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人民群衆自娛自樂、一驚一乍的精神是強大的。
徐思淼本來在萬象天文城研究方案，忙得頭暈眼花, 刷微博娛樂一下, 就見到了奇怪的熱搜。
“外星人挾持”“大師兄, 師父被外星人抓走了”挨在一起, 熱度直線飙升，搞得他輕輕一刷，就能收到無數的關鍵詞提醒。
徐思淼懶散的躺在車上歪着頭，試圖在人民群衆啊啊啊、哈哈哈的癫狂情緒裏，弄清楚外星人是個什麽東西，卻忽然在《晨昏線捕手》星空評論下，發現了上萬條外星人挾持警告。
“據悉, 《晨昏線捕手》劇組全員被抓, 外星人已經對他們展開了慘無人道的研究。”
“本報訊, 截至發報日, 劇組成員無一回應, 已遭受到外星文明全方位滲透, 來不及對我們發出任何警告。”
“我舅舅說, 那天萬象天文臺烏雲密布晴天霹靂, 只見一枚橢圓形發光物體在山頂停留，發射出三角式刺眼強光，恐怕劇組已遭遇不測。”
“《晨昏線捕手》官方失蹤的第七天, 遠遠沒有達到警方立案标準，但是考慮外星高等文明的存在，建議所有觀衆動用全部關系立刻聯絡NASA、FBI、CIA、ICBC！”
大家說得信誓旦旦, 看得徐思淼都要信了。
他一把老骨頭離了韓訓，十分不爽利，于是讓司機先生調轉車頭，直接往萬象天文臺趕去，看看劇組到底怎麽回事。
天文城确實離天文臺駐地很遠，徐思淼在車上睡了兩覺，醒過來仍是郁郁蔥蔥的低矮灌木與熟悉的寂寞國道。
他不想離開韓訓的。
然而，一旦劇組開拍，韓訓全副身心都投入到熱愛的劇本中去，他賴在身邊什麽都不做，總會覺得自己浪費青春。
于是，徐思淼選擇下山，身處萬象地區進行遠程決策至少也得有網絡，天文臺确實不具備辦公條件，想努力賺錢養編劇，也只能尋找信號強的酒店住下。
住着住着，徐思淼順便就去視察了一下未來的N大研究所和萬象天文科普城。
天文科學這一塊，中國雖然發展迅速，比起國外，仍是差了不少。
特別是望遠鏡這一塊，人才和設備都是稀缺資源，大多數時候必須借助國際的力量，才能獲得更快的進展。
徐思淼遠遠見到山崖上的白色天文臺發愣。
老一輩靠苦熬支撐的科研精神，始終延續至今，可是青年研究員還要這麽貧窮且辛苦下去，實在是過于勸退。
他雖然并不關心科技發展，但是投資既然開了頭，就不能只做做表面功夫。
在聯系國家天文臺投資天文城之前，徐思淼的第一目标，是直接建立一座天文臺，以此為條件，幫助劇組直接入駐萬象天文臺，來去自如。
然而，這個目标一提出來，就被國家天文臺拒絕了。
他們的理由無奈卻誠懇，國內已有的天文臺規格，再多建設沒有太多的意義，他們真正需要的是更大規格的天文望遠鏡。
這樣的望遠鏡項目，需要的是多國合作，補全科研和人才缺口，達到全世界資源共享的目的，不能僅僅依賴愛國企業資本。
研究同一片宇宙，從來不是管好自家一畝三分地的自利行為，即使是現在的研究，天文界都講究共享互惠合作，只不過，租用高規格的望遠鏡，價格更加高昂而已。
說來說去，國家天文臺更希望羅斯投資将錢投入到教育和科普中去，争取能在未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培養出一批熱愛頭頂星空的青年研究者，接過老一輩手中的接力棒。
