。

從來沒有人議論過單先生的私情,他唐突地說出蕭笙寧,必然令單於蜚不悅。

可是他忍不住。

即便已經猜到二人是什麽關系,還是希望單於蜚親口告訴他。

但一切都被他搞砸了,單於蜚趕他走,不需要他。

路上濕滑,好在高速還沒有封路,他在風雪中疾馳,明明有方向,卻像漫無目的。

原城沒有下雪,難得地出了回太陽。

洛昙深将車停在路邊,去書店買了捧花,向墓園開去。

冬季的暖陽似乎将洛宵聿的笑容照得更加溫暖,他看着二十四歲的兄長,心頭的酸楚染紅了眼眶。

将鮮花放在基座上,他蹲下來,手指輕輕碰觸洛宵聿的照片,“哥,我又來看你了。”

這方狹小寧靜的天地既是洛宵聿的長眠之處,也是他唯一能夠暢所欲言的地方。

“我把洛氏扛起來了,我自己的科技公司也發展得很好。”他說:“我很快就要三十二歲了,哥,你說我算不算得上事業有成?”

“你還在的話,一定會誇我。”

“不過如果你還在,扛起洛氏的就是你了。你一直比我厲害,比我優秀。你在的話……”

陽光照得人眯起眼,他頓了頓,聲音帶上些許落寞,“哥,跟你說個事,我……我讓你失望了。”

“你走的時候,我才十六歲。不理解你,不懂你,想不通你為什麽會那樣。”

“你讓我長大以後不要像你一樣,其實我那時候,我那時候在心裏覺得你不争氣。”

“我想,我當然不會像你一樣。我怎麽會因為愛上一個人,就将他看做一整個世界呢?怎麽會喜怒哀樂都由他說了算呢?怎麽會在無數次傷心之後,還眷戀他,舍不得他呢?”

“我怎麽會這麽懦弱呢?”

他苦笑着捋了捋額發,“哥,我以為我和你不一樣。你一生只愛過周謹川一個人,而我……我玩弄過很多人。”

“現在我才發現,在感情面前,我們一模一樣。”

“哥,我該怎麽辦啊?”

天色漸漸陰了下來,當暗雲擋住日光,墓園頓時失去生機,黑沉頹喪。

他深呼吸,勉強勾出笑容,像安慰洛宵聿,更像是告誡自己:“不過哥,你不要擔心,我在這個世界上有牽挂,我會照顧好自己。”

“我不會尋短見。”

寒冬來掃墓的人不多,停車場沒幾輛車。他給座駕解了鎖,拉開車門時卻被沾了滿手粘滑。

他皺了皺眉,不知是什麽東西,下意識一聞,有一股膠水的味道,很淺,并不刺鼻。

恰好有墓地工作人員經過,他叫來一問,得知剛才有個少年在周圍轉悠,每輛車都碰了幾下,像賊,已經被趕走了。

停車場周圍沒有洗手的地方,他只得先用紙巾将手指擦幹淨,過程中又聞了兩次。

這東西一定是那個賊手上的,他覺得惡心,開到一家便利店門口,立即買來礦泉水洗幹淨。

天色已經晚了,回市中心的途中經過摩托廠家屬區,他停了下來。

上次遇到了單於蜚,這次一定不會遇到。

心裏實在難過,迫切地想要重溫過去的時光。

這一片據說很快就要拆遷了,比起夏末時,顯得更加安靜潦倒。

單家所在的筒子樓已經一盞燈光都沒有了,成了空宅。

他有些害怕,在樓下待了很久,還是走了上去。

原城那麽大,這個破敗的街區居然是為數不多存有他開心記憶的地方。

他推開單家的門,路燈從陽臺照進來,客廳并非完全黑暗。

空氣裏似乎還有舊時的味道,他繃着的神經悄然放松,将門合上,就好像回到了所有變故還沒有發生之前。

閉上眼,就看到單於蜚在廚房熬紅糖,單於蜚給他端來滾燙的水,單於蜚溫柔地将他擁在懷裏。

意識好似脫離了身體,自由自在地穿梭在記憶裏。

身體仿佛變得有些冷,甚至開始痙攣,可他渾然不覺,直到緩緩側卧在地板上,也未從這場不該存在的夢裏清醒過來。

周圍越來越冷,他不聽使喚地打着哆嗦,腦海裏的畫面越來越真實,蜷縮起來的時候,就像單於蜚真的抱着他。

火舌舔着老舊木料上的燃油迅速擴張,熱浪一波接着一波,他卻只覺得冷,睜不開眼,連骨頭都在哆嗦。

單於蜚從衣櫃裏拿出一張厚厚的棉被,細心地蓋在他身上,安撫似的拍着他的背:“這樣就不冷了。睡吧,我陪着你。”

他緊緊抓住被角,抓住單於蜚的手,不知為何,眼淚竟然掉了下來,“你別丢下我。”

“怎麽會呢?”單於蜚還是二十歲時的模樣,俯身親吻他的額頭與眼尾,“你是我的牽挂。”

火在門外熊熊燃燒,幾乎就要燒穿門與牆壁。

他卻一無所知,貪戀單於蜚的陪伴,緊緊靠在單於蜚的懷裏。

單薄的懷抱是那樣真實。

火光照亮了一方夜空,筒子樓在經年累月的蕭條之後突然綻放巨大的光輝,住在附近的人紛紛駐足觀看,幾條街道外,消防警笛呼嘯雲天。

他卻什麽都聽不見,抽搐着,死死拉着被子,雙手真正抱着的卻是自己蜷起的腿。

摩托廠家屬區太舊了,消防車已經趕到,卻找不到開進去的路。

看熱鬧的人們心情輕松雀躍,都說——好在裏面早沒有人了,燒就燒了吧,反正都要拆。

男人站在人群中,眼中放着詭異的、如願以償的光彩。

筒子樓漸漸發出建材迸裂的聲響,不斷有窗框、欄杆從樓上掉落。

消防隊員正在想方設法拓開一條通路,火勢越來越盛。

真實的灼熱終于驅散了臆想中的嚴寒,他蹬了好幾次腿,在一身的虛汗中茫然清醒。

目光所及,沒有二十歲的單於蜚,也沒有柔軟溫暖的棉被。

包圍着他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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