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亞德裏恩畢竟不是徐思淼的父親,對于一個男人自稱徐思淼的情人, 他也只是眼神一瞥, 推開觀察室的門。
他說:“在我們這裏,情人享有家人一樣的待遇。”
正如他和艾瑪, 愛情的結晶都會自己乘專機跑去中國出風頭了,仍舊只是情人而已。
所以, 他抱着對韓訓的淺淡同情,對詫異的艾瑪說道:“這個人, 說自己是丹尼爾的情人。”
艾瑪湛藍的雙眼, 茫然的眨了眨,“情人?不是朋友嗎雷克斯?”
雷克斯心裏崩潰, 嘴上斬釘截鐵答道:“是朋友,外國人英語不好。”
丹尼爾為了他身負重傷,就這麽意識不清被迫出櫃,醒來可能會殺了他。
然而,亞德裏恩走過去,溫柔深情的抱着艾瑪說道:“親愛的,我就知道丹尼爾在中國不願意回來是有理由的。你以後不要總是催促他,孩子大了, 應該有屬于自己的社交。”
憂傷的艾瑪雖然驚訝,卻在這個時候展現了一位母親的寬容。
她輕輕推開亞德裏恩, 走過來歉意的對韓訓說:“對不起,孩子。我作為一個母親完全是失職的,我将他置于如此危險的境地, 還試圖隐瞞你一切,請你原諒我的過錯。”
“媽,這是我的錯。”雷克斯說道,“如果不是我在中國以丹尼爾名義留下照片,他們也不會将丹尼爾當成我,弄得他必須出面解決這件事。”
亞德裏恩則是嚴苛的教訓道:“當你假扮丹尼爾出盡風頭的時候,就該想到這個結果。論看清事實做出正确選擇的勇氣,他倒是比你出色許多。”
“亞德裏恩,明明是你招惹的人,為什麽又要怪罪到孩子身上。”艾瑪的語氣嚴厲,“你這是做的什麽榜樣?”
剛剛還臉色鐵青的亞德裏恩,瞬間語氣低沉溫柔的說:“親愛的,我絕不會放過傷害丹尼爾的人,我向你保證。”
韓訓面無表情的聽着一家三口互相分責。
這家人,果然是見過大風浪的,徐思淼的繃帶完全拆開,傷口一片血肉模糊,他們還有心情一邊聊一邊看。
韓訓盯緊了手術臺的一切,醫生們熟練且專注的忙碌于術前工作,連拆掉臨時縫合線的動作都無比流暢。
對醫生來說,這只是一場常規小手術,徐思淼的傷口重新進行縫合,就沒有什麽大問題。
三個人的交談逐漸平息下來,每一個人都很冷靜,只是看着,确定手術順利,不需要格外的心理準備。
室內的安靜氣氛,持續到徐思淼身上再次裹上幹淨的繃帶。
亞德裏恩柔聲對艾瑪說:“結束了,去休息吧,過幾天丹尼爾又會活蹦亂跳的惹你生氣了。”
然而,他沒得到艾瑪的回應。
這位漂亮溫柔的女士,轉身勸說韓訓,“孩子,早點休息好嗎,你從中國趕來已經做得夠多了。”
韓訓仍是站在窗前,看着護士将徐思淼推出手術室,才轉頭回答道:“今晚,我能不能和他待一起?”
艾瑪詫異,這一向是她做的事情,而這位遠道而來的情人(……)竟提出了相同的要求。
于是,她猶豫片刻說道:“可以,但是你會很難受的。”
“沒關系。”韓訓說。
在他心裏,不能和徐思淼待在一起只會更難受。
韓訓走進徐思淼術後病房的時候,穿着慘白的無菌服,從上到下武裝得像是手術臺前的醫生。
他不能脫掉這身礙事的衣服,因為徐思淼虛弱得無法承受細菌感染。
羅斯莊園連無菌病房都準備了陪床的設施。
韓訓甚至能夠想象到,以前的艾瑪是如何将自己包裹在白色防護服裏,徹夜守護着病床上的兒子。
他坐在床邊,一舉一動都受到值班醫生和護士的監視。
可誰也無法阻止他的視線,仔細端詳許久沒見的徐大少爺。
他淩亂的金發剪掉了髒亂的發梢,裹在帽子裏,面部戴有透明的氧氣罩,整個人透出虛弱的滑稽,一點兒也不帥氣。
徐思淼的嘴唇很薄,立體的五官生來帶有一種冷漠無情的感覺。
全麻手術的藥效還沒有褪去,溫熱沉穩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似乎完全沉浸在睡夢中,享受着難得的安寧。
其實韓訓的守候沒有什麽意義。
醫生和護士随時監控着徐思淼的各項指标,有條不紊的為他護理,随便誰都比韓訓有用。
可韓訓就是想坐在這裏,親眼見到徐思淼清醒過來。
他一定很疼,疼得一雙漂亮的琥珀眼睛眯起,然後聲音虛弱詫異的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然而,等到徐思淼被疼醒的時候,韓訓已經倒在陪床上睡着了。
睜開眼皺着眉思考宇宙哲學三問的大少爺,一瞥眼發現身邊熟悉的白色身影,還以為是艾瑪或者雷克斯。
不過……媽媽的身形更瘦一些,雷克斯則是熊一樣,完全占據整張床。
徐思淼轉着眼睛,思維斷斷續續,還沒想清楚這是誰,一群醫生、護士就闖了進來。
英語的醫用術語填滿了徐思淼的大腦,眼前一片白茫茫刺得他眼睛痛。
果然點名要見雷克斯的,都不是什麽好鳥,他這麽英俊帥氣的臉都挨了揍,刀都敢往他身上招呼,不知道亞德裏恩把那群人炸成碎片沒有。
徐思淼小心眼的盤算,任由醫生們對他上下其手,無意中瞥向陪床上坐起身的身影,從包裹嚴密的防護服裏,見到了一雙冷清深幽的黑色眼睛。
“啊!”