徐思淼看着越來越近的天文臺，嘆息一聲，可是啊，培養人才比建設天文臺更加虛無缥缈，播撒下去的種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長成參天大樹。
“徐總，前面過不去了。”
“嗯？”無聊的考慮起天文未來的徐思淼，被司機的話喚回神志。
他皺着眉下車，看到橫攔在上山路面的樹枝與巨石，不是暴雨雷劈，道路不可能會被毀成這樣。
徐思淼第一反應是拿出手機查天氣預報，上次山腳雷雨預警，已經是三天前。
整整三天沒人下山，沒人發現路斷了？！
萬象天文臺。
文鶴山已經撐不住去休養了，剩下文航站在宿舍樓外，拍攝演員們從宿舍樓出發，走向天文臺的鏡頭。
最近拍攝的任務趕得急，山上全員連軸轉，準備趁着這周趕緊把戲拍完，下周全員下山休息。
沒辦法，譚臺長早在一周前喜氣洋洋的通知，因為成功發現類星體，研究組提前進入論文撰寫階段，劇組如果有需要可以進天文臺拍攝，動用光學望遠鏡都可以。
于是，劇組直接一分為二，韓訓跟着文鶴山熬夜間天文臺的戲，白天睡得天昏地暗不辨天日。
觀測室狹窄，他們的拍攝只能算後續補拍綠幕前期的取材。
為了表現出觀測目标的震撼性，固執的文鶴山在場景設計拿出各種方案之後，最終決定回歸特效的懷抱。
雖然複雜的事情簡單化了起來，但是為了電影效果，文鶴山讓步得相當理智。
不過，即使是取材，他也沒有降低半分要求，經常從晚上6點，拍攝到早上6點，還時不時調整望遠鏡的觀測目标，充分了解這臺望遠鏡的性能，便于後期剪輯。
又是一天熬過去。
韓訓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順便把床被另一半團成一團摟在懷裏。
最近他總要雙臂抱着什麽才能睡着，有時候是枕頭，有時候是床被，實在都不順手了，自己會抱住自己，才能夠安穩入睡。
因為譚坤帶領的團隊，發現了新的類星體，韓訓夢中的林小柔和高偉，似乎和他們一樣，西裝革履，身帶工作證件，笑得傻氣的在萬象天文臺前拍照合影，紀念自己追尋多年的目标，終于有了結果。
夢裏沒有冰冷刺臉的風，沒有太陽xue的脹痛，甚至還有徐思淼滾燙的體溫，取代柔軟的床被，硬邦邦卻溫柔的擁抱着他。
如果夢裏能夠如此溫暖，韓訓寧願不要醒過來，一直睡到超新星爆發結束，再睜開眼睛去觀測它最後的光輝。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韓訓終于被臉上輕柔的撫摸弄醒。
他一睜眼就見到了熟悉的笑容，微微勾起的唇角，似乎在嗤笑他毫無防備的睡顏。
“你這個小騙子。”徐思淼的語氣埋怨而甜蜜，“來天文臺之前跟我說至少一周下山一次，準時報平安，結果還是要我來山上找你才行。”
韓訓睡得暈乎乎的，并沒有理解他的意思。
“我下過山啊。”韓訓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但是手機放在宿舍裏忘記帶走，所以就沒給你打電話。”
“哦——”徐思淼拖長聲音，坐在床邊，溫柔笑道，“昨天下去的？”
“嗯。”韓訓點點頭，揉揉眼，“幾點了，吃晚飯了嗎？”
徐思淼看他轉移話題，沒有承認錯誤的意思，直接動手脫起了外套。
他說：“離吃晚飯還早，我們還是來清算清算，你說謊的事情吧。”
