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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劉冶聯系梁慶學,着實費了一番功夫。

雖然梁慶學曾經在體制內, 有單位可查, 但是劉冶拿到的手機、座機全是空號, 問單位的人都說前幾年辭職不幹了, 同事都聯系不上這個人,讓劉冶去梁慶學住處找找。

到了梁慶學住的老樓房,人倒是好找,坐在院子裏跟頭發花白的老鄰居下象棋,可劉冶上去一問,梁慶學揮了揮手,說:“早就不拍戲了, 哪兒還有什麽梁導。”

韓訓聽得有些愣, 腦海裏仿佛見到一個背脊佝偻的中年人和老年人下象棋的場景。

劉冶那邊還在說:“既然梁導不拍戲了, 我這邊幫你聯系一個王才季導演吧, 以前拍過校園電視劇, 雖然故事劇情和演員很糟糕, 但是王導對于校園題材比較熟悉, 韓老師你可以考慮考慮。”

韓訓道了謝, 挂掉電話,坐在沙發上發呆。

導演這個行業沒什麽退圈不退圈的說法,跟編劇似的, 只要還想幹這行,那就能一直幹下去。

仔細算算,十幾年前拍攝《校園生活喜劇》的梁導, 現在也就四五十歲,連文鶴山、鄭雪松兩個六十歲的老導演,都還活躍在各個片場,梁導的導演生涯,未免稍短了一些。

不過,韓訓也是随便問問。

他并不了解梁慶學的情況,既然他不當導演了,再去打擾別人的生活,似乎有些不懂事。

于是,韓訓找出王才季的校園電視劇,準備了解了解劉冶推薦的導演怎麽樣。

片頭曲一唱,歌詞就帶出了一些花季雨季的憂傷感,黏黏膩膩的女聲清唱,伴随着穿着制服套裙的男青年女青年閃亮登場。

韓訓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麽電視劇熱衷拍攝西裝校服的校園,明明廣大學生穿的都是紅藍黑橫杠運動服,一到熒幕上,學生就變得特別小資。

而且緊繃在身上、突顯身材的禮服套裝,一看就不适合趴在桌上睡覺,十分不符合高中生争分奪秒的舒适需求。

更糟糕的,果然是劇情。

韓訓簡直要被豪門大少誇張的出場方式笑死,這種傲慢又目中無人,順便引發全校轟動的可怕畫面,為什麽會出現在高中校園裏。

他以為自己在看公主日記,全員八卦無比的守在校門口一睹公主風采。

一旦接受了這部青春浪漫愛情劇的設定,韓訓覺得轉換為吐槽模式,可能更适合觀賞本片。

他仰靠在沙發裏,打發時間的看這部驚世之作。

有了服裝與糟糕故事的陪襯,韓訓連看教室裏的黑板都帶上了審視的目光。

難怪劉冶會給他推薦王才季導演了,即使演員是這樣子,服裝是那樣子,黑板上屬于高中生的教學課程一本正經,完全就是韓訓之前做過的教輔題,一個字不少。

第一集 結束,韓訓心裏給演員們排了序。

演技最好的是班主任,拿筆寫題一絲不茍,字還很好看,而且不是随便寫寫。

演技第二的是主角的同班同學,看到她用的是帶補丁的書包之後,他們發出的笑聲一點兒也看不出他們在演。

演技第三的是校長!

韓訓一定要重點表揚老戲骨!

當校長說出“在我們這種貴族學校收留你這種學生,你還有什麽不知足”的時候,韓訓忍不住笑出聲,校長卻一臉嚴肅,根本沒笑場。

這部校園電視劇的導演真的很厲害,能夠如此鎮定的拍完整部戲,還保持了高水準的鏡頭感與寫實布景,絕非等閑人士。

韓訓看着看着,完全當作解讀導演內心世界的功課來做。

他抛棄了去理解男女青年身穿制服的凄美愛情,而是思考起鏡頭的轉換與運用。

看看這無聲的藍天白雲與校園操場的過渡,寫滿了導演無處抒發的悲憤與掙紮。

這一定是位脾氣很好的導演,演員如此尴尬,他還能拍的下去,實在佩服。

徐思淼一回家,就聽到電視裏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嚎。

“振英,你真的不愛我了嗎?難道我們在天臺上許下的諾言都是假的嗎?”

