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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單先生,你果然精明。”男人穿着襯衣與西褲,普通得像個暢談生意的商人。

但正經的商人似乎不會在鼻梁上架一副裝飾用的金絲邊眼鏡。

這讓他眼神裏的桀骜與肅殺欲蓋彌彰。

單於蜚平靜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就像他們過去每一次相逢時一樣。

“我已經部署得如此周密,還是瞞不過你。”男人笑道:“我真是好奇,你這雙眼睛,到底能窺探到多少秘密?”

頓了兩秒,男人往身後的沙發一靠,“沒錯,洛先生沒有投海,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安穩地生活着。”

男人正是“孤鷹”。

“他在哪裏?”單於蜚問。

“孤鷹”又向前傾身,手肘支在膝蓋上,十指交疊,“坦白說,我也不知道。”

單於蜚神色一寒。

“別這樣,單先生。”“孤鷹”笑笑,“我們相識多少年了?你是了解我的,我現在像是在跟你撒謊嗎?”

單於蜚凝視着“孤鷹”的眼,許久,道:“你的目的是什麽?”

“目的?為什麽用這麽功利的詞?”“孤鷹”露出無辜的表情,“為什麽不能是——洛先生承受不住,希望換一種身份生活,而我善心大發,幫他實現心願?”

“你沒有心。”單於蜚言簡意赅。

“孤鷹”愣了片刻,笑得肩膀輕顫,“知我莫若你。對,我的确有目的,我從不做沒有回報的善事,洛先生對我來說,确實是有用的。但有一點我必須說,當時洛先生的狀态非常糟糕,如若繼續待在你身邊,他走不出來,恐怕真的會選擇投海。”

單於蜚閉上眼,心髒再一次被劇痛纏繞。

不用“孤鷹”強調,他也知道,自己那時正一步一步将洛昙深逼上絕路。

洛昙深傷的是身體,更是心。身體上的傷容易治愈,心上的傷卻血流不止,豁口因為他的存在而越來越大。

“軒文說,洛先生太可憐了。”“孤鷹”道:“一個可憐的人,其實大有用處。可憐的人失去了希望,卻又迫切地想要擁有新的希望,他們絕望——絕望是種多麽美好的素質。我一直以來汲取的,不就是人們的絕望嗎?”

單於蜚目光愈冷。

“我可沒有傷害洛先生。”“孤鷹”繼續說:“我只是讓他跟我走,我抹掉他的過去,給予他一個未來。他很優秀,優秀的人值得我出手。”

“看來你一早就盯上了他。”單於蜚盡量克制。

“對,但洛先生一直沒有下定決心。比起你,他真的很……懦弱、優柔寡斷。”

“孤鷹”點起一支煙,在煙霧裏虛起眼,“你這麽聰明,應該已經猜到他下決心離開你的契機是什麽了。”

單於蜚看向窗外,沒有回答,腦中是那日從海邊回來,洛昙深奮力保護他的一幕。

“洛先生發現,即便心中無比想要遠離,但在你遇到危險的時候,還是會第一時間想要保護你——哪怕自己的身體已經殘破不堪。”“孤鷹”說,“這件事最終讓他選擇‘死亡’。只有‘死亡’,才能令他‘重生’。”

單於蜚抿緊雙唇,手背上泛出利落的經絡。

“不過。”“孤鷹”話鋒一轉,“身份可以‘重生’,本性卻不能。洛先生骨子裏的懦弱根本改不掉。”

“什麽意思?”

“我對他說,既然選擇‘死亡’,那不妨‘死’得更徹底一些。”

單於蜚立即明白,“忘了我?”

“對。”“孤鷹”道:“我可以為他找最優秀的催眠師,幹擾他的記憶,讓他忘掉你,或者只是忘掉這一段令他痛苦不堪的經歷。但你猜,你怎麽跟我說?”

單於蜚沉默不言。

“他舍不得。”“孤鷹”說着笑起來,“你已經讓他那麽痛了,他明明選擇離開你,卻還是不願意忘記你。”

單於蜚右手成拳,顫抖抵住眉心。

“孤鷹”輕嗤,“他還說,你是他的牽挂——‘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得有一個牽挂,愛也好,痛也好,如果連這個牽挂都失去了,那即便再活一次,好像也沒有意義’。”

單於蜚捂住上半張臉,灼熱的眼皮貼着手心。

原來他的牽挂,也牽挂着他。

即便痛到無以複加,卻仍然不願意忘記他。

他不願去恨,所以選擇遺忘。

而洛昙深因為愛,選擇銘記。

“不過呢,洛先生雖然懦弱,但能力卻比我想象中的還要高。”“孤鷹”又說:“你知道我是做什麽的,我需要情報,也需要軍火。洛先生是個絕佳的合作夥伴。”

單於蜚猛地擡起頭,“他幫你……”

“不是幫。”“孤鷹”打斷,“我們現在是合作關系,他是軍火商人,而我既是他的顧客,又為他保駕護航。”

單於蜚捏緊眉心,喃喃道:“販賣軍火……”

“正經生意,你可別往歪處想。”“孤鷹”說:“我沒有看走眼,他經商有一套。”

“危險嗎?”單於蜚明知這是個愚蠢的問題,卻還是問出了口。

“孤鷹”笑,“當然比他過去的生意危險一些。”

“告訴我他在哪裏。”

“這我真不知道。他既然将你留在心裏,總有一天會來找你。你又何必急這一時呢?給他一些時間,也給你自己一些時間,不好嗎?”

