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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決定了寫劇本的韓訓,沒有将自己關在招待所, 而是每天準時到楊正偉那兒報道。

他不管真正的軍人過着什麽樣的生活, 他只是按照自己身為一個普通民衆喜歡看到的軍人模樣,加上自己從電視劇、電影裏知道的橋段, 一股腦兒的塞進去,在極少的真實裏構建出他想象的世界。

震驚衆人的徒手裝槍, 以一敵十的搏擊,陸戰部隊精兵強将在高尖端軍備協助下, 順利完成了日常演習, 在充滿了震撼的開場之後,出現的是陸軍特種大隊十六支隊嚴明隊長。

順利完成演習的嚴隊與他的隊伍, 接到了一項秘密任務:活捉匪首、解救人質。

然而,除掉這兩項任務之外,他們額外收到了一個特殊的要求。

根據情況,救援或肅清“枭鷹”。

行動的目标,是游走在國境邊界犯罪團夥首領撒萬,他們的組織計劃展開大規模的犯罪活動,而傳回消息的,是在上一次行動中失去蹤跡的“枭鷹”。

枭鷹作為陸軍特戰隊的精銳隊伍, 執行護衛任務時,連同目标a一起消失。

之後, 撒萬的非法活動更加頻繁,一切指向枭鷹所護衛的目标a給撒萬提供了技術支持,邊境部隊派出強軍, 傷亡慘重才将他們擊潰,然而匪首撒萬及目标a确認逃離。

上級嚴肅的叮囑,警惕“枭鷹”背叛,必要時候放棄接應,可以執行肅清。

十六支隊成功僞裝成國際黑手黨與撒萬接觸,在突如其來的戰火之中,一位做出特種部隊手語,并且救援他們的男人,帶着陸軍特戰隊的裝備,站出來聲稱自己是“枭鷹”的刀疤。

面對主動公開身份的刀疤,十六支隊沒有放松警惕,在接觸之中,嚴隊猜測刀疤是撒萬派來試探的叛逃人員,直接執行肅清任務。

手刃昔日戰友的巨大壓力之下,十六支隊展開救援人質并活捉匪首,行動極為艱難困苦,但是竟然得到了意想不到人物出手相助。

在十六支隊全隊負傷,感謝協力者的時候,協力者卻做出了一個标準軍禮,說道:“枭鷹永不背叛,代號刀疤,請求歸隊!”

韓訓的故事成型,楊編看得直皺眉頭。

這不是楊編會寫的故事,在血腥激烈的戰鬥之外,折磨十六隊最多的是曾經戰友的背叛。

整個故事氣氛在戰友持槍對準自己人時劍張弩拔,背叛的“刀疤”嚣張的宣言之後,十六支隊臺詞裏含有的恨意,比任務失敗還要絕望。

這樣的沖突和這樣的情節,本能的讓楊編覺得,不會過審。

他說:“故事很有感染力,觀衆一定會喜歡枭鷹,但是……很通過上面審核,有抹黑軍隊形象嫌疑,一個是季英冒充枭鷹的刀疤,十六隊八個人不可能無人察覺,二是枭鷹不可能有人活着卻選擇繼續潛伏,他們會在最後關頭用‘光榮彈’自殺。第三……秘密任務一旦失敗,枭鷹掌握的所有通訊頻道全部會進行更換,以免有叛逃士兵出賣部隊,所以,枭鷹傳不回消息。”

楊正偉連說三個不可能,直接判了這個劇本的死刑。

他認同韓訓故事驚心動魄,擁有諜戰時期的恐怖縮影。

但是,在陸軍特戰部隊裏,這些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韓訓笑了笑,他說:“我只是一個提供故事創意的人,其中存在的問題,需要你們這樣的專業編劇來修正。楊老師,我單純以普通老百姓的視角,編寫了一個可能會受觀衆喜歡的故事,它确實從頭到尾都是破綻,根本不符合軍隊的邏輯,但是我站在一個對軍人不了解的角度,希望看到這樣一個故事。而這個故事如何符合長空影視中心的标準,就不是我的任務了。”