宿舍隔音條件不怎麽樣，韓訓連反抗都不敢動作太大。
徐思淼直接把他拖進浴室，幹活兒清理一條龍服務，算是把韓訓治得服服帖帖，承認了自己天天在山上熬夜，沒能下山休息的錯誤。
韓訓在床上累趴下了，都沒反應過來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直到徐思淼摟着他躺在床上，才低聲在他耳邊說道：“你們官微一周都沒更新宣傳，我趕過來的時候，山道已經被封了三天，完全沒人發現。你們那些觀衆靠着想象力，都把你們送給外星人解剖做人體實驗了。”
韓訓一向知道人民的腦洞是無窮的，可他完全不知道，拍一部天文電影，都能引發觀衆對外星人的幻想。
“只是沒宣傳而已，有那麽嚴重嗎？”他在徐思淼懷裏挪了挪，避開危險部位。
徐思淼長腿一伸，又把韓訓卷了回來，“嚴重，看看你的黑眼圈，這次熬了幾天夜？”
“一天！”傻子才說實話！
徐思淼手掌灼熱，将戴戒指的手指仔細緊貼在韓訓下面的皮膚上，威脅問道：“幾天？”
韓訓掂量了一下危險程度，猶豫半晌，說道：“……兩天。”
現在兩個人就跟讨價還價似的，徐思淼心裏從來不信韓訓這樣的工作狂魔，能夠只熬兩天。
于是，他直接收緊手掌，刺激得韓訓雙腿猛顫。
“四天！媽的徐思淼我只熬了四天！你再這樣我就算熬五天了！艹！”
果然熬夜使人脾氣暴躁，向來淡定從容冷漠高雅的韓訓，都快上牙咬了。
不動武力，韓訓絕不說實話。
徐思淼心疼得啊，真怕自己不上來，韓訓就在這座冰冷的高山上猝死了。
他氣得呼吸灼熱，收回手，咬着韓訓的耳朵，惡狠狠的說道：“快點睡覺，睡醒了吃完晚飯就跟我下山，要不然你永遠別想待在上山了！”
劇組熬夜确實有點兒狠，可能是天文臺整體的熬夜氣氛過于濃重，将所有人都傳染上了不熬夜不夠拼命的工作病。
韓訓一臉憔悴的跟文鶴山請假，有徐思淼表情不滿的站在身後，文鶴山怎麽可能不同意。
“好好休息一下，剛好我也準備給劇組放一周的假。”文鶴山再是精神青春，也擋不住熬夜攻擊，“反正老譚的領導要上山視察了，我們等下個月再回來，把沒拍完的部分補完，就能收工了。”
既然放假是全劇組一起，韓訓心裏的負罪感頓時煙消雲散。
否則他實在不願意扔下六十多歲老人獨自熬夜，而自己下山去睡懶覺。
譚坤的領導不僅拯救了譚坤，還拯救了全劇組。
收到了放假消息的演員和工作人員，疲憊的臉上頓時輕松起來，都在互相恭喜終于可以回去好好睡覺了。
一群特困戶沒能學到天文研究的知識，反而學到了天文研究的生物鐘。
果然夜晚行動的工作，需要強大的意志力與大無畏的奉獻精神，不然誰能放棄安安穩穩睡大覺的生活，到這窮鄉僻壤沒信號的地方艱苦奮鬥。
有徐思淼親自領人，韓訓是第一批下山的。
當徐總的悍馬座駕開到傳說中封路地點的時候，韓訓才意識到什麽叫天上一瞬，地上一年。
明明萬象天文臺飄飄雪的小場面，在山腳怎麽就變成了如此可怕的氣候現象，一點兒也沒有天塌了高山頂着的安全感。
韓訓不知道徐總怒氣沖沖的悶聲開車是要去哪兒，反正劇組不急，韓訓去哪兒都可以。
等手機有信號了，他終于回歸了現代人的網絡生活，點開了久違的微博。
當初上山前發送的萬象天文臺照片的微博下面，已經坐滿了外星挾持理論的支持者，無數韓學家哭唧唧的抱團取暖，為韓訓的未來展開了充分的妄想。
