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楊編的名字叫楊正偉,名字一聽就非常偉光正。
他對韓訓的到訪, 并沒有多詫異, 還給韓訓泡了一杯茶。
“楊老師,我想向你學習怎麽創作軍人主角的劇本。”
面對韓訓的誠懇求教, 楊編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意,戲谑的問道:“我還以為你按邱主任的要求, 去寫超能力火柴人了。”
“超能力劇本适合科幻想象類,不适合軍旅類, 這點基本常識我還是有的。”
也許是韓訓的态度不錯, 楊編的表情溫柔很多,他說:“我看過你寫的劇本, 是劇本,不是電影。”
電影高票房源于故事打動人心,韓訓的劇本總是可以直戳觀衆的軟肋,不提高雅和低俗,至少每一個人都能在韓訓的故事裏找到熟悉的影子。
這個影子可能是自己,可能是期待的生活或者世界。
然而,韓訓的視角是平民化的,充滿了對平凡生活的渴望, 即使在《曠世救援》這樣號稱中國軍人為主角的劇本裏,他表現的是主角們在“軍人”外殼下, 平民英雄的壯舉。
“你确實不懂軍人。”楊編說:“我寫了二十多年的軍旅題材,都不敢保證自己懂得軍人。這次的電影任務我會勸勸邱主任的,學習就算了, 浪費時間,還是去創作你的高票房新電影吧。”
韓訓覺得楊編對他有一些淺淺的排斥,其實在長空影視中心,他這樣的外人,确實格格不入。
但是,他仍舊說道:“學習不會是浪費時間,既然邱主任說要把我的名字放在新電影上做宣傳,那我肯定不能當一個挂名編劇什麽都不做。當然,我來創作軍人形象,顯然不夠資格,但是我希望能在劇本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要不然,以後媒體采訪,問我為這部電影做過什麽準備,難道我告訴他們,我只是挂了個名字,到長空影視中心混吃混喝?”
楊正偉無法拒絕坦誠的人,而且這個人只是希望學習學習,并沒有上來趾高氣揚,仗着自己寫過幾部電影就敢指點江山。
可是……
楊正偉盯着他,沉思片刻問道:“學習可以,但是陸軍學院的所有資料都涉及機密……你父親他……”
“洗錢,被抓了,畏罪自殺,我沒有認為他做得正确。”韓訓輕描淡寫說完父親的時候,非常不喜歡他們這種抓住父輩過錯追根究底的習慣。
他神情嚴肅的強調道:“楊老師,我簽過保密協議了。如果你覺得我連基本的保密協議都無法遵守,那就算了吧。”
“不,我不沒有不相信你。”楊正偉說,“涉及秘密的地方,對身份背景的敏感程度都一樣,在長空影視中心,所有聽過你名字的人,都會聯想到你父親的事情。”
楊正偉喜歡輕松愉快的劇本,至少從劇本裏,他沒有感受到韓訓有負面情緒。
劇本裏的主角總是陽光正派,正如韓訓本人一樣,明明被人奪走署名權,也沒有仗着那個和某些人的關系,對同行實施打擊報複。
單憑這一點,楊正偉對韓訓的印象不錯。
僅僅是不錯。
一想到韓訓在會議上提出的超能力構想,他又會皺起眉頭。
楊編說道:“你的風格不适合寫正統的軍旅題材,靠想象寫出來的超能力電影也許受歡迎,但絕對不是長空影視中心的風格。我們的創作從來沒有考慮過受不受歡迎,因為軍人的天職不是受歡迎。”
來到陸軍學院的每一天,韓訓都被對方擺在對立位置,強行開展教育訓話行動。
韓訓甚至覺得,他們是特地借着劇本的事情專門改造自己的,免得自己受到父輩影響走入歧途。
韓訓說:“軍人的天職不是受歡迎,但是任務命令你們必須受歡迎,你們也必須圓滿完成任務要求吧。”
楊編失笑道:“對,當天職與命令沖突的時候,我們選擇完成任務。這樣,我給你開個單子,你去學院圖書館裏去借。你是一個優秀的編劇,看完這幾個片子,應該就懂電影裏需要什麽樣的軍人了。”
頓時,韓訓想起了自己的大學導師。
他指導學生不喜歡灌輸純理論的東西,而是開一堆觀影清單,要求他們站在編劇角度寫觀後後感。
