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被拖到攝像機前時,洛昙深并非沒有知覺。
他雙眼嚴重充血,視野模糊,但周身的劇痛無時不刻不在刺激着他,令他想昏迷都難。
身後,辛勤已經被毒打得不成樣,不斷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吼聲。
他心裏沉重不已,一方面明白是自己将辛勤扯入這一灘渾水,另一方面又對辛勤的所作所為感到憤怒。
辛勤自作自受,但這代價未免也太可怕。
架着他的人沒有強迫他擡起頭,他動彈不得,骨頭好像斷了,哪怕是吸氣,都痛得顫栗。
忽然,他聽見明昭遲的聲音,刺耳,瘋癫,浸滿了仇恨。
“你如果不來,我就先殺死他的員工!再一刀一刀刺穿他的皮膚,讓他流血而亡!”
像有無數根針同時紮進他的頭顱,令他在清醒中承受錐心之痛。
——幾乎是一剎那,他就知道,明昭遲正在威脅的是單於蜚。
單於蜚正隔着鏡頭,看着此時的他!
他的呼吸近乎停滞,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聽覺上。
仿佛經過了一段極其漫長的時間,他聽見單於蜚輕輕笑了一聲——就像很多次他在電話裏聽到的那樣。
然後單於蜚說:“随你。”
話音傳來的一刻,他像是失聰一般,耳邊剩下空曠的風聲。
片刻,他用盡全力閉上眼,感到心髒破了一個再也無法愈合的大洞,心血一點一滴流逝,而一直支撐着他的生命力亦随着汗水與從傷口淌出的血一同流逝。
耳膜震動,眼睛與鼻腔脹痛欲裂,一口血從喉嚨湧了出來,極腥極苦,仿佛是被碾破了、撕碎了、揉爛了的肺腑。
視頻已經被切斷,他聽見明昭遲惡狠狠地咒罵着。
“随你?操!你有種繼續看啊!你關什麽?”
“好好好,随我是吧?我他媽巴不得!老子先殺了這個賤人,再去殺你!”
罵聲越來越近,他知道,明昭遲正在向自己走來。
若說之前被扔進鹽水窪裏時,他還能夠掙紮,還因為心裏的那份記挂想要活下去,現在卻什麽都沒有了。
那一聲熟悉的輕笑,那一句冷漠至極的“随你”,已經将他的整顆心生生扯去。
他沒有力氣再掙紮。
“你他媽裝什麽死?”明昭遲猛地抓起他的額發,膝蓋重重撞在他腹部。
架着他的人松開手,他根本躲不開,也懶得再躲,被明昭遲踹得騰空,又墜向地面。
仿佛已經感覺不到痛,他縮在地上抽搐,連自己正在流淚都不知道。
眼前是一片黑紅黏稠的血,眼皮将合未合,就像血海在震蕩。
他哆嗦着想摸自己的手腕,那裏,曾經別着單於蜚送的袖扣。
“弟弟……”他聲音輕得近乎于無,不像是從喉嚨裏發出來的。
像是靈魂在低語,“你……真的……希望我……去……去死嗎?”
“我做錯了事……我想改啊……”
“我以為你……會慢慢……接受我呢……”
“你……一點也不想……讓我活……活下去嗎?”
明昭遲再一次走過來,扣住他的後腦,“你在哼哼什麽?”
他全無反應,好似已經死去,剩下的只是一具皮肉。
明昭遲繼續咒罵,“你想死就去死!緒哥想留你活口,我他媽可不想!你、單於蜚,我一個一個殺!”
聽到那個名字,他木然的瞳仁忽地一閃。
“你個廢物!”明昭遲喝道:“老子還以為你有點用處,你剛才也聽到了,單於蜚說随我,随我!”
他抽搐得更加厲害,血大口大口從嘴裏湧出。
明昭遲嫌髒,躲開幾步遠,“虧我還相信他對你癡心一片!哈哈哈,看來也不過如此,你都這樣了,他連表情都沒有變!”
說着,明昭遲竟然拍起手來,“我今天算是見識到單於蜚的冷血了。我說我那個心狠手辣的爹怎麽會被趕下臺,原來是遇到了更心狠手辣的人!我他媽就不該聽緒哥的,拿你當誘餌,當什麽誘餌,他會在乎你?”
