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6章

【你不是禍水, 是福星】

上千名李家軍,騎着駿馬, 身披銀甲, 将葉家窯洞圍得水洩不通。

李曜的意思很明白,金吾衛自己離開, 沒問題, 想要帶走葉凡,不可能。

樊校尉是個識相的人, 同時對李曜又相當敬重,他當即抱了抱拳, 朝着自己的人一揮手, “走!”

至于那個半死不活的紅衣太監, 禁衛們理都沒理。其餘小太監怕無法交待,戰戰兢兢地把他擡到車上。

駿馬飛馳,揚起陣陣煙塵, 宣旨的隊伍來時聲勢浩大,回去時灰溜溜。

然而, 這并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對內,需要修築防禦工事, 以防萬一。

李曜派了快馬,将開挖運河的民夫們召回,在清溪谷、晉江碼頭、西邊炭場三處圍上土牆,搭上了望臺。

葉凡靈機一動, 從系統中找出幾張塢堡圖,拿給李曜。

李曜的反應還算淡定,只是将葉凡的手攏到袖中,暗自捏了捏——比平時力氣大了些,而已。

莫生先等人如獲珍寶,飯也不吃了,茶水也不喝了,湊在一處激烈地讨論起來。

看着大夥緊張而忙碌的樣子,葉凡的心情有些複雜。

他把失落壓在心底,嘴上故意開着玩笑,“我這算不算當了一回禍水?”

李曜揉揉他的發頂,聲音低沉,帶着淡淡的暖意,“不是你的錯。”

你兌換面果樹,解決北地的饑荒,沒有錯;你收攏流民,寧可混入奸細也不想錯過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更沒有錯。

即便有“禍”,也是因為有些人貪心不足,野心太大,與你無關。

“你不是禍水,是福星。”長安侯大人特意強調。

葉凡咧了咧嘴,心裏一下子就輕松了。

原來,他需要的只是這麽一句話。

讓他知道,他最在意的人理解他,支持他,肯定他的做法。而不是單純因為愛意而驕縱他,寵着他,無私地替他收拾殘局。

葉凡使勁抱了抱李曜,并且趁着別人不注意偷偷親了他一下。

長安侯挑了挑眉,本欲加深那個吻,少年卻騎上小驢子,跑了。

胖團趴在葉凡腦袋上,揮着細細的小手跟李曜告別,“前男友,再見哦!”

如今他越來越不怕李曜了,反而覺得他很親切、很安全,就像最初葉凡給他的感覺一樣。

李曜抿了抿唇,前男友?

很快就不是了。

***

阮玉收到了一個秘密任務——找出內奸。

是的,這裏混進了朝廷的釘子,就藏在村民們中間。

京城距此上千裏,倘若沒有人傳信,官家不可能這麽快知道面果樹的好處,更不可能知道這些樹和葉凡有關。

就連韓家嶺的村民們都認為,面果樹是李曜從南邊的海島上找到的。

李曜早就有所懷疑,命阮玉暗中查探。

就在村民們夜以繼日地曬土坯、建塢堡的時候,一只灰不溜秋的小土鴿從北來村的後坡上飛起來,剛一出村,便被阮玉拿彈弓打了下來。

鴿子腿上綁着一支細小的竹管,一看就不是大寧本地的東西。

阮玉把竹管放入袖中,将鴿子翅膀一揪,笑呵呵地勾住小長随的肩,“今兒晚上的下酒菜有着落了。”

長随嘿嘿一笑,侯爺果然沒騙他,跟着阮副将,有肉吃!

他的模樣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是李曜親自派給阮玉的,除了他之外,另有兩名大丫鬟、兩個小厮,并院子裏的粗使婆子七八個。

對了,還有一個單獨的院子,剛好在李曜與李三郎之間。

阮玉納悶極了,侯爺這是終于看到我的才華,打算重用我了麽?

懷着這樣的心思,接連幾天,這家夥幹起活來賣力極了。

李曜沒聽他如何“周密”地計劃,又是如何“英名神武”地把鴿子打下來,只是背過身踱到窗邊,離這個話唠遠了些。

反倒是李三郎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會搭幾句。

阮玉說得更起勁兒了。

李曜捏碎竹筒,拿出裏面的紙條。

輕輕薄薄一張紙,用繩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不僅說明了韓家嶺近來的布置,還畫出了村子周圍的地形圖。

莫先生手持折扇,暗自搖頭,“當真是個人才,可惜了……”

不出所料,那枚釘子就是他們起初料定的那個人。

莫先生神情凝重,“侯爺打算如何處置?”

“先晾着。”

李曜将紙條收入掌心,看似随意地一撚,再張開時,已化為齑粉。

“拟一封假的,送出去。”

莫先生明白了他的打算,執手應下。

***

不僅是韓家嶺,整個大寧縣都被李家的軍隊嚴密地保護了起來。

李家的根基原本就在晉州,此次,晉州十萬将士分批南下,化整為零,埋伏在大寧縣周圍。

另有黃河甸二十萬私兵,是李将軍留給李曜的,只說是自己的老部下。

從前李曜不知道這些人的來例,也沒特意打聽過,這時候卻漸漸地明白過來——與其說這些人是父親的部下,倒不如說是裕德太子的部下。

此外,還有清溪谷中李曜收攏來的流民——不過短短幾月,人數已達到五萬之多。

朝堂上下不反思一下為政之過,反而把心思用在這小小的面果之上,當真是可悲!