然而楊正偉推薦的影片,韓訓根本沒聽說過,《號角聲聲》《記憶》《斷崖》《鋼鐵般的意志》一看名字很容易回憶起那段艱苦的歲月。
清單特地用了長空影視中心的專用信箋,還讓韓訓去找邱主任簽字蓋章。
而邱主任往清單上又加了一部《第三十六面旗幟》。
他說:“拿給管理員幫你找,這些東西記得不要外傳。”
不能外傳的東西,韓訓從圖書館借出來都有一種久違的緊張感。
跟借了不可說電影要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似的。
韓訓期待的打開第一部 《號角聲聲》,樸實的音樂響起來,濃重的歷史厚重感就出現了。
這是一部紀錄片,講述了陸軍的前世今生,紀錄片的拍攝年紀……可能比他年紀還大。
伴着尖銳的旁白聲音,一幕一幕黑白老資料過去,沒有現代紀錄片淺淡的藝術手法,純屬記錄當年的事情,作為資料存檔。沒有劃重點的删繁去簡,只是單純的從頭到尾,将每一次陸軍部隊的改變錄制下來。
韓訓看了看疊成一摞的碟片,只是《號角聲聲》都有七張光盤。
這種窩在寝室看碟的既視感……韓訓仿佛回到了久違的校園生活。
然而,他還是拿起筆記本,認真的寫起記錄。
紀錄片看起來比電影、電視劇枯燥,完全寫實的記錄,很少有美化的描寫,再加上年代久遠的拍攝手法,簡直看得人昏昏欲睡。
韓訓必須看一會兒,就停下來換換腦子。
《號角聲聲》居然真的從1930年開始,一直講到拍攝的那一年,韓訓都放棄用筆記本一條條寫記錄,而是挑重點,歸納總結了。
撐過了一部超級枯燥的紀錄片,後面幾部反而顯得有趣很多,至少旁白的聲音是韓訓熟悉的腔調,畫面還能給出一些新奇的軍備,勾起韓訓的好奇心。
看完楊正偉推薦的紀錄片,韓訓找到了它們不顯于世的原因——除了《號角聲聲》,後面的都是記錄的失敗。
對外播放的軍政相關紀錄片,從來不會記錄失敗。
而這幾部嚴謹外傳的內部資料,詳細講述了經過艱苦卓越的戰鬥,最終失敗的任務。
韓訓都能想象到學院講師們,用這些紀錄片當成反面教材來教學的樣子。
劃重點、記清楚,任何的失誤都會造成這些結果。
在這方面,長空影視中心倒是和觀衆喜好達成完美一致。
報喜不報憂。
能夠成功播出的影片、電視、紀錄片,都是體現出軍人們骁勇善戰、無往不勝的勵志故事。
等到專業的內部培訓,再拿這些失敗的記錄當作教訓、希望後人能夠引以為戒。
韓訓習慣了觀看成功的紀錄片,現在看起失敗紀錄,産生了不少悲春傷秋的感慨。
無情且冷漠的影片,每次說出的失敗任務,都代表着犧牲。
不同于渲染死亡氣氛的悲情電影,紀錄片連旁白的聲音都顯得和機械一樣冷酷無情。
最後,還剩下《第三十六面旗幟》。
韓訓做好了心理準備,等待看一場漫長的死亡記錄,卻沒想到,這是一部短片。
三十六面旗幟,代表的不是三十六次榮譽,而是三十六次遺憾。
無法聯絡上的隊友,消失的信號,判定為失蹤的隊友名單。
伴随着新聞上輕描淡寫的文字記錄和“圓滿完成任務”,這個紀錄片寫下的是從陸戰部隊平靜離場的戰士。
沒有真正的主演,有時候只有旁白。
偶爾會出現戰士的親屬,面對鏡頭眼神茫然的講述他們的記憶,更多的時候只是出現宿舍、操場、軍裝的空鏡頭。
這根本連紀錄片都算不上,只能算記錄。
當走到最後一個短片的時候,進度條已經支撐不住了。
韓訓神情緊張盯着畫面,然而面前一片漆黑——
“幺陸幺陸,我是……”
聲音戛然而止,只剩白色字幕安靜顯示着。
畫面沉默了大概三秒,緩緩升起了這部短片制作人的名字:邱烨斌。
一個人的獨立制作、親自旁白,加上了白色字幕,像極了影視學院大學生的畢業設計。
韓訓默默的看着制作人的名字消失,碟片播放完畢,心裏一片茫然。
短片名字叫做《第三十六面旗幟》,可第三十六個短片,只有六個字的斷片音頻。
韓訓覺得自己眼前有一根明晃晃的魚鈎,持杆的人正是邱烨斌。
姜太翁釣魚,願者上鈎。
那這個鈎,他上還是不上呢?
