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秦軒文從病房裏出來,難得一見地靠在走廊的牆上,出了會兒神。
洛昙深已經從重症監護室轉移到這間特殊護理病房,情況穩定,神智清醒。
但他總覺得,那個熟悉的洛先生已經死去了。
那日在廢樓,“孤鷹”親自帶領麾下最為精銳的一支作戰小組趕到,将“紫緒”成員及為“紫緒”提供幫助的G國毒販一網打盡。
他找到氣息尚存的洛昙深,心狠狠抽了一下。
只一眼,他就意識到,洛昙深已經沒有求生欲。
傷得更重的辛勤在一旁痛哭流涕,大聲呼救——這才是被綁架、虐待之人的正常反應。
與辛勤相比,洛昙深實在太安靜了,就那麽一動不動地躺着,眼裏是死寂的、空洞的,沒有一絲光亮,好像無所謂生,也無所謂死。
比起那一身的傷,這樣的神情更讓人心痛。
将洛昙深抱上醫療直升機時,他忽然想到單先生。
來G國之前,他保證過,會盡力保護洛昙深。
而現在,他顯然沒有保護好這個重要的人。
看到洛昙深傷得這麽重,單先生會憤怒、會心痛嗎?
會的吧。
因為就連他這個無關者,心裏都難受不已。
他在單先生身邊待了這麽多年,頭一次見單先生因為一個人而有了不一樣的情緒。
想吃洛昙深做的紅糖冰湯圓,在意別人送給洛昙深的新年禮物——小機器人,甚至因此送了一對袖扣給洛昙深,當做新年禮物。
他很是驚訝。
當時,他只是無意中指着圖片說了一句,“先生您看,這對袖扣配您這套西裝怎麽樣?唔,不過這顏色好像更适合洛先生。”
聽到前半句時,單先生并無表情。而到了後半句,單先生視線突然一頓,“那就買下來,給他送去。”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确認了一遍。單先生說:“作為新年禮物吧。”
他認知裏的單先生,從未給誰送過新年禮物。
不久,洛氏年會。
在場的人幾乎都以為單先生突然出現,是為了傳達一個信號——洛氏有靠山。
但當時,單先生只是一時興起,想去看看洛昙深有沒有佩戴那對袖扣。
從會場離開後,他分明察覺到,單先生心情不錯。
洛昙深是獨一無二的。
可如今,洛昙深卻不想繼續活下去。
明氏經歷了一番旁人不知的動蕩。想要興風作浪的旁系被單先生處理,而明靖琛在徹底失去翻盤希望後,大病入院。
單先生暫時無法離開原城,他每天通過視頻電話彙報洛昙深的情況,都感覺得到對方情緒非常糟糕,處在失控的邊緣。
本來,在生命體征穩定後,洛昙深應當回國進行後續治療——這也是單先生所希望的。
但洛昙深不願意回國,執意留在G國。
G國的醫療條件不輸國內,他将洛昙深的意思轉達給單先生,單先生立即雇了一支醫療團隊,從旁協助治療。
用藥、護理,圍繞着洛昙深的都是最好的,但洛昙深本人,卻似乎根本不需要。
他嘗試與洛昙深說話,洛昙深卻連眼珠都不動一下,毫無反應,像靈魂已經丢了,留在病床上的只是一個空殼子。
當了這麽久的助理,他頭一次感到不知該怎麽辦。
“又愁眉苦臉。”一名身材颀長,長相清隽的男人走過來,“這不像你。”
男人眉眼間帶着幾分漫不經心,像養尊處優的貴公子。
沒人能想到,此人正是“孤鷹”那位手上沾滿鮮血的首領。
“救活一個人的命容易。”秦軒文嘆息,“但救活一個人的心,這太難了。”
“傷他心的不是你,你不用過分自責。”男人道。
秦軒文輕輕搖頭,“我只是覺得,他現在這樣,真的太可憐了。”
男人往病房的方向看了看,意味深長道:“可憐?”
三名護士走進病房,進行例行的檢查、換藥。
洛昙深認人擺弄,不抗拒,卻也不配合,像個做工精良的人體醫療模特。
護士們已經習慣了,最初還勸他兩句,現在只在離開病房後相互感嘆——這人魂兒都丢了,活着也是遭罪。
洛昙深聽不到別人的議論。這些日子以來,他記憶裏最清晰的聲音,就是單於蜚那句“随你”。
明明是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壓得他再也站不起來。
在廢樓時,他一度認為自己快死了。
但秦軒文将他救了回來。
單於蜚把他丢出去,又讓人把他拉回來。
他寧願自己已經死了。
他是單於蜚放出的誘餌,如果最終死去,單於蜚是否會有一點難過、內疚?
總是想不出答案,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太累了。
走不下去了,也熬不住了。
他時常強迫自己想想洛宵聿——他答應過洛宵聿兩件事,一不能受困于情,二要扛起洛氏。
他一直在努力,此時卻只想撂擔子。
洛氏太沉,他扛不起來了。至于“鳳皇”,謝羽逍有股份,将來說不定謝家會接手。
他的心力已經枯竭,不主動尋死是唯一能做的。
單於蜚一直沒來G國,想也知道,明氏現在離不了最高決策者。
他慶幸單於蜚沒有來。
現在別說是見到單於蜚,就是想一想,他都感到難過。
難過得近乎窒息。
原來他感受到的溫存都是假象。單於蜚丢給他一把自殘的刀,他卻當成寶物,用力抱在胸口,抱得那麽緊,被劃破了胸膛,戳穿了心髒,也甘之如饴。
他這一生,活得太過失敗。
那麽多人想要他死,這世界上竟是沒有一個人盼着他好好活着。
這副身軀就算養好了,那又能怎麽樣?