徐思淼醒過來發出的第一聲驚叫,被醫生們當成痛呼,立刻一針下去,他腦袋又暈了。
韓訓啊!是韓訓!
韓訓怎麽來……了……
韓訓!
徐思淼再度醒過來的時候,艾瑪溫柔的雙眼凝視着他,“寶貝,感覺好些了嗎?你回家啦。”
“媽媽。”他聲音低啞,渾身無力,擡眼看了看,沒有找到想要的身影。
于是,他伸手撐床想坐起來。
結果熊孩子雷克斯直接将他摁了回去,“丹尼爾,爸爸會幫你處理好一切的,你好好躺着休息,有什麽事情傷好了再說。”
有的事,等傷好了就晚了!
“雷克斯。”徐思淼的聲音無比虛弱,自以為兇惡的說道,“我離開倫敦到現在已經多久了?”
“一個星期……”
徐思淼無情的翻他一個白眼。
“好吧,一個月,最多一個月。”雷克斯覺得他敏銳得可怕,“時間又有什麽重要的呢,你好好休息不行嗎,丹尼爾。”
“不行,我要回中國,韓訓還在等我。”
“嗯?”輕微的疑惑聲算是回應了徐思淼虛弱的激動。
韓訓剛來到病房,就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問:“怎麽了?”
徐思淼盯着熟悉的臉龐,一時之間呆傻得說不出話來。
他以為那是自己暈倒前的幻覺,畢竟韓訓還沒有原諒他,怎麽可能千裏迢迢跑到倫敦來,還睡在他的身旁。
“韓訓?”
“嗯,好好休息吧。”韓訓無奈的笑道,“我在這裏慢慢等你。”
有了韓訓的承諾,徐思淼變得特別乖。
雖然病人就是那副虛弱得任人擺布的模樣,徐思淼卻沒有挑三揀四出聲嗆弟,而是安安穩穩的躺在病床上,過着吃了睡、睡了吃的養病生活。
只不過,睜眼就要盯着韓訓,生怕他跑了。
艾瑪和雷克斯整天待在病房裏,沒有離開的意思。
韓訓只是坐在房間最遠的位置,沉默的當一只花瓶,都能随時随地收到徐思淼查崗的視線。
這家夥,肯定有很多話想對自己說。
韓訓心裏覺得他可憐又可愛。
一副偷瞄過來想說悄悄話的樣子,卻礙于母親和弟弟在場一直忍耐着。
終于等到晚上,韓訓勸說艾瑪和雷克斯回去休息,自己繼續留下來陪伴徐思淼。
但是艾瑪心中過意不去,“你是客人,應該你去休息才對。丹尼爾身體很好,渡過了危險期,晚上不需要人守着,而且這裏有監控,随時有值班醫生照看他。”
“不,羅斯女士。”韓訓露出誠懇的表情,“我不是擔心丹尼爾的身體狀況,而是我離開他睡不着,會失眠的。”
韓訓大膽的話語,令艾瑪不知所措的看向徐思淼。
可惜她的親生兒子,比她還要不知所措。
但是,強烈的獨處欲望戰勝了徐思淼的疑惑,他勾起虛弱的笑容說道:“媽,你跟雷克斯去休息吧,我和韓訓待久了,有他在更安心一些。”
兩個年輕孩子的笑容,默契又腼腆。
艾瑪的心情無比複雜,心愛的兒子有了比自己更重要的另一半,她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失落才好。
艾瑪和雷克斯道過晚安,病房大門被人從外關上之後,韓訓總算能夠離徐思淼近一些。
“晚上好,徐總。”
說了無數次丹尼爾,韓訓還是更習慣這個稱呼。
“好遺憾,你都不叫我思淼了。”徐思淼嘴角笑意淺淡,眼眸裏都是愉悅的光芒,“韓訓,你為什麽來這兒?”
