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韓訓又要把結局改成悲劇,上到導演下到助理, 全都沒有意見。
韓老師說什麽都對!韓老師說什麽都好!韓老師改的悲劇結局一定是最精彩最優秀的!
結果, 等到看了劇本,大家才發現, 這就是鄒春生寫的大團滅,雖然還剩下主角團1號、2號, 但是主角張毅死了啊!
對觀衆來說,不管你過程多麽歡天喜地, 結局多麽符合情理, 主角死了一切就完了,肯定會被當成劇情殺被畫圈圈詛咒的!
片場成員全都看過韓訓的電視劇和電影。
這位擅長用輕松的腔調講故事的大編劇, 來到《曠世救援》就給這個悲劇帶去了活力。
完美的團圓結局,輕松的過程,《曠世救援》一定會大受歡迎。
但是……怎麽又變回去了?
“鄒編劇要求的吧?”
“病了都這麽剛嗎?那可是韓老師,劇本随便改改,票房二十億保底啊!”
“唔,如果還是主角死了的結局,感覺鄒編劇會被罵死吧,這一看就不是韓老師的風格, 觀衆肯定看得出來。”
工作人員們背後小聲議論,對鄒春生沒有太多印象。
以前鄒春生就不愛出現在片場, 吳導都是原封不動的拍下去,但是有些場景,實在是太慘了。
慘到工作人員回家都覺得身心疲憊。
哪像韓訓這樣, 天天在片場看情況,随時根據演員和導演的意見進行微調,比鄒春生敬業太多了。
而且,劇情有趣又輕松,風格輕松的講述沉重的故事,觀衆肯定喜歡!
他們懷着滿腔疑惑,終于大着膽子,派出代表去問韓訓。
平時遠觀韓神仙的燈光師,笑得無比腼腆,在休息的時候問道:“韓老師,為什麽又把結局改回去了呀?我們都覺得大團圓挺好的,而且也很感人啊。”
韓訓正在看場景圖,被人突然一問,眼神格外迷茫。
他眼型狹長,平時看人都帶着些許冷漠,忽然雙眼睜大,迷茫的倒映出燈光師的影子,燈光師都看得臉紅了。
“沒、沒什麽韓老師,我就随便問問,我、我忙去了。”燈光師手足無措,轉身逃跑。
媽呀,和男人對視這麽刺激的嗎!
燈光師落荒而逃,留下迷茫的韓訓盯着他背影深思。
為什麽……有什麽為什麽啊?
因為,他跟鄒春生都覺得,悲劇才是符合《曠世救援》的結局吧。
劇組工作人員對悲劇結局的竊竊私語,沒有對拍攝造成任何影響。
導演怎麽要求,就怎麽拍。
即使悲劇遺憾了一些,也不會阻止他們對《曠世救援》的熱情。
他們甚至暗暗決定,一定在跟朋友賣安利的時候,隐瞞主角死亡的結局,免得朋友們一聽主角死了,就搖手拒絕,錯過一部好電影。
謝成業消失了很久,重新出現在片場的時候容光煥發。
“韓老師、韓老師!”
他提了厚厚的公文包,拿出了一大疊合同,愉快的說道:“謝謝韓老師,特效公司跟我們簽約了,電影特效有救了。看,合同!”
奧斯卡獲獎常客,美國的魔法特效公司,還有……代表作《山海大戰》的國內特效公司丹青。
韓訓不禁皺眉,有了魔法特效,丹青顯然非常的多餘。
他問:“誰做的決定?”
“羅斯先生!”謝成業沒想過自己這麽輩子還能見到如此大的富豪,“羅斯先生真是一位親切的人,雖然金發藍眼的,沒想到他是華裔的後代還有一顆中國心!本來我和劉制片都要選這些外國公司看檔期了,羅斯先生居然直接讓魔法特效來帶着丹青做這部電影,而且還說中國人的科幻電影,就讓中國的特效公司來做!”
不管這是雷克斯做的決定,還是徐思淼做的決定,對《曠世救援》來說都是好事。
但是韓訓擔心的卻是別的。
他問:“魔法特效是一家美國公司,讓他們來教學生……他們能願意?”
各行各業都存在商業機密,一旦跨了國,機密就能上升到外交層面,動不動就能變成間諜罪,導致裏外新聞吵得不可開交。
他可不覺得,美國公司會做善事。
說起這事,謝成業更激動了。
他笑得嘿嘿的說道:“羅斯先生說,他已經完成了魔法特效的收購,他們完成管理層的交接,立馬派魔法特效的技術員帶着所有設備直接來中國,手把手教丹青!”
