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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梁導的語氣充滿悵惘,臉上卻帶有笑意。

韓訓不敢多問, 剛見面就挑起老導演的傷心事, 可不算什麽親切的行為。

梁慶學在廚房裏端了個小板凳, 坐着擇菜。

韓訓想了想, 直接走進廚房洗了洗手,準備幫忙。

塑料袋裏裝的土豆,已經是菜販削過皮的了,韓訓拿起兩個,問道:“梁老師,菜刀呢?”

梁慶學好久沒被人稱為梁導或者梁老師了,沒想到這個小年輕一來就叫了個遍, 給他重溫了過去的輝煌時光。

梁慶學站起來, 把手上的豌豆尖遞給韓訓, 順便把土豆換了回來。

他說:“我家刀快, 我來切。你就幫我擇菜吧。”

現在的年輕人細皮嫩肉, 皮膚這麽蒼白, 梁慶學害怕韓訓切到手。

廚房裏響起哆哆哆的聲音, 梁慶學邊切土豆邊說:“待會在我這兒吃飯吧, 早上炖好雞了,待會炒兩個素菜對付一下。……诶,你叫什麽來着?”

“韓訓。”

“哦, 韓訓。”梁慶學把切好的土豆絲一抹,“你說你有個校園劇本,跟我講講寫的什麽內容吧。我幫你參謀參謀。”

韓訓低着頭掐豌豆尖, 和長輩閑聊似的說道:“主要是寫的一群高中學生,在奧數競賽裏揮灑汗水的故事。”

“奧數?”梁慶學困惑的說,“我記得好像以前奧數挺熱的,七八歲都往奧數培訓班送,說是開發智力,增強小孩兒對數學的興趣。你這個立意取材不錯,但是吧……校園題材不吃香了,老的少的都喜歡看演員談戀愛。”

他聲音笑着,調侃一般說道:“以前小孩子讀書談什麽戀愛啊,要是電視劇裏敢教學生不務正業,報紙都要寫文出來批判的。現在時代變了,電視劇裏學生談戀愛,老師談戀愛,家長也談戀愛,成主流咯。你寫的學生們,談戀愛嗎?”

韓訓有些汗顏。

在戀愛主流的劇情裏,好像他是與梁慶學一個年代的老古董,見不得電視劇、電影裏動不動強行拐進戀愛路線,莫名其妙生離死別。

如果不是徐思淼點名要了一部《我不想上班》,韓訓的劇本裏,估計至今,他都和戀愛絕緣。

他回答道:“不談。因為我覺得高中生主要生活還是刷題寫作業,戀愛只能算青春懵懂期的一種經歷,我不寫,多得是人愛寫。所以我就想寫寫冷僻的,主角們的主要任務是代表學校參加省級競賽,最後代表中國去國外參加世界競賽,為國争光。”

“為國争光……”梁慶學沉默半晌,嘆息一聲,“立意不錯,适合播給學生看,可惜啊,這種劇本不好賣。圈裏買劇本大多數想捧新人,十九、二十來歲的明星等着在電視上露臉,老板們點名都要談戀愛的劇本,這個暢銷。換十幾年前的環境,你寫為國争光的高中生,華影肯定投拍,我那個《校園生活喜劇》就是響應號召,學生娃子要有學生娃子能看的電視劇,這才拍出來。韓訓啊,你劇本要賣,就得迎合市場,不賣就有得熬了。”

韓訓一片一片掐掉豌豆尖的老杆,說道:“梁老師您放心,我劇本找到投資方了,不用迎合市場,也不用熬。”

“啊?”

梁慶學還以為韓訓是走投無路的小年輕,找他幫忙牽橋搭線呢。

雖然他離開圈子這麽多年,還是有幾個老熟人肯買他的面子。

梁慶學稍稍搭把手,幫了不少找不到門路的編劇、龍套的忙。

他見韓訓這麽年輕,不像是在影視圈混得風生水起的樣子。

一身樸素的T恤牛仔褲,還坐在他的小破板凳上幫忙擇菜,看起來像極了懷才不遇四處求援的新人編劇。

再說了,有本事的人,會來找他?