徐思淼:……

“紫心,不要再說了,你走吧,從此以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徐思淼:……

他轉頭一看,韓訓竟然還在寫筆記!

這可是經典電影才有的待遇!

徐思淼生理性屏蔽電視機傳來的聲音,坐在韓訓身邊問道:“你怎麽開始看這種狗血電視劇了,而且還做筆記。”

“偶爾看看挺有意思。”韓訓昧着良心說道。

電視機傳來女青年撕心裂肺的痛苦,凄美的愛情故事又一次面臨生離死別,憂傷的片尾曲幽幽響起,結束了你到底愛不愛我的苦悶青春。

既然徐思淼回來了,韓訓也沒必要看這種電視劇打發時間。

他切換了幾次,點出了一個冷僻偏門的劇集,連封面都溢滿時代感。

“《校園生活喜劇》?”

徐思淼沒看過這部電視劇,有了撕心裂肺的天臺諾言,他心裏有點兒怕怕的,“你最近寫校園劇本遇到瓶頸了嗎,需要看看爛片找刺激?”

“這不是爛片。”韓訓點開第一集 賣起陳年老安利,“這是我初中的時候,最喜歡看的電視劇。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做作業,要不然吃完飯就趕不上它播出了。”

每個人記憶裏都有一部暴露年齡的經典。

韓訓腦子裏裝滿了經典,輕輕一提,就能回憶起等候《校園生活喜劇》的美好時光。

偶爾老師布置的作業太多,他就會跟媽媽說,看完《校園生活喜劇》再做。

因為他聽話又可愛,所以總是擁有看完電視趕作業的特權。

徐思淼已經習慣了陪韓訓看年代久遠的電視劇。

能夠讓韓訓過了十幾年還念念不忘的經典,必然有它獨特的地方。

剛開場,就是一個耷拉背着書包的男孩子,打着哈欠進教室。

老土的校服,好不做作的演技,展現了一位考試考砸回家挨揍、家長用巴掌簽名簽在屁股上可憐差生。

演員們課前的聊天,除了學習成績,就是放學去哪兒玩一圈,要不然就偷偷溜去電子游戲室打街頭霸王。

他們眉飛色舞的神情裏,藏着獨屬于學生們的老土青春。

“你小時候也這樣?”徐思淼饒有興趣的看着電視,“上課盼下課,下課盼放學,眼睛放光的沖到游戲機面前再來一局?”

韓訓笑得懷念,他說:“我小時候不打游戲機,放學路過電子游戲室,看都不看一眼。”

“這麽乖?”徐思淼還以為愛玩是小孩兒的天性呢,沒想到韓訓小時候就是個嚴肅小老頭了。

“乖?”韓老師挑起眉,看着這位天真的徐總,“你不知道初中正是中二病爆發的時候嗎?我忙着拯救世界懲惡揚善看漫畫追電視劇呢,不趕緊回家把作業寫完,哪兒來時間當救世主。”

徐思淼笑得眉眼彎彎,琥珀色眼眸露出深邃的愛意,“原來救世主拯救世界還不忘寫作業,辛苦了辛苦了。”