羅斯投資的公司決策非常頻繁,今天涉足金融業,明天進軍石油業,全球的大動向都披露在EDGAR上,國內的報道雖然多,但是很少引起普通群衆的注意。
羅斯投資宣布收購美國魔法特效的時候,大家仍對這個消息,沒什麽興趣。
直到一周後,《曠世救援》劇組官博發布,本電影的特效将由奧斯卡獲獎公司魔法特效與國內丹青特效公司聯合制作,大家才一臉懵逼的察覺到有什麽不對。
“羅斯投資為了《曠世救援》收購了魔法特效?!”
“我去!是那個做出了《2081》《奇幻殺手》《機械迷宮》的魔法特效?”
“‘十部特效大片有七部都來自魔法’的那個超級無敵厲害的特效公司,說買就買了……媽媽,我們是不是可以靠特效拿一次奧斯卡了!”
“等等,不要只關注魔法特效啊,後面還有個丹青是啥?這濃濃的國産味道,我有不祥的預感。”
在五毛特效培養出來的求生欲下,大家暫時放下對魔法特效的跪舔,仔細查看不知名的丹青公司。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到跳!
卧槽!《山海大戰》!居然是那個《山海大戰》!
丹青獲得了和魔法特效一樣多的驚詫,只不過,圍觀群衆是被《山海大戰》驚吓到的。
衆所周知,每一年都會産出無數爛出風格、爛出特色的特效大片。
《山海大戰》簡直是其中的翹楚,并且給閱片無數的觀衆們造成了不可逆的傷害。
“我能說,我已經把《山海大戰》所有相關導演、編劇、演員,哪怕只是兩分鐘小龍套全都拉黑了嗎……韓老師,你為什麽要逼我qaq!”
“……特效的事情,編劇做不了主吧,唉,科幻片最重要的就是特效啊,怎麽會有這個公司。”
“憑良心講,《山海大戰》的特效還是不錯的。”
“再不錯,那也是《山海大戰》!”
爛片完全可以敗光觀衆的所有好感。
《山海大戰》的特效再厲害,在觀衆眼裏也只是拿來狂踩劇情的槽點。
——成本都拿去做特效了
——故事爛無所謂特效好呀
——只要我們特效夠炫觀衆就會乖乖掏錢
——這麽便宜的電影票給你看這麽好的特效,你賺慘了,主創虧哭了
當年嘲諷《山海大戰》一無是處的話語,不斷回響在觀衆腦海中。
他們控制住自己的麒麟臂,神情複雜的想:不,我不能沒有原則的原諒做爛片的特效公司,這麽沒眼光的公司來給《曠世救援》做特效,我一定不能真香!
大家嘤嘤嘤的譴責不靠譜的羅斯投資,順便在心裏給帥氣逼人的丹尼爾.羅斯好感度-1。
韓訓的電影,為什麽要請只做過爛片的公司來接,丹尼爾.羅斯這眼光,還不如徐思淼呢!
至少徐思淼眼光再差,給韓訓電影拉的資源都是最好的!
思想越走越偏,情緒瓜民的偏題能力,完全把理智瓜民看呆。
在一片嗷嗷嗷的悲情訣別之中,理智派終于忍不住跳出來咆哮!
“醒醒,傻狍子,你們吃瓜吃成習慣了嗎!重點是魔法特效,丹青就是個做邊角料的添頭,估計就摳個圖,p個字!”
國內特效公司的水平,在瓜民的心裏,五毛不能更多。
有奧斯卡級別的超級魔法公司,丹青這種無足輕重的小公司,怎麽可能主擔?
一語驚醒夢中猹。
大家哦哦哦對對對的清醒過來,選擇跳過丹青,重點關注起魔法特效。
辣麽厲害的公司,做出來的特效一定特別棒!
《曠世救援》的必看理由,又多了一條!