結果,韓訓劇本賣出去了,投資都拉好了。

梁慶學握着刀,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愣眼看韓訓,問道:“劇本都賣了,那你找我幹什麽?”

“我們缺導演啊。”韓訓坐在小板凳上仰頭看他,“我這不是三顧茅廬嗎?”

三顧茅廬的韓訓沒在門外吃閉門羹,而是吃起了梁慶學親自秘制老雞湯。

獨居中年人的做飯手藝,簡直比徐思淼好一萬倍,老雞湯、土豆肉絲和炒白菜,三道菜葷素搭配,對兩人來說有些過于豐盛。

梁慶學沒事做,就喜歡在家裏研究怎麽把菜做好做香,還講究營養均衡。

哪怕是一道白菜,他都會做糖醋的、青椒的、幹豆瓣的好幾種樣式,還一臉驕傲的自我吹噓道:門口小飯館請他去當大廚,他都懶得去。

韓訓吃着飯,聽梁慶學說自己這幾年辭職在家的炒菜經歷。

這位将炒菜手藝練得爐火純青的導演,似乎一點兒也不懷念片場,也沒有重新出山的打算。

聊完廚藝,他終于聊起了曾經的老本行,“我當導演是不行了,設備更新換代太快,你叫我拍戲,我連那些設備上的按鈕是幹嘛的都不知道。小韓,既然你劇本賣出去了,就好好跟劇組溝通溝通,有錢還不好找導演嗎?你們發份啓示出去,沒活兒幹的導演,排着隊上門。你可別看有些導演年輕就懷疑他們的本事,江山代有人才出,長江後浪推前浪,肯定比我好多啦。”

那首詩梁慶學念得悠悠,語氣自嘲,頗有一種看破紅塵的灑脫感。

然而,韓訓卻說:“可是,十幾年了,只有一部《校園生活喜劇》。”

他可能是終結話題小能手。

擺出《校園生活喜劇》的名號來,梁慶學連自嘲都沒法繼續灑脫下去。

他渾濁滄桑的雙眼愣愣的盯着韓訓,最終沉默的捧起碗,安靜吃飯。

韓訓見狀,也只能安安靜靜的蹭飯吃。

梁慶學這副閉口不談的模樣,非常像受到過刺激。

《校園生活喜劇》如此成功,他不覺得梁慶學是主動退出導演界的。

向來看破紅塵的隐士,都有不得志的苦衷,他們借詩文抒發郁郁,而梁慶學大概是繼承了中華民族光榮傳統,将這份惆悵給予在了美食之上。

韓訓不敢繼續追問,免得梁慶學怒火中燒,攆他出門。

別看梁慶學說話總是帶笑,韓訓可是看過當年的采訪的——梁導脾氣爆,演員最怕他,能止小兒啼的那種。

導演作品大多能夠體現出導演性格,比如王才季的好脾氣,在校園戀愛劇裏表露無疑,又比如梁慶學的嚴格要求,在《校園生活喜劇》班主任身上完美重現。

韓訓記得,當年報紙上的采訪,筆者問導演,那個總是暴躁的對着學生們怒喊的班主任,到底有沒有原型。

梁慶學說,原型就是他自己,天天在片場沖着學生們喊這不對那不對,把孩子們吓得夠嗆,然後還殘忍的把他們吓傻的片段叫編劇寫成劇本,拍出來供大家鑒賞。

像班主任一樣動不動就憤怒的教師,現在已經絕跡了,可《校園生活喜劇》仍舊是韓訓這一代人的青春回憶。

吃完飯,韓訓幫忙收拾碗筷,閑聊般問道:“梁老師,您後來去導紀錄片了?”