韓訓嘴角微揚,繼續看他的《校園生活喜劇》。

他喜歡這部電視劇,就是因為主角們的生活,和他過的生活一模一樣。

有電子游戲室、有寫不完的作業、有成為大英雄的煩惱、有漫畫小說電視劇和悲春傷秋。

雖然它沒能勸動中二病接受治療、好好學習,但它展現的輕松故事,給韓訓帶來了很多歡樂時間。

韓訓有些情懷主義,他當然希望《校園戰争》可以由自己喜歡的校園劇導演拍攝,只可惜梁慶學不拍了。

生不逢時啊。

有了劉冶的真情推薦,韓訓還是決定見一見脾氣溫和的王才季導演。

畢竟,能拍出一部驚才豔絕大爛片的導演,還能得到剛正不阿制片人的推薦,一定不是凡人。

他們約在午後的咖啡廳,三方會談,氣氛悠閑。

王才季年齡不大,剛過三十歲,他戴着眼鏡,天生微揚的嘴角,給了他一副好好先生的笑臉。

見面他就說道:“劉哥這麽推薦我,我實在是慚愧,韓老師的劇本,我不敢說自己能拍出來,韓老師你有什麽要求,先提一提吧,我看能不能幫上忙。”

态度很謙遜,跟電視劇裏眼睛長在頭頂的豪門大少截然不同。

韓訓信他脾氣很好了,于是非常不客氣的問道:“我比較好奇王導您為什麽接那部校園電視劇?”

王才季握了握手,尴尬笑道:“因為我接之前,不知道劇本會改啊。”

天臺諾言凄美愛情校園劇,原本不是這樣的。

王才季接片之前,看劇本寫得不錯,雖然有高中生戀愛劇情,但是總體算一部青春勵志片。

女主角家境貧寒,接受了資助才進入到重點高中讀書,在同學高傲的白眼之中,憑借自身努力和學習成績,獲得了同學們的認可和接納。

合同是這麽簽的,演員是這麽選的。

臨近開機了,才有人通知他:劇本改了,演員換了。

帶資進組俊男美女,擠掉了平平無奇的男女主,按照主演的要求,劇本不夠浪漫不夠吸睛,必須改成時下流行的校園愛情劇,就像《一起去看雷陣雨》那種的。

于是,劇本改了,道具自然跟着改,普通重點高中變成貴族私立學校,家境貧寒女主角,變成破布補丁書包撿垃圾小可憐。

王才季笑着訴說資方改弦更張全過程,順便闡明了自己能力不足,才會把電視劇拍成這個樣子,其實劇本還是挺好的,至少,是當時非常流行的校園愛情故事片。

韓訓安靜聽完,明白了劉冶推薦他的理由。

這不是脾氣好,這是聖人吧。

什麽拍攝比較倉促?顯然是演員要求縮短拍戲周期。

什麽天臺場景臺詞改得匆忙?應該是演員提出對白繞口要求換吧。

資本主導的市場,導演的話語權微乎其微,然而,這位王導絲毫沒有受到鄙夷、無視的憤怒,并且心情愉快的回憶起那段充實而忙碌的生活。

韓訓面帶微笑,聽完全過程。

劉冶笑呵呵的問道:“韓老師,怎麽樣?我沒介紹錯吧。”

“确實沒有。”韓訓笑容不變,“王導先看看我們的劇本,提點兒拍攝建議吧,我們都……互相考慮考慮。”

韓訓跟無數導演合作過,能忍他們暴跳如雷、蠻橫無理,這次特地請劉冶找個好脾氣的導演,他怎麽就不那麽情願呢。

誠然,學生們心思細膩,選角出來的演員很可能第一次拍戲,萬一導演太兇又不會心理輔導,刺傷了幼苗們脆弱心靈,那他們的罪過就大了。

但是,韓訓沒法對王才季産生認同感。

即使資本為王,他也不會縱容演員們随便修改劇本,面對和王才季一樣的情況,他很可能選擇退出。

退出就沒飯吃,大家都是讨生活,他如果對王才季進行批判和指責,才叫站着說話不腰疼。

道理是這個道理,韓訓認可王才季力挽狂瀾的才能,卻無法認可他的脾氣。

“怎麽樣,韓老師,你要的好脾氣。”劉冶笑眯眯,他是真心實意覺得王才季這種性格,符合韓訓的要求。

他發誓,找遍娛樂圈,沒有比王才季脾氣更好還有拍攝經驗的導演了。

“……我考慮考慮。”韓訓仔細端詳劉冶的神情,心力交瘁,頹敗而歸。

劉哥推薦這個導演,真不是故意為難他嗎?