他的眼淚與血混在一起,心中有個聲音慘然道——我是誘餌。
只不過,上鈎的是你們而已。
關掉視頻的一刻,單於蜚握緊了拳頭。
半分鐘後,筆記本被摔落在地。
明昭遲想用洛昙深來威脅他,迫使他去G國。
但此時此刻,他絕不可能離開。
明靖琛和部分沒有入獄的明氏旁系近來屢屢活動,等的就是他離開的一刻。
他哪裏也不能去,甚至不能露出一絲動搖。
他沒有弱點,沒有軟肋,任何人都無法拿捏他。
面對明昭遲,他神色分毫未變,就連冷笑都是游刃有餘的。
他在告訴明昭遲,明氏依舊牢牢掌握在他手中,無論是明家的誰,都不可能在他眼前掀起風浪。
原本,他應該再與明昭遲說幾句話,但洛昙深牽扯着他的視線,他很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裏有種不受控制的沖動正在醞釀。
他只能抛下一句“随你”,草草截斷通話。
他走向窗戶,玻璃倒映出他緊皺的眉頭與繃緊的下颌。
前幾日,他已經得到情報,“紫緒”出現在G國,必然是要對洛昙深動手。
秦軒文已經秘密趕去,但G國涉黑派系複雜,“紫緒”染毒,與其中多個毒販集團有往來,始終沒有真正露面。
要将他們一網打盡,一個不留,就必須将洛昙深抛出去。
明昭遲與“紫緒”太天真,以為能用洛昙深來拿捏他,卻不知他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中。
“先生。”秦軒文離開前跟他保證:“我會竭盡所能,救回洛先生。”
辛勤的出現攪亂了各方勢力,原本“孤鷹”的人會随洛昙深一起潛入明昭遲等人的老巢,伺機而動,做好的局卻被辛勤破壞,現下“孤鷹”已經追至邊境,但救下洛昙深恐怕還要耗一些時間。
剛才在視頻裏看到洛昙深,他心髒有個地方隐隐一痛。
但也僅此而已。
“孤鷹”是全球七大雇傭兵組織之一,常年游走在黑暗之中,首領亦名“孤鷹”,以狠絕著稱。現在前往G國邊境的不僅有秦軒文,還有“孤鷹”本人,救回洛昙深不成問題。
他短暫地走了會兒神,莫名考慮起了另一個問題——洛昙深有沒有聽到他剛才那句“随你”?
他輕閉上眼,揉了揉眉心,有些煩躁。
這樣的問題不該占據他的思緒,洛昙深聽到沒聽到,又有什麽差別。
洛昙深并不笨,即便現在不知道,不久之後也會明白自己被當做了誘餌。
他嘆了口氣,轉身看見桌上放着的小機器人。
聲音來源正是那個壞事的辛勤。
他眼色漸深,拿起小機器人,手指收緊,下一秒,小機器人在他手中斷作兩半。
無法的邊境,魚龍混雜,危機四伏。
即便是一個稚童,身上都可能帶有致命武器。
毒品、槍支在這裏“合法”流通,連警察都不願靠近,生怕落得屍橫野外的下場。
楊思緒原以為綁走洛昙深,在單於蜚面前虐待洛昙深,就能夠将單於蜚引來。
最起碼,單於蜚會慌張失措。
這樣,被打壓多年的明氏旁系就有了可乘之機。國內國外雙重夾擊,單於蜚不可能安然無恙。
然而視頻裏的單於蜚,面對自己所愛的人,竟是無動于衷,連一個多餘的表情都吝于給予。
他冷汗淋漓,不得不思考,是不是自己弄錯了?
明昭遲卻像一頭發瘋的野獸,一副要将洛昙深生吞活剝的姿态。
“緒哥,單於蜚不會來了!洛昙深交給我處理,我非折磨死他不可!到時候咱們再将視頻發給單於蜚……”
“你閉嘴!”楊思緒野蠻地打斷,眼皮突突直跳,看向窗外,外面沒有任何異常動靜。
這處廢樓是G國一個販毒團夥的據點,周圍全是三教九流的惡徒,“紫緒”匿藏于此,并不惹眼。
但在聽見單於蜚說“随你”時,他好似被人按在地上澆了一盆冰水,此前構築起來的自信全都被沖了個稀爛。
和明昭遲不同,他是親眼見識過單於蜚的手段的。
當年單於蜚斬斷明氏的涉黑勢力,可謂冷酷決絕,半點餘地都不留。
那麽多的兄弟,不是當場被擊斃,就是被投入監獄,連明漱昇本人——單於蜚的生母都被關進了精神病院,備受折磨。
他僥幸逃脫,從黑幫打手混成毒販,自以為已經有了與單於蜚對抗的能力,但那一句“随你”幾乎将他打回了原型。
他突然有種強烈的預感,自己下了最壞的一部棋。
“你什麽意思?”明昭遲怒道:“讓我閉嘴?你搞清楚你的身份!”
他已經懶得再與明昭遲争執,下令道:“撤!”
然而,他的反應終究還是慢了。槍聲在樓下響起,并不密集,像是狙擊槍。
明昭遲陣腳大亂,“怎麽回事?你不是說這裏很安全嗎?”
“我……”楊思緒來不及解釋,立即拿起放在桌上的槍,還未來得及上膛,子彈突然從窗外殺來,直接将他身邊的保镖爆頭。
腦漿噴了他一臉,而伴随着樓下的槍聲,一陣腳步聲從門外空蕩蕩的走廊傳來。
窗外,兩架武裝直升機攪起令人肝顫的響動,他一回頭,看見直升機上漆黑的槍口。
情況急轉直下,一切都脫離了他的控制,他本想守株待兔,此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已是甕中之鼈。
洛昙深躺在地上,雙眼發直,好像還留着一口氣,又好像已經沒了心跳。
他知道有人朝自己跑了過來,不是明昭遲,也不是別的要毒打他的人。
是趕來救他一條命的人。
可是——他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可是他已經不需要誰來救命了。
他深愛的人不在意他的命。
他的心早就雙手奉上,唯一還能給的,也就只剩下這條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