風波已經平息,單於蜚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聽一個項目的負責人做彙報。
他很少在工作時走神,近來卻越發難以集中精力。
秦軒文留在G國,洛昙深每一天的治療、康複情況他都知道,也知道洛昙深不說話,不怎麽配合醫生。
“先生。”秦軒文在電話裏說:“我認為您應該抽空來一趟。洛先生情況不太好。”
他來到G國時,離那場綁架已經過去整整兩個月。
洛昙深的生日在春天,而現在,空氣裏已是夏天的氣息。
病房很寬敞,洛昙深坐在窗邊,無聲無息地看着窗外的樹葉。他走過去,洛昙深轉過身來,看到他的一刻,像是沒能分辨出他是誰一般,過了許久,才輕聲道:“單先生。”
他眉心近乎本能地皺起。
秦軒文說洛昙深不太好,他看過照片與視頻,有心理準備,但是真正站在洛昙深身邊,才體會到秦軒文所說的“不太好”是什麽意思。
洛昙深身上已經沒有半分生氣,不惱不怒,不悲不喜,眼神是死的,并非“眼如死水”,而是眼裏連死水都沒有了。
醫生說,洛昙深不願意離開病房,雖然已經能夠下地行走,卻長時間躺在床上。
他将洛昙深抱起來,發現洛昙深輕得出乎他的意料。
洛昙深沒有掙紮,由他抱着往樓下走。
秦軒文準備好了輪椅,他放下洛昙深,推着輪椅在樹蔭下緩慢行走。
到了一塊沒有任何阻礙物的地方,他停下來,扶住洛昙深的手臂,“起來走走?”
洛昙深擡眼看他,兩秒後,搖了搖頭。
“你應該多走動。”他蹲下來,捏住洛昙深的手,“來,站起來。”
洛昙深将手抽回來,“單先生,你回去吧。”
他眼色一暗,嘴唇緊抿。
“你不需要這樣,真的。”洛昙深說:“我都明白。”
“你明白什麽?”
洛昙深頓了許久,聲音極輕,“我是誘餌。”
這話像一枚沒有重量的針,不聲不響地紮入他的胸口。
洛昙深與他都是聰明人,洛昙深猜到自己是誘餌,他也早已知曉洛昙深的想法。
可當面聽洛昙深說出,還是感到一陣始料未及的空茫、失重。
“所以你不需要這樣。”洛昙深道:“單先生,你不用出現在這裏,也不用陪我。”
我……已經不再需要。
他站起來,斟酌接下去該說什麽。
“你來看我,是因為秦助理告訴你,我情況不好,是嗎?”
他喉結滑動,卻沒有出聲。
“我也沒別的不好。”洛昙深雙目無光地看着林蔭道,“傷都好得差不多了。對了……”
說着,洛昙深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枚袖扣,“我本想托秦助理還給你,但你既然來了,我還是親手還給你吧。只剩下一枚了,你拿回去随便處理掉。”
他接過傷痕累累的袖扣,想起洛氏年會時,它們在洛昙深禮服上熠熠生輝的模樣。
那時的洛昙深也是容光煥發,集萬千光亮于一身。
“我曾經以為,它們真的是你送給我的新年禮物。”洛昙深慢聲說:“我很珍惜,總是帶在身邊。單先生,我以前不知道你送它們給我的真實用意。現在我知道了,再看着剩下的一枚,就感到害怕。”
“它們……”他想要解釋,話卻堪堪堵在喉頭。
有什麽立場去解釋?
“單先生,我想,将來我們沒有必要再見面了,所以有些話,我想趁今天和你說清楚。”大約是很久沒有說過大段大段的話,洛昙深顯得有些吃力。
“我是個很壞的人,有意無意傷害過很多人,包括你,也包括其他人。”
“我自作自受,并不值得同情。”
“明昭遲早晚會報複我,你是否利用我,結果都一樣。”
“其實我應該謝謝你,你救了我。”
洛昙深停下喘氣,蒼白的臉上滲出些許冷汗。
“曾經我想要補償你,彌補我對你造成的傷害。我甚至奢望過,你會再一次愛上……”
“不,哪怕是對我有一點喜歡也好。”
“是我得寸進尺了。”
洛昙深低頭,手指輕輕碰在一起,片刻後,長長吸了口氣。
“到現在,單先生,我欠你的,應該已經全部還清了。”
“我……我再也不欠你了。”
“今後我也許不會再回國,不會和明氏有生意上的往來。我們就,就當做從來沒有認識過彼此吧。”
單於蜚俯視着他,“你……”
“你總是問我,我以前怎麽稱呼你。”他微揚起臉,看着從樹葉間漏下來的陽光。陽光如水,落在眼裏,就像淚,“我叫你‘弟弟’,我很喜歡這個稱呼。”
單於蜚怔住,心髒仿佛驟然被捏緊。
“不過都過去了。”他喃喃重複,“單先生,我再不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