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尾聲)
顯示屏已經黑了下來,洛昙深雙手掩面,淚水浸濕了指縫。
檔案極其詳盡,有視頻,亦有文字與數值記錄。
二十一歲的單於蜚躺在治療臺上,四次承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楚,過程中數次痛至暈厥,最嚴重的一次,竟是昏迷了五天才醒過來。而在這等待的五天裏,藤原教授已經做好了單於蜚再也醒不過來的準備。
視頻上的單於蜚那麽瘦削而蒼白,痛得整個人都在抽搐。
他恨自己不能以身帶之。
四次治療之後,單於蜚終于忘記了他,也失去了一切情感。他隔着顯示屏,隔着長長的歲月,看着自己深愛的人,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檔案的最後,有一條更新于去年的記錄。
單於蜚已經通過第五次治療,複原了失去的記憶。
又是一場刻骨銘心的痛。
他搖搖欲墜地站起來,試圖擦掉眼淚,但沒有用,淚水就像決了堤一般。
單於蜚的冷漠是因為這場殘忍的治療,而失去正常情感的單於蜚待他仍是不一樣的。
他曾以為自己已經還清了債,贖完了罪,殊不知自己仍舊虧欠着單於蜚。
單於蜚找回了記憶,亦早已從“孤鷹”處得知他并未死去,卻一直沒有來打攪過他。
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單於蜚是在默默等待他好起來。他想要時間,單於蜚就給他時間。
他“消失”,單於蜚就替他打理着“鳳皇”與洛氏。
他想起多年以前,單於蜚也是這樣遠遠地看着他、包容他。
還有什麽可掙紮?
還有什麽不能放下?
此時此刻,他恨不得立即去到單於蜚身邊。
“怎麽突然想通了?”“孤鷹”并不知道檔案上的內容,也沒有興趣,“确定要與單先生重歸于好?”
他克制着情緒,但一出聲,聲音還是顫抖,“我想去看看他。”
“孤鷹”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端詳他許久,笑道:“去年他跟我說過一句話,讓我在必要時轉達給你,你要不要聽?”
他目光沉沉,“什麽話?”
“孤鷹”輕語,“他說——‘這一生,我都等着你。如果你想回來,無論什麽時候,我都在’。”
皎城萬裏晴空。
單於蜚站在明氏頂樓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秋風裏的城市。
蕭笙寧以前說,在他的辦公室,能夠看到皎城最美的日落景象。
他獨自看過無數場落日,并未覺出特別之處。
反倒是在G國小城海邊看到的那場落日,始終印刻在他心裏。
洛昙深離開已經兩年了。
目前洛氏已徹底轉型為科技公司,“鳳皇”更是走在了整個行業的尖端。
他知道,洛昙深一定在某個地方看着。
等待是一件極其難熬的事。
過去,他沒有奢望,僅是靜靜地看着洛昙深,也不算太糟糕。
但現在,他每天都盼着洛昙深回來,有時夢見那個日思夜想的人,醒來卻是一場空。
“孤鷹”說,你們得給彼此時間。
他自然懂這個道理。
需要時間的不僅是洛昙深,還有他自己。
他将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條,不管前行了多遠,都會回到原地,看看那人有沒有回來。
他讓“孤鷹”傳話,說會等一生。
可事實上,他只準備等三年。
今年是第二年。
如果到了明年,洛昙深還不回來,他就要不惜一切代價,将人找回來。
有些道理過去不懂,因為當局者迷。
但分開的年歲愈長,他就看得越清。
自己與洛昙深,彼此深愛也好,互相傷害也罷,總歸會再次站在對方面前。
因為無論是他,還是洛昙深,都已經別無選擇。
一場投資會議一開就是四個小時,開完已經是深夜,他回到辦公室,閉目養神片刻,打算回家。
起身,卻瞥見辦公桌上的玩具火箭。
這個劣質的小玩意兒,是這整間辦公室裏最奇怪的東西,廉價而格格不入。
他将火箭拿起來,眼神變得溫柔。
火箭是當年洛昙深套圈套到的,套的時候費了一番工夫,到手之後卻不珍惜,丢在他房間裏就不管了。
他将火箭、仙女棒、皮球通通收起來,放在櫃子裏。後來這些小東西連同照片被洛昙深帶回楠杏別墅。
最後,卻又轉移到了他手裏。
仙女棒和小皮球放在辦公室太可笑,他便只擺了火箭。
每一個第一次來他辦公室的人,目光都會在火箭上停留片刻,似乎相當好奇,卻又不便開口問。
他也不解釋。
電梯向下沉去,從頂樓直達車庫。
上車時,他隐隐感到有人正看着自己,回身望去,那道視線卻消失了。
他揉了揉太陽xue,心道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洛昙深當初打下的基礎非常牢固,“鳳皇”越走越穩,不斷有項目報到他跟前來,他心甘情願地操勞着。