導演沒法定,韓訓很煩心。

他躺在床上睜眼睡懶覺,順便獨霸上班狗徐思淼的另一半床位,四肢舒展開,翻來覆去想說服自己面對現實。

脾氣好的導演适合溫室的花朵,他守着片場監工應該不會出多少岔子。

但是韓訓并不想越俎代庖當權威,還是抱着劇本随時聽命導演要求的角色更适合他。

兩難。

除非給王才季配一位副手,脾氣暴、要求高、罵哭學生的下一秒,王才季啓動紅臉模式,上去對着學生不哭不哭來抱抱。

想到這裏,懶惰賴床的韓訓迅速爬起來,打通了劉冶的電話。

“劉哥,梁導演的住址在哪兒?”

梁慶學的家,離洪城挺遠的,韓訓給徐思淼發了一個短信,買了機票就飛走了,根本沒給家屬商量的機會。

湘城天氣涼爽,即使是大夏天,也有迎面的海風,吹散灼熱的空氣。

韓訓第一次到這裏來,看着滿大街來來往往的旅游廣告,攔了一輛出租車,就往目的地去。

湘城的城市建設,圍繞着文化古跡,老樓房外新城區,一層疊一層的,形成了城市新舊交替的文化風景。

他到這棟老樓,目測已經有六十歲了,灰黑的外牆藏在嶄新的樓房背後,外面還有一圈低矮的圍牆,攔出一片花木枯萎的院子。

今天,院子裏沒有劉冶說的象棋老人。

韓訓循着樓棟單元,走上四樓,每一步都揚起了厚重的灰塵。

梁慶學的家門,仍是老舊的鐵鏽門,上面手寫的福字都斑駁不已,家裏的主人卻懶得将它撕下來。

韓訓沒找到門鈴,于是伸手拍了拍破敗的鐵門。

吭吭的聲響回蕩在狹窄樓道裏,大門仍舊緊閉,根本沒人應聲。

韓訓像個遲到十幾年的追星族,一時沖動找上門來,結果,梁慶學不在家。

他正考慮着要不要往門縫裏遞個紙條,寫明來意,就聽到了沉重的腳步聲。

一位穿着短袖衫的中年人,提着兩大袋子菜,走了上來。

他一看門口站着的韓訓,就好奇的問道:“你找哪家的啊?”

韓訓指了指鐵門,說道:“這家,我找梁慶學。”

“找我?”梁慶學眯着眼睛看他,仿佛視力不太好,“你哪位?”

“我叫韓訓,是個編劇。”韓訓見他上來,趕緊伸手準備幫他分擔一下手上蔬菜的重量。

梁慶學往後躲了躲,說:“不用不用,輕得很。”

他把蔬菜放在滿是灰塵的樓道,打開門,順便請韓訓進去。

老舊的樓房,目測只有幾十平寬,客廳裏的飯桌都是老式木凳,唯一值錢的東西,可能是飯桌對面茶幾上擺放的電視機。

“坐,坐。”梁慶學指了指木凳,讓他随便坐,“好久沒什麽編劇來找我了,缺路子嗎?你什麽劇本,要是寫得好,我給你介紹幾個影視公司,興許能賣掉。”

“不是。”韓訓見他誤會了,趕緊解釋,“梁導,我想請你拍一部電視劇,校園題材,和《校園生活喜劇》一樣的。”

“你們年輕人也看這種老電視?”梁慶學提着菜進廚房,爽朗的笑道:“算了算了,我幫忙看看劇本,看看片子提個建議還差不多,我很多年沒拍戲了,已經被淘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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