“嗯,紀錄片,我們重走了絲綢之路,拍了沿途的人文風景,那部片子拍攝還挺順利的,就是太苦了,一劇組的人,帶上家夥跟自駕游似的,有時候一兩天都看不見人。”梁慶學說起這個挺高興,“還好車上泡面礦泉水帶得足,荒郊野嶺都能點個火煮泡面。這種東西,在家也吃,在外面也吃,現在看着都反胃。從那時候起,我就想啊,等我退休了,天天在家裏研究做飯,再也不吃泡面了。”

韓訓沒看過梁慶學拍的紀錄片,重走絲綢之路的紀錄片有很多部,都沒什麽名氣。

紀錄片受衆窄,和電視劇、電影的導演受追捧的程度截然不同。

韓訓思考許久,仍是問道:“您為什麽……不繼續拍電視劇,而是去拍紀錄片呢?”

“這是任務啊,小同志。”梁慶學将鍋裏倒滿熱水,邊洗碗邊說,“在單位幹活,當然是批什麽拍什麽,上面調我去拍紀錄片,這就是工作任務,必須完成。後來我拍完紀錄片回來,又遞了幾個申請,但是都沒過。要麽劇本不行,要麽成本太高,好幾個劇本初審同意了,又要求改內容,可一直改一直不批,時間就這麽過去咯。仔細算算,我快八年沒見過新款攝像機什麽樣了。”

梁慶學聊起以前的事情,韓訓心裏只覺得難過。

人生短暫,一個人又有多少個八年,他無法想象梁慶學這樣拍出經典校園電視劇的導演,會整整八年時間,見不到新款攝像機。

也許正是這樣,才導致梁慶學選擇辭職,躲在破舊的樓房裏當起養生廚師,順便給找上門來的人一些指點和幫助,毫不吝啬自己的善意。

哪怕,互相之間只是和影視挂鈎沾邊的陌生人而已。

韓訓沒再提導演的事情。

可臨走了,韓訓卻問道:“梁老師,您想不想去片場看看?”

梁慶學臉色詫異的說:“我一個圈外人,去片場做什麽。”

“去看看……新款攝像機?”

韓訓覺得,新款攝像機可能對梁慶學意義重大。

要不然這位閉口不談導演生涯,對片場并不感興趣的梁老師,怎麽聽到新款攝像機,略微思考後就答應了呢。

作為編劇,韓訓對片場的設施器材不感興趣,除了攝像機、收音話筒、打光板基礎設備之外,很多東西他根本不認識,也沒有認識的必要。

既然梁慶學對攝像機感興趣,韓訓自然考慮聯系一下湘城附近的劇組。

探班也好,站外面看看也罷,這麽單純又樸實的願望,他一定要幫梁慶學實現。

有羅斯投資強大的資本力量做靠山,他要找一個有新款攝像機還願意接受外人探班的劇組實在是太容易了。

第二天,劉冶就把消息發了過來。

湘城附近有個民國戲正在拍攝,用的就是新款攝像機,而且對韓訓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

湘城的老城區繼承了典型的民國時期風格,灰色磚木矮樓房,整條老街都只有兩層高,政府還在城外修建了民國風的影視基地,吸引了不少民國背景的劇組進場拍戲。

韓訓和梁慶學到達影視基地的時候,一通電話,找到了接引的人。

沒想到劇組接引人十分熱情,上來問也不問,直接就握住韓訓的手,激動的說道:“韓老師,歡迎歡迎,昨天劉總就說您要來指導工作,可惜時間太倉促,我們還沒準備橫幅。”

韓訓:……

梁慶學一聽,樂了,“韓訓,原來你這麽厲害,上人家劇組探班都有橫幅迎接啊。”

接引人趕緊接話,“當然,韓老師這麽優秀的編劇,我們真是蓬荜生輝,昨天導演就叮囑我們……”

韓訓立馬打斷說道:“先去劇組吧。”

如果有時光機,他一定穿回東影電影院那天,嚴厲要求經理把led橫幅給删了!