“不要怕姐妹們，我們韓老師這麽會編故事，外星人拿到他的大腦一定瞬間就被思維入侵，強行灌輸學習強國理論和三個代表重要思想，這樣外星人就會變成我們的同志了！”
“我相信韓老師的思維一定能夠化險為夷，區區外星人絕對沒有奧數題可怕，韓老師連奧數都會，又怎麽解決不了幾個頭腦簡單的外星人。”
“別啊，奧數對我們難而已，對外星人這樣的高等文明，肯定和1+1=2似的簡單，不過，韓老師敢寫天文劇本，肯定懂無數的宇宙知識，等外星人發現他的聰明過人之處，一定會留韓老師一命，叫他多寫點劇本，豐富外星人的單調生活。”
韓訓覺得，韓學家的想象有點兒可怕，稍微有理智的人都編不出這麽危險的故事。
如果被外星人看懂了，肯定認為他是全世界最危險生物武器，裝備有文化入侵的程序設定，根本不會留他多活一秒。
再說了，他去拍天文電影失聯幾天，觀衆怎麽就聯想到外星人這麽不靠譜的事件上去了。
韓訓想了想，笑着舉起手機，拍下了身邊徐總不高興的側臉。
他手指敲擊，編寫好一條新消息，發送了出去——
徐總已經将我從外星人手上救回，請同志們放心。[圖]
已經熱烈讨論外星人挾持好多天的人民群衆，頓時因為這條消息沸騰。
韓老師果然被挾持了哈哈哈！
徐思淼又英雄救美了嘻嘻嘻！
連吃狗糧都顯得興奮且主動，評論裏都是革命同志們熱淚喜相逢的場景。
有了韓訓的消息開場，《晨昏線捕手》也開啓了莫名其妙的跟風模式。
官方沉寂了整整七天，發出來的第一條消息，竟然是——
《晨昏線捕手》劇組全體成員，經過七日殊死抗争，成功感化外星文明，達成合作友好平等協議，α星人表示：我們活了三億年，從沒見過如此有趣的電影，太厲害了，一定要去看首映！
天文劇忽然大步邁向外星文明層面，好好的科普、嚴肅、浪漫的理工科故事，頓時給觀衆們帶來了神秘期待。
他們想象中的《晨昏線捕手》，肯定和α星有着密切關系！
天天發送浩渺星空的官方，成功被外星人打敗。
探索宇宙的無盡浪漫，再度回歸高等智慧生物的千古難題身上。
畢竟每一個天文研究者都會面對相同的問題：宇宙中是否真的存在地球以外的文明？他們究竟在哪裏？
經歷了UFO狂熱時代的觀衆們，重新回味起過去神秘又驚喜的檔案，那些因為攝影設備落後，最終變成走近科學未解密版本的故事，跨越十年光陰，仍舊能夠勾起觀者的興趣。
雖然他們不知道《晨昏線捕手》到底要展現一個什麽樣的世界，但是有一點十分确定——
韓老師的故事，一定是最棒的。
放假的劇組，官方發布消息都變得格外勤快。
曾經沒空技術處理，直接匆忙更新的星辰照片，經過了專業的ps技術，終于成為了帶有《晨昏線捕手》灑脫标題的先行版宣傳照。
觀衆們一邊看星星，一邊看宣傳照，順便擡手敲字，催促官方趕緊把α系外星人放出來，好讓大家提前做好觀影準備。
然而，官方發布的第一張有人影的宣傳照，不是α星人，也不是電影的主角，而是那位為了《晨昏線捕手》熬夜熬到心力交瘁的敬業編劇。
照片上的韓訓咬着鉛筆，捧着劇本，皺眉仰望巨大的光學望遠鏡。
廣闊的圓頂空間之下，顯得他渺小，卻又異常帥氣。
宣傳照左下角潇灑豪邁的“晨昏線捕手”五個大字，由天空中北鬥七星的形狀底圖連接在一起，天樞直指韓訓。
仿佛他明亮澄澈的眼睛，就是那顆奪目的北極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