确定了全部走向的劇本,即使帶有韓訓式的輕松腔調,《曠世救援》仍舊是一部鄒春生式的悲劇。
韓訓很滿意吳建安的拍攝,完全遵從了劇本,沒有提出任何的異議。
畢竟,吳建安一直是喜歡着原作《曠世救援》的,能夠将鄒春生的思想傳達出來,他做得格外認真。
“韓老師,這幾天拍攝都挺順利的,再過十幾天就能結束了,非常感謝您。”吳建安沉浸在悲傷和壓力裏五年,只有重拍《曠世救援》的時候,才會露出暢快笑意。
有了韓訓的劇本,就算結局沒有變,外殼都變得溫馨和柔軟。
那些寓意深刻的反諷和自嘲,總會在下一句話帶上俏皮的氣息,給面臨災難的人類一絲溫暖。
“吳導,我和鄒春生該感謝你才對。”
韓訓總算理解了前世的吳建安,如果這一部投入了大量心血的電影,最終只能成為11分鐘短片,那麽這位精益求精的固執導演,絕對會背負着沉重的自責。
選擇自殺,是他最後的救贖。
現在,電影能夠順利拍攝,很快殺青,進入後期制作,一切都向着最好的未來穩步發展,韓訓也輕松許多。
他笑着跟吳建安請假,說道:“這兩天我準備去醫院和鄒春生聊聊劇本,可能不來片場了,吳導你好好看家。”
吳建安激動的點頭,好奇的問道:“《曠世救援》還有要修改的地方?”
“不是聊《曠世救援》。”韓訓說,“我跟他聊聊我的劇本。”
韓訓手上有很多劇本,雖然都在官司期間,但是給朋友看看随便聊聊并沒有問題,所以,他探病的時候,總會給鄒春生帶去,讓他看着玩玩。
鄒春生的想法偏向悲觀,韓訓的思維方式偏向樂觀,兩者互補一下,可以将劇情的發展導向更有趣的地方。
看完《晨昏線捕手》,鄒春生說起來的時候都忍不住嘆息,“這種心裏只裝着一件事的純粹,太美好了。就算我不懂天文學,看了這個劇本,都好羨慕他們的生活,腦子裏全是詩。”
“鬥轉參橫歌未徹,屋角烏飛星墜?”
鄒春生愣了愣,喃喃說道:“這句也很好,但我想的是‘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韓訓笑着說:“我以為你腦子裏都是夜空和星星的詩,畢竟這是天文觀星的故事。”
鄒春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韓老師寫的是天文學家追求科學的專注,可我想的是遠離世俗和人煙的隐世生活,要置換成古代人的詩句,應該是報效祖國收複河山的可能更準确。”
每個人對故事都有不同的感想,韓訓不覺得有什麽“準确”和“不準确”之分。
“這又不是閱讀理解,怎麽想都可以。”韓訓說,“其實這個故事,也只是我一個外行對天文學的揣度,真正要拍的話,還是要采訪更多的專業人士,進行大幅度的修改,要是能實地取景就更好了,我們一邊拍,天文臺的人一邊指導,這樣更真實。”
鄒春生寫過很多劇本,真正進入拍攝期的只有《曠世救援》,對于現場修改劇本的工作,經驗遠沒有韓訓多。
于是,他期待的問道:“韓老師,我病好了能不能來片場給你打下手?”
韓訓笑了笑,“等你病好了,《曠世救援》肯定都殺青了。”
“不,我想去《晨昏線捕手》的片場,跟你學學改劇本。”鄒春生消瘦的臉頰滿是喜意,“而且我也想知道,真正的天文學家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韓訓很喜歡鄒春生。
他對劇本有單純的執着,詩詞和電影的知識儲備不比自己差,他們聊天從來不會沉默,而是激烈的讨論裏迸發出更多的靈感。
以前,韓訓沒有平輩的編劇可以心平氣和的聊這些東西。
他總是很忙,沉浸在自己偏激又執着的世界裏,自我折磨一般冥思苦想,獨自解決問題。
現在,他和鄒春生聊一聊手上的初稿,用鄒春生獨特的視角去解讀他的故事,似乎可以找到無數出口,突破文字承載的極限。
告別鄒春生,韓訓依然散步回家,在左拐才能到達目的地的紅路燈下,他臨時改變了路線,走到了之前來過的複古風情街。
熟悉的水吧依然有年輕的駐唱,唱着輕柔優美的歌曲。
可能是他太久沒來,駐唱已經換成了一位胡子拉碴的硬漢,用一種與長相極為不相符的腔調,婉轉低吟動聽的句子。
上一次坐的窗邊桌空着,韓訓坐過去,依舊點了橙汁和華夫餅。
東西還沒上來,他就見到了熟悉的身影。
“啊,好巧。”徐思淼眼神詫異,面露驚喜,“我們又見面了,這兒有人嗎?”
韓訓心情極好,雙臂放松的疊在桌上,搖了搖頭。
“他聲音比上一個駐唱還要讓我受不了。”徐思淼指了指舞臺上的糙漢駐唱,“那我還是坐這兒吧。”
韓訓給了他一個溫柔微笑,“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