一年後,G國。

一名渾身裹得嚴實的男子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桌上的咖啡已經涼了。

咖啡店對面,伫立着一棟高樓,是“鳳皇科技”的新辦公大廈。

去年,“鳳皇”四項核心技術投入應用,實驗室的規模進一步擴大。在G國,“鳳皇”已經成為第一大科技公司。

一直有傳言,“鳳皇”的幕後操控者是明氏的單先生。

男子的視線透過落地窗,看向高樓,玻璃映出他的五官,仍是精致絕倫。

許久,他戴上墨鏡與皮手套,離開咖啡店。

身着西裝的助手為他打開車門,“洛先生,晚上您有個局。”

“嗯。”他坐進後座,摩挲着手指。

現在他仍被叫做“洛先生”,卻不再是洛昙深。

洛昙深已經在兩年前死去,現在的他,是行走在明暗交界處的軍火商人,洛翙。

“孤鷹”不認識這個字,念過“歲”,也念過“羽”,他糾正道:“音同‘會’。”

“為什麽非要起這個名字?”“孤鷹”問。

“因為……”他到底沒有解釋,敷衍了過去。

原以為軍火生意很難做,真着手了,倒也還好。而且軍火性質特殊,彎彎繞少,能不能賺錢,一半靠實力,一半靠勇氣。

只要豁得出命,就沒有不成功的。

可他惜命,所以還算不得最成功的那一撥人。

不過比起別的軍火商,他有技術革新的優勢,總能走在別人前頭。

今晚要赴的局,就涉及一單與革新相關的生意。

接不接另說,去打探一下消息總是好的。

軍火商們的局都開在晚上,烏煙瘴氣,四處是雇傭兵。他曾經怯場過,如今有了底氣,走到哪裏,旁人的目光就追随到哪裏。

“‘人體改造’,有沒有興趣?”軍火商與雇傭兵組織聯系極其緊密,一支規模較小雇傭兵組織的頭目帶來消息,一雙三角眼裏露出貪婪的光。

洛昙深斜了他一眼,“什麽‘人體改造’?”

“讓人進化為武器。”“三角眼”道:“洛先生,這情報我只透露給您,因為所有軍火商裏,只有您能消化這個項目。”

他不動聲色,“說說看。”

“是這樣,藤原教授您聽說過嗎?”

“那個有名的心理專家?”

“對!他的團隊一直在T國進行一項秘密人體實驗,號稱能夠清除、改變人的記憶。”

洛昙深蹙眉,眼神微變。

“三角眼”繼續道:“這項實驗死亡率非常高,從來沒有真正成功過,将來也不可能被國際社會認可。這是我們的機會。”

“沒有真正成功過,你還來找我?”

“您聽我說完。”“三角眼”吸氣,“有風聲走漏,說是有人在接受治療之後,為人的情感與記憶一起被清除。”

洛昙深一凜,“戰争武器?”

“對!只要我們得到這份治療檔案,就後惠無窮!”

洛昙深自然不會答應。

且不說這兩年來他只與“孤鷹”合作,單是這個實驗本身,就有違道德與現有的秩序。

軍火商貪婪,但并非每個軍火商都貪得無厭。

一旦真的有人被改造為戰争武器,微妙的平衡就将被打破。

既然風聲走漏,必然有人觊觎。他不知道便罷了,知道了,就不能坐視不管。

“有趣。”“孤鷹”道:“你想怎麽做?”

“不能讓別有用心的人得到那份治療檔案。”他道:“我們要趕在所有人的前面。”

“你就這麽信任我?”

“‘孤鷹’,你向來有你的原則。”

“孤鷹”笑起來,“等我消息。”

一周後,位于T國南部山區的實驗基地遭遇襲擊,檔案全部丢失。

洛昙深本想直接将檔案銷毀,以絕後患,卻最終沒按捺住對“清除記憶”的好奇心,開始查閱。

當一個人的影像出現在顯示屏上時,他倏地站了起來,雙腿卻震顫得幾乎支撐不住身體。

作者有話說: “鳳凰于飛,翙(hui)翙其羽”,也可寫作“鳳皇于蜚”,出自《詩經》,鳳和凰相偕而飛,喻相親相愛,婚姻美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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