即使沒橫幅,著名編劇韓訓的莅臨,同樣收到了劇組全體成員的親切問候。

他們一進片場,導演就喊了卡,熱情的笑着過來跟韓訓握手,表達心裏的激動。

“韓老師,沒想到您真的來了,我一直喜歡你的劇本,總想着什麽時候有機會跟您合作合作。這次您過來了,維護你不幫我們劇組看看有沒有什麽要改改的?”

這場面……韓訓真的有些難以接受,很想掉頭就走。

他既不是什麽流量明星,又不是什麽政府領導,這群人怎麽回事!上來就熱情握手還不願意放開!還能不能好好拍戲了!

導演在瘋狂吹捧韓訓,梁慶學站在一邊,聽得可開心了。

韓訓原來是這麽優秀的年輕人,他心裏只覺得一陣寬慰。

如果導演和編劇沒什麽話語權,電視劇內容就容易被帶偏。

他吃過高壓之下遵從本心來拍戲的虧,電視劇雖然成功了,他得罪過的人,卻越發變本加厲的刁難他。

韓訓有權有勢好啊。

這樣那部讓學生們去為國争光的奧數劇本,應該不會受到太多的阻礙。

梁慶學樂呵呵的,給蜂擁上來聽韓訓講話的人群讓道。

片場這地方跟過去一樣,燈光明亮,空曠寂靜,他視力不好,近視加老光,周圍刺眼的光芒弄得他眯起眼睛,走路都放慢了腳步,慢慢回味新片場和老片場的區別。

民國風的戲,布景都充滿了那個年代的氣息,除了鏡頭前的一小塊兒地方,周圍都鋪滿了纜線和道具,完全不像鏡頭前畫面裏的精致光鮮。

梁慶學輕而易舉找到了導演專座,還有一位助理守在原地。

他見梁慶學走過來,自然熱情的打着招呼。

能和韓訓一起到這裏的人,必然身份不同一般,只是不知道這位到底是做什麽。

梁慶學眯着眼睛,看不清攝像機的模樣,只好跟助理說:“我能不能靠近看看這機器?保證不碰。”

“可以的。”助理點點頭,給他讓開位置,還介紹道,“這是德國新款ALEXA數字電影攝像機,拍出來跟《荒野獵人》一個效果。”

“這麽好?”梁慶學知道這部著名的電影,“那你給我講講,這攝像機都有什麽功能啊?”

助理當然不敢動手演示給梁慶學看,但他認真的指着攝像機的各個部件,講述它們的作用。

梁慶學并不是很懂新興時代的專業術語,面對助理的熱情,他只是盯着攝像機,派頭十足的點頭。

心裏卻在想,時間變化果然快,什麽都不一樣了,這一個小按鈕還能擁有這麽多聽不懂的功能!

韓訓從人群裏出來,往導演座這邊走的時候,梁慶學正眯着眼睛學知識。

他上去笑着問道:“梁老師,您對這部攝像機滿意嗎?”

“滿意、滿意。”梁慶學點點頭,“現在的設備先進多了,這位小同學給我說了不少新技巧。”

韓訓帶來的人說滿意,導演對自家機靈的助理也很滿意。

他說:“韓老師,這是哪位老師啊?”

“梁慶學、梁導演。”韓訓鄭重介紹,沒有藏着掖着的意思,“梁老師一直想看看新款數字電影攝像機,所以我們才過來打擾你們的。”

有了韓訓親自介紹,梁慶學的身份自然拔高。

一群根本沒聽說過梁慶學的人,跟風說道“久仰久仰”“原來這就是梁導”“梁導過來我們真是深感榮幸”。

梁慶學懂表面功夫,微笑點頭,也不接話。

很有知名大導演的派頭。

等他們看夠了攝像機走了出來,梁慶學笑着說:“韓訓,你有心了,但我的實力我最清楚,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你要是真怕請來的導演沒法拍出想要的效果,我可以幫忙做做指導,給點兒意見。導演這行我是做不了了,在片場打個雜還行。”

韓訓心裏,确實不願勉強梁慶學。

對方都松了口,願意進片場,韓訓也不好強求。

他只好說道:“那就請梁老師當一回名譽導演,幫我們的導演把把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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