故事是好故事,這些鮮活的人物,完全是擁有楊正偉熟悉特質的陌生人。

對一個剛剛接觸軍隊的編劇來說,能夠拿出這樣的成績,已經非常優秀。

“對。”楊正偉看這劇本,失笑道,“讓它邏輯嚴密的符合長空影視中心的标準,這是我們的任務。”

敲定了故事的大框架,楊正偉立刻聯系了董子昂,帶上韓訓一起,重新對這個故事進行大規模修改。

讓三個不可能變成可能,成為修改劇本的重中之重。

楊正偉和董子昂腦子裏是一個巨大的調研資料庫,放滿了他們二十多年來,走訪海陸空三軍取材得來的所有典型任務。

類似韓訓創作的故事的真實事件是存在的。

卧底與反卧底工作,一直是特種部隊境外任務的重點,面對陌生的國外軍隊,我們的特種部隊并不一定能夠第一時間識破僞裝。

第一個不可能,暫時解決。

特種部隊的‘光榮彈’自殺傳統,是防止被活捉,然而特種兵在任務失敗,能夠确保安全的情況下,依然會選擇回歸隊伍,但是繼續潛伏……除非他沒有收到結束任務的信息。

為了解決第二個不可能,兩個編劇差點頭禿,他們翻遍了曾經對各大部隊的取材記錄,關于護衛任務的資料少之又少,

韓訓說:“目标a沒有死亡,只是受到脅迫的情況下幫助撒萬作惡,與此同時,枭鷹沒有收到停止任務的指令,他們還會停留在目标身邊嗎?”

“理論上,會。”楊正偉太清楚軍人們對任務的執着了,“但是只要他們活着,就會嘗試聯系部隊,确認是否繼續執行護衛任務,無法确認的情況下,繼續執行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那我們的第二個不可能和第三個不可能,一起解決了。”韓訓雙眼發亮,興奮的說道,“目标a遭到撒萬的阻截,枭鷹的刀疤沒有接收停止行動的指令,于是在撒萬身邊潛伏,繼續執行任務,直到十六支隊對目标a進行救援。”

董子昂皺眉問道:“可是,怎麽解釋季英僞裝刀疤的情節。”

強行圓情節,韓老師最喜歡了,他說:“因為撒萬在枭鷹其他隊員身上,發現了刀疤這個代號,猜測這一隊裝備精銳的人員是國內派來針對他的特種兵,于是為了防止後續再有特種兵潛伏進來,他讓一個在美國服過兵役,懂得特戰手語的華人季英,僞裝成刀疤身份,提防外來人員,凡是有人能夠知道刀疤,直接出手殺人,不能放過一個。”

“不合邏輯。”楊正偉無情打斷他的激情演說,“特種兵之間都有行動暗號,以免前後部隊進行身份辨認,所以我說,嚴隊認不出外國人的兵情有可原,認不出自家的兵,絕不可能。”

邏輯走到這一部,直接被專業的軍人卡死。

韓訓的大腦瘋狂運轉,已經在嘗試修改劇本裏“嚴隊被季英欺騙”這一劇情,但是,如果不被欺騙,季英的卧底行為實在是過于愚昧,沒有出場的必要。

他不想放棄枭鷹的永不背叛,可一眼看到結局的故事,缺少了劇情該有的波折。

在反複揣度了情節之後,韓訓一臉凝重的說道:“……嚴隊發現了,不,應該說十六支隊從一開始,就知道季英是假的刀疤,所以繼續僞裝,保持着他們國際黑手黨的身份,順利取得了撒萬的短暫信任……然而,因為季英表現出了特種兵的大部分特質,并且持有陸戰特種兵的武器裝備,導致十六支隊懷疑枭鷹已經全滅,或者有人叛逃。”

故事說得格外沉重,作為創造這些人的編劇,韓訓心底都沉了沉。

真正的軍人,寧願死也不會叛逃,這樣的情節寫在劇本裏……不過審的可能性百分之百,沒有例外。

氣氛沉默了許久,韓訓看着和他一樣臉色沉重的編劇,難得忐忑的問道:“這樣的話,能寫嗎?”