韓訓安靜的坐下,聲音平靜的說道:“因為有一個人和我要了《曠世救援》的點映票,結果人跑到倫敦去了一直不回來,我只好追着過來送票。”
距徐思淼來到倫敦,已經一個多月過去,《曠世救援》的點映早就結束了,徐思淼還在各大網絡見到了無數的誇獎和推薦,曾經不愛看悲劇的網友,都交口稱贊一直說《曠世救援》不要錯過。
不管韓訓是來做什麽,他都來到了這裏。
徐思淼心裏感慨萬千,盯着韓訓的雙眼舍不得挪開。
原本韓訓等着徐思淼戲谑的追問點映票的事情,結果那雙琥珀色的雙眼,緊緊盯着自己,一眨不眨,寫滿深情,連帶着病房的溫度都上升了許多,溢出了不該存在的情感。
韓訓無法承受如此直白的熾熱,他剛移開眼,徐思淼的手就伸了過來。
“我差點死了,韓訓。”徐思淼不管韓訓會不會嘲笑他的脆弱,徑自說道,“那些人把我當成真正的雷克斯.艾洛夫,目的達成就把我炸成碎片,如果不是亞德裏恩要求對方保證我活命,可能我再也看不到你的電影了。”
那是他從沒預想過的風險,亞德裏恩将一切都掌控得很好。
他只需要假裝成雷克斯出席會議,艾洛夫的精銳部隊瞬間能夠抓住這群妄圖威脅雷克斯性命的蝼蟻。
然而,蚍蜉撼樹,棋差一招,怎麽說都好,徐思淼曾為自己代替雷克斯出席感到慶幸。
被抓走的第一天,他想,幸好不是雷克斯這個愛哭鬼被抓,不然艾洛夫家族的臉面都要被愛哭鬼的淚水丢光了。
被抓走的第二天,他想,亞德裏恩的動作未免太慢了,換成雷克斯這個軟弱怕疼的家夥,肯定已經暈死過去。
被抓走的第三天,他想,也許這次真的要死了。
徐思淼凝視着韓訓,恨不得将韓訓的長相印進靈魂裏。
他說道:“我不怕死,可是我很怕你什麽都不知道,我就死了。你會不會在中國生氣,氣我這個大騙子說好要看點映,結果悄悄的跑回英國過潇灑的生活。按亞德裏恩的習慣,我死了的話,丹尼爾.羅斯肯定還會活在外人的眼中。也許代替我的人,是一個比我還喜歡上頭條花邊的浪蕩家夥,你一搜丹尼爾.羅斯,就看到他和漂亮女人約會,為漂亮男人一擲千金。那我……是不是不明不白的,到死都是一個不值得你記住的混蛋。”
說了這麽多話,徐思淼有些累,他微眯着眼睛,手指蜷縮在韓訓的掌心,輕聲說道:“我一直在想你。媽媽有亞德裏恩,雷克斯他們,可你怎麽辦,你又傻又蠢,不記得吃早飯,不懂得交際應酬,連穿衣服都很沒有品味,除了劇本什麽都不在乎,招了無數人的仇視,渾身都是破綻,萬一哪天雷克斯這個傻子忘記給保镖續費,你走在路上沒有人保護,會不會就這麽蠢死了?”
他說得好像韓訓不能生活自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問道:“韓訓,我死了,你怎麽辦?”
韓訓的心,好像被蜜蜂蟄了一下,腫脹酸痛,急促的跳動頻率令他呼吸急促。
也許這時候,他應該煽情的說道“你死了,我和你一起死”。
然而,韓訓的表情仍舊平靜,輕輕勾起笑意說:“如果我不知道你死了,我肯定會為你寫個負心漢劇本,搬上熒幕,讓大家都看看這個玩弄人心游戲花叢的豪門大少爺有多可惡。如果我知道你死了……那我也為你寫個劇本,從你出生開始,寫你讀幼兒園、上小學、考初中,然後成為高中生、大學生、研究生,或許你會遇到一個合适的漂亮女人,和她談戀愛,或許你會單身到底。你死了無所謂,我會在劇本裏寫你活着的故事,一直到你一百歲。”
“一百歲,那不是老掉牙了。”徐思淼微眯眼睛,神情疲倦的瞥他,“一百歲之後呢?”
韓訓面無表情的說道:“得道成仙,長生不老,變成了一個喜歡演戲作弄人的老妖怪。”
室內的溫馨浪漫蕩然無存,徐思淼哈哈哈的低啞笑着,連眉頭都疼得皺了起來。
“笑得我傷口疼,我就不該期待你為我傷心的哭一場。”徐思淼皺着眉,忍耐着渾身的疼痛,“你給我揉揉,都怪你逗我笑的。”
韓訓快被徐思淼的臉皮折服。
裹成粽子還要嘴上占便宜,這難道是從小苦中作樂養成的壞習慣嗎?
“不揉。”韓訓果斷拒絕。
徐思淼神情無比失望。
受傷了還那麽精神,也就徐思淼這一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