此後連續三天,他都覺得周圍略有異常。
第四天,他罕見地染上了感冒。
醫生來看過之後建議道:“單先生,疲勞造成您抵抗力下降,應當多加休息。”
他服了藥,越發感到困乏,在辦公室睡了過去,醒來正好到了日落時分,一睜眼就看到滿天金色的霞光。
晚上本有一場視頻會議,會議資料已經放在他桌上。他拿起看了看,仍感到頭痛,索性叫來一名副總,讓對方主持會議。
他“偷懶”的次數極少,今日實在心不在焉,打算謹遵醫囑。
天還沒有黑,他已經離開了辦公室。沒去車庫,直接從正門離開。
那道目光似乎又出現了。
洛昙深回國已有一周,明明想念到了極點,卻總是在關鍵時刻退縮。
他從“孤鷹”那兒學來一成雇傭兵的本事,尾随人尾随得神不知鬼不覺。
僅是看着單於蜚的背影,他便心潮翻湧,控制不住情緒,好幾次險些被發現。
“孤鷹”總說他懦弱,笑他優柔寡斷。
他不得不承認,這些弱點也許會跟随他一輩子。
可他也給自己定了個期限——最多半個月,半個月之後,一定不能再逃避。
但這個計劃被突然打亂。
單於蜚居然天還未黑就離開了明氏,戴着口罩,一邊走一邊捂着口罩咳嗽。
他一驚,意識到單於蜚這是感冒了。
換季時節,冷熱交替,的确容易感冒,他自己就是一到秋冬準感冒。可看到單於蜚咳嗦,心裏卻陡然難過起來。
印象裏,單於蜚身體很好,極少生病。
如今感冒,是因為沒有休息好嗎,還是被人傳染?
是不是第五次治療損傷了身體?
胸腔突然鼓脹,驀地發現,不管是自己,還是單於蜚,都不再年輕了。
年初,他度過了自己三十三歲的生日,不久前,單於蜚也已經年滿三十。
三十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但比起二十出頭時,精力終究是打了折扣。
而且單於蜚還經歷過五次他不敢細想的治療。
他跟在單於蜚身後,想要跑上去,将臉埋在單於蜚肩背上。
此時正是忙碌了一天的工薪族們下班的時間,路上人來人往,市中心這種繁華地帶,各個餐飲店鋪即将迎來生意最好的時刻。
他不知道單於蜚要去哪裏,只好遠遠地跟随。
不久,單於蜚停下腳步。他也連忙停下,半轉過身,以遮擋住臉。
單於蜚未往他這邊看,而是走進一家人滿為患的糖水鋪子。
他趕緊追上去,一看,瞳孔瞬間一張。
糖水鋪子的外面放着一個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着:今日特供本店招牌,紅糖冰湯圓。
鋪子不小,上下兩層樓,鮮有空位,單於蜚坐在一樓一張小桌邊,點了份招牌。
他悄悄走到樓上,正好能夠看到單於蜚。
單於蜚摘下口罩,一勺一勺吃着冰湯圓,偶爾咳兩聲。
他看得心痛,暗自責怪——感冒了還吃冰!
店員将他的冰湯圓端上桌,他連忙問:“有熱的嗎?”
“您不是點的冰湯圓嗎?”
“我是問你們有沒熱的。”
“有倒是有。”
“麻煩你給樓下那位先生換一碗熱湯圓。”
店員不明就裏,卻也懶得多問,收了錢之後,将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湯圓端到單於蜚面前。
單於蜚怔愣片刻,臉色頓時一變。
店員說:“您的朋友讓我給您換一碗。”
“他在哪?”單於蜚顫聲問。
店員看向二樓,“就在……”
那個能夠看到一樓的位置,已經沒有人了。
店員奇怪道:“嗯?剛才還在呢……”
單於蜚猛地起身,從人群中擠過,沖出店外。
洛昙深背對糖水鋪子,心跳如雷。
他還沒有做好心理建設,讓店員換熱湯圓純屬潛意識的沖動。
街上熱鬧非凡,人聲鼎沸,可他偏偏能夠在那麽多紛雜的聲音裏,辨出一個人的腳步聲。
近了,近了。
那人正朝他走來。
他發現自己根本挪不動步子,像樁子一般戳在地上。
腳步聲在身後幾步遠處停下。
熟悉的目光籠罩着他。
一時間,周圍的一切仿佛停滞,熱鬧散去,天地間只剩他,與他心愛的人。
他慢慢地,動作有些機械地轉過身去,剎那間撞進那雙深邃如昨的眸子裏。
他張了張嘴,還未出聲,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單於蜚緊步上前,忽一伸手,摟住他,将他用力按進懷裏。
他的眼淚暈濕了單於蜚的西裝。
凝滞着的時間開始向前走,人們快步行走,像奔湧的川流。
而他們靜止了下來,擁着彼此。
單於蜚稍高的體溫包裹着他。
“你回來了。”許久,單於蜚輕輕道。
他深深吸氣,用同樣輕的聲音道:“我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這篇文選擇的是戛然而止的完結形式,劇情進行到這裏就結束了。正文裏只有假甜,沒有真甜,打算在番外裏補充一下。番外沒有劇情,都是日常,按喜好訂閱,不喜歡就不要再訂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