“寫是能寫……”楊正偉苦笑着拖長聲音。

董子昂伸手敲了敲桌面,“就是能不能過審,看上面咯。”

寫劇本是他們的事,審核是上面的事。

三個人達成一致覺得韓訓的改動可行,于是直接将故事按照新思路理順,一人負責一條線,對劇本進行精修。

三個人關在辦公室,修改同一份劇本,改好了給對方傳看确認的時候,韓訓算是知道為什麽之前項目停滞不前了。

楊編和董編都是專業編劇,個性簡直針尖對麥芒,居然會為了一些在韓訓看來根本不重要的細節展開争吵。

楊編:“開篇的徒手裝槍的情節,最好使用拆解的自動步木倉。”

董編:“特種兵平時喜歡玩拆手木倉,這個開篇完全就是十六支隊打賭玩。”

楊編:“後面林夏和根子在卡塔沙玩過拆手木倉了。”

董編:“正好,開篇全體比賽輸的請客吃飯,後面輸的留守贏的出戰。前後對比知道嗎?”

“不好,組裝步木倉拍起來畫面感更震撼!”

“你又不是導演你管什麽畫面!”

“我說……”韓訓捧着茶看他們争一個細節吵來吵去,不得不出聲提醒,“觀衆不會介意你們組裝的是步木倉還是手木倉,好看帥氣就行,什麽槍都是槍。”

“步木倉好看!”

“手木倉帥氣!”

結果兩人怒目而視,居于力争,誰也不讓誰。

楊正偉眉眼一擡,嚴肅說道:“韓訓,你說步木倉還是手木倉?”

韓訓沒想到自己一個小老百姓身份如此重要,于是認真沉思片刻,仔細對比了步木倉和手木倉,慎重的問道:“能不能拆沖鋒木倉,感覺八個人幾秒裝上沖鋒木倉反手全中十環比較帥,要是能蒙着眼睛或者背對槍支來組裝,那就更帥了。”

“……”

即使兩位編劇眼裏充滿了詫異,沒想到韓訓居然提出這種……一聽就非常超能力的要求!

但是,他們真的認真思考起來,搜刮自己腦海裏的新聞簡報。

“我記得五區的特種兵搞過蒙眼組裝槍械大賽,還上過軍報的。”

“背對槍支反手裝槍不是沒做過,可我不知道蒙眼反手行不行。”

韓訓聽了,頓時欣喜的說:“行,肯定行。那就改成十六支隊蒙眼反手裝槍射擊,這樣帥氣的開場畫面,觀衆們肯定喜歡。”

他們就喜歡刺激的,能不能行再說呢!畢竟,即使特種兵能做到,演員也做不到啊!

還不是靠剪輯和特效!

自從發現兩個編劇容易在小地方卡住之後,韓訓更多時間在開放他的天馬行空腦洞。

特種兵沒有超能力,然而他們有時候做的事情,只能用超能力來解釋。

楊編習以為常,董編追求接地氣。

但在韓訓眼裏,他這樣庸俗的人民,就喜歡特種兵拿出超能力一般的神仙操作,恨不得在現場哇哇哇成為土撥鼠大軍為帥炸天的軍人們扯旗打call。

韓訓寫完故事梗概,就在跟着兩位編劇學習,看他們修改劇本,才發現一個符合長空影視要求的劇本,有多麽的不容易。

他們執着的想要說清前因後果,給枭鷹小隊失敗的秘密任務,都添加了符合國際維和态度的詳細設定。

雖然工作量大,但他們習慣了這樣的狀态,很多時候能夠從以前廢稿裏面挑出來曾經調研獲得的資料。

故事梗概只是基礎中的基礎,而楊正偉、董子昂進行的修改和拓展工作,才是最為複雜和精細的部分。

他們要求每一個細節都真實,每一個模糊不清的沖突都要找出真實事件作為基礎。

完全徘徊在機密世界外游手好閑的韓訓,坐在一邊聽了無數骁勇善戰的故事,比起蒙眼背對組裝沖鋒木倉還要神奇一萬倍。

韓訓詫異之後,條件反射的問道:“為什麽沒有寫成劇本拍出來?”