韓訓糾結的躺在椅子裏,腦子裏全部都是紀錄片,很想寫觀後感。
一支部隊的創立和發展,經歷了漫長的戰争歲月,有着數以萬計的犧牲,越接近現代,犧牲變少,卻更加的沉重。
他的心裏翻來覆去思考的,不是無法阻止的歷史車輪,而是《第三十六面旗幟》。
特地用第三十六來重點标注最後一個記錄,卻短得猝不及防。
不知道想了多久,韓訓才拿起手機,猶豫着要不要聯系邱烨斌,去咬他那只空鈎。
結果,他在手機發現了一條未讀消息。
徐思淼:我很想你。
三天前。
學院沒有切斷他的通話權利,但韓訓盡量避免去撥打電話,免得聽到徐思淼的抱怨和責怪。
沒想到,徐思淼一改常态,不僅沒有糾纏不休,還悄悄的發短信過來,一點兒響動都沒有。
韓訓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曾經嚣張無比的徐思淼,什麽時候對他這麽小心翼翼過。
他仿佛見到一只驕傲的叢林之王,耷拉着腦袋戰戰兢兢的讨好他。
韓訓果斷撥出電話,甩開了心裏的煩躁,決定徐思淼就算罵他,他也老老實實的聽着,遷就他可憐的小獅子。
電話等待音響了一聲,徐思淼立刻接起來,語氣溫柔的說:“韓訓?你終于寫完劇本了,我等你電話等了三天知道嗎?”
“對不起。”韓訓心裏溫暖無比,道歉都十分坦誠。
他直白的說道:“我也想你。”
韓訓在沉迷劇本的日子裏,他想起徐思淼的時間很少,但是一想起這個男人,筆記本上的火柴小人身邊就會出現火柴小獅子。
大腦袋,尖耳朵,長尾巴的小獅子,已經會團成一團,坐在窗邊曬太陽了。
可惜,韓訓技術有限,畫不出他毛絨絨的樣子。
“你不會是騙我吧。”徐思淼覺得難以置信。
聽着徐思淼的聲音,韓訓終于能夠抛開心裏的掙紮,說道:“沒騙你,你傷口好些了嗎?”
“我說好了,你會回來?”
徐思淼心裏怨氣十足,卻給了韓訓足夠的空間和自由。
這不是他能夠禁锢的靈魂,韓訓曾經生命百分之百都屬于劇本,只是他不計代價的闖進去,蠻橫的賴在了韓訓心底的重要位置。
算了,他家韓訓就是愛劇本勝過一切,他早就認清了這個事實,絕對不跟正宮争寵自取其辱……
“那我回來。”韓訓聲音很輕。
徐思淼詫異的問道:“你說什麽?你說真的?!”
語氣過于驚訝,弄得韓訓非常的不好意思。
“我回來。”韓訓認真的強調道,“待會我就跟他們請假。”
韓訓言而有信,說回來,就回來了。
因為家裏有徐思淼,臨海別墅從內到外幹幹淨淨,連兩邊低矮的花叢都認真修剪了一遍。
然而,他見到徐思淼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徐思淼脫衣服。
“寶貝,你也太心急了吧。”徐思淼戲谑的問。
“別廢話,趕緊脫。”韓訓皺着眉說,“我檢查傷口。”
徐思淼:……
他還以為韓訓去軍校關了幾天,開竅了,可惜想太多。
雖然徐思淼心裏有一絲絲的小遺憾,但是他脫起衣服毫不含糊,原本纏滿身上的繃帶都拆掉了,只剩三道疤痕沒有自然脫落。
這些結痂的傷口,以後會變成腹部上淺淡的痕跡。
韓訓盯着徐思淼麥色腹部的傷口,“你的傷口又要變多了。”
“不會的。”徐思淼攔住韓訓,親了親他的太陽xue,低聲說道,“這些老傷是當時醫療條件太差,才留了刀口,這次的新傷不會留疤。不過,如果你不喜歡,過段時間我把它們去掉。”
“太麻煩了,不用。”他拿起睡袍,“穿上吧。”
然而,徐思淼不接,臉上帶着戲谑的笑意,微微低頭問道:“你讓一個男人脫離衣服,難道不做點什麽?”
做什麽?
韓訓盯着他那雙欲火中燒的眼睛,都知道徐思淼腦子裏在想的東西。
于是,韓訓勾起一個笑,微微仰頭就吻了上去。
他又不是禁欲的苦行僧,為什麽要自我克制。
徐思淼的動作一向激烈,他壓在韓訓身上纏綿的深吻,喘息着親了親韓訓的耳畔,“我還以為你會拒絕。”
韓訓伸手解開自己的衣扣,瞥他一眼,哂笑道:“如果我拒絕,一定是你技術差。”
面對直白的挑釁,徐思淼壞笑說道:“技術差?你覺得可能嗎。”
“非常可能。”韓訓十分不給面子,完全不會裝一裝羞澀。
徐思淼笑得胸腔顫抖,他被韓訓激起了強烈的好勝心。
他目光深幽危險的說:“那你待會不要求饒。”
——求饒也不會放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