董子昂讪笑一下,“涉密,劇本沒過,不準拍。”

韓訓:……

“原來觀衆喜歡這些情節。”楊正偉摸準了觀衆喜歡的東西,心情都愉快了很多,“我們這種任務很多的,韓訓你聽了有什麽想法,我們繼續往這部劇裏加,單獨拿來寫劇本不行,我們穿插在任務故事裏一筆帶過,暴露不出什麽機密。”

韓訓覺得自己低估專業編劇的實力了,他們兩個人明明是懷抱寶藏的超級富翁,然而上面讓他們不準炫耀,財不外露。

要是給他們一個沒有限制的機會,寫出來的劇本拍成電影能從年初火爆到年尾,全年變成擁軍愛國自豪年。

做思想教育,看電影就行了。

要征兵宣傳,看電影就行了。

要對壘國際超級英雄,看國內特種兵執行任務就行了!

渾身才華無處宣洩的兩位大編劇,激情昂揚的投入創作,帶着韓訓一個月時間就弄出了完美的初稿。

辛勤勞動的成果終于打印成冊,楊正偉欣慰的拍了拍韓訓的肩膀說道:“先等邱主任審一遍。”

初稿交給邱烨斌,三個編劇都到了。

室內滿是暗藏的雀躍,被邱主任打回重寫十萬次的楊、董兩編,坐得筆直,腦海裏是劇本的每一個細節,就等着邱主任發話,立刻出聲堵回去!

小心眼的小報複在任何行業都是通用的,然而,在邱主任這裏行不通。

他沉默的看着劇本,視線在“獵巢獵巢,我是……”的片段停留了很久,十六支隊全面了解消失的枭鷹資料,其中就包括枭鷹發回來的最後通訊。

十六支隊,戛然而止的通訊,立刻讓邱主任想到了幺陸幺陸。

他什麽都沒說,閉了閉幹澀的眼睛,繼續觀看下文。

裏面很多情節,邱主任很想說不行,我們不接受這樣的失敗,上面不會批準這樣的失敗,電影裏不能存在護衛目标a失敗,還讓目标a受到脅迫幫撒萬作惡的劇情。

但是十六支隊打動了他。

這樣一支聰明、善戰、堅韌的隊伍,擁有中國軍人的團隊精神,完全符合上級的要求,他也相信他們能夠在熒幕上産生廣泛影響力。

唯一的矛盾,在枭鷹身上。

劇情的發展,必然會将觀衆的關注點放在僞裝成枭鷹形象的賊匪身上,以正義的名義僞裝的惡,仍舊讓正義光輝受損,這樣的情節很容易因為暗喻、諷刺等等莫須有的罪名,一刀切斷。

“嗯,故事不錯。”邱主任點點頭,沉思片刻說道,“但是不要高興太早,層層上審,随時都可能讓你們進行删改。”

能讓挑剔的邱主任認可,三位編劇已經喜上眉梢。

楊編說:“沒事沒事,能過你這關已經是萬裏長征過雪山了,後面的草地,我有心理準備。”

董編說:“邱主任你過分了,小韓的劇本一次過,我們的劇本這不行那不行,你怎麽就偏心外來的哦。”

笑聲沖淡了室內的沉默氣氛,然而邱主任的表情依舊嚴肅,他拿起劇本,看着封面大字清晰寫着的名字——《代號枭鷹》。

他問:“這個劇本,為什麽把消失的部隊命名為枭鷹?這不是我們的風格。”

楊正偉和董子昂都看向韓訓,這個名字,是韓訓想的,即使枭這個字并不适合代表軍人,但韓訓還是想用這個名字。

韓訓勾起一絲淡笑,說道:“因為他們是消失的聲音。”

那些沒有來得及說出自己的代號,就永遠消失在記錄裏的身影,都是他劇本中翺翔天際無所畏懼的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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