三方人馬,唯有清溪谷中都是新兵。

李曜并非樂于發動戰争,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他做了最壞的打算,要想讓這些新兵們在戰場上活下來,這段日子就得往死裏練。

清溪依舊綠草如茵,卻沒了先前的安寧。

葉凡站在斷崖上,看着底下的兵士們,熱血的口號不絕于耳,有人摔在了草甸上,有人翻到了溪水裏,還有人沒有躲過同伴的長.槍,臉上多出一道血痕……

漢子們骨子裏的血性被激發出來,一個個獰猙着面目,拼盡了力氣,只想着能夠活下去。

——這還只是訓練。

葉凡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意識到了戰争的殘酷。

他熟悉的人,也許會失去性命,他不熟悉的,身後同樣牽絆着家庭。

可以避免嗎?

葉凡想了想,單就眼下的情況來說,是可以的。

“我要去京城。”葉凡看着李曜,認真地說。

李曜抿着唇,把他身上的披風攏了攏,聲音低沉,不容置疑,“不要多想。”

葉凡叛逆地撐起胳膊,故意把披風弄亂。

“既然有更好的解決辦法,為什麽要犧牲別人?我有胖團,還有白鹿,至少自保沒問題,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和我一起去。”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曜,堅定中又帶着隐隐的請求。

李曜輕嘆一聲,眼中帶着幾分無奈——明明是為了保護他,卻讓他露出這樣的神色,這是他不希望看到的。

他靜默片刻,輕聲解釋:“我已命京中的部下聯絡東宮,倘若太子殿下能接受我的條件,想必他會出面勸阻官家。”

只要朝廷不出兵,這場仗自然也打不起來。

葉凡既驚喜又驚訝——兩輩子加在一塊,這還是李曜第一次耐心地說起他的計劃。

尤其是現代的李曜,一直把葉凡當成小孩子,不僅大事小情一力包辦,遇到溝溝坎坎也是一個人承擔,什麽都不肯跟葉凡說,十足的大男子主義。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既然這樣,咱們就等着太子的回複吧!”

李曜笑笑,重新替他把披風系好。

葉凡彎着眼睛,沒有再亂動。

***

京城的消息來得很快,太子接受了李曜的條件,這就意味着龍椅上那位也接受了。

于是,按照提前說好的,葉凡準備好三千斤面果,又拿出五百粒種子,把種植方法密封好交給李曜的部下——曲副将。

有種子,還有面果,且是李曜主動給的,對于朝堂上那些人來說,仿佛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殊不知,無論是李曜還是葉凡,根本沒打算藏着掖着,就算官家不說,他們也會漸漸地将及推廣開來,惠及天下之民。

然而,這世上總有些狹隘之人,将其當成了權力争執的籌碼。

李曜幹脆順水推舟,讓他們占了這個“便宜”。

雖然有免費的東西可拿,京城卻沒有一個有膽有識之人,誰都不敢來大寧。

李曜冷笑一聲,大方地決定,派人送過去。雙方約好,在西京城外三十裏處會面。

李家軍一路南下,騎快馬走了十餘日到達陝州,距離西京還有一日的路程。

曲副将存了個心眼,派斥候喬裝成普通百姓前去西京城外打探,沒成想剛好碰到了埋伏在那裏西城軍。

斥候連跑帶颠地回來,急吼吼地報告了這個消息。

曲副将一聽,當即下令,東西不送了,拍屁股走人!

那邊也時刻關注着他們的動靜,見他們連夜往回跑,當即明白,這是暴露了。

帶隊的将領怕擔責任,沒有第一時間追趕,而是率先派人返回京城請示官家。

官家沒發話,兵部侍郎沈雄便跳起腳來——他有把柄落在李曜手裏,比任何人更迫切除掉李家。

官家聽了沈雄的挑撥,當即下令:“追!趕緊追!吩咐沿途各州,封鎖城門!”

這主意也是沈雄出的,他料定了李家軍帶着東西跑不快,意圖人貨兩得。

不承想,李家軍各個拿出去都是帥才,可不像京城中水這麽深,将官每做一個決定首先要考慮的不是如何制勝,而是怎麽才能不落人口實、不被政敵攻讦。

那曲副将跑到河中府,眼瞅着追兵跟上來,一不作二不休,當即把三千斤面果散到沿途村落,自己揣上種子,帶着親兵,一頭紮進了密林裏。

追兵們忙着搶面果去了,哪裏還有心思追人?

即便如此,村民們還是千方百計藏下了許多,一家幾口想來可以活着度過這個冬天了。

消息傳回李家,李三郎破口大罵:“石家老賊,狗吃了良心!”

阮玉跟着他一塊罵,恨不得帶上人殺到京城,把石裘從龍椅上趕下來。

李四郎同樣憤憤然,粗聲道:“大兄,下令罷!”

李曜搖搖頭,面色平靜。

這樣的結果他早就料到了,此時他的心裏生出另一種擔憂。

石裘年紀越大,越沒了魄力,他原本有六成把握能穩住對方。然而,并沒有。那麽只有一種解釋——他找到了比自己更力的合作對象。

是安州,還是南地?

不會是琅琊,琅琊王的為人李曜了解,既然他選擇了與自己合作,絕不會背信棄義。

還有一種更惡劣的結果——契丹。

除了沈雄,朝中不知道還有多少契丹的釘子,就連官家當年能夠上位,也同某個契丹王子脫不開關系。

說起來,李曜當初殺入契丹營帳,一連取了十餘個契丹貴族的性命,卻沒有趕盡殺絕。如今正是當年同石裘有瓜葛的那位王子當政,成了新任的契丹王。

李曜瞅了瞅眼,倘若石裘當真奴事契丹,皇城的寝殿就該換個人睡了。

***

李家閣樓,燈火徹夜不熄。

李曜同心腹們緊密布置,葉凡不耐煩聽,便帶着胖團和白鹿,繞着村子慢悠悠地走。

李曜沒有阻攔,只是暗中吩咐墨青遠遠地護着。

胖團悄悄地告訴了葉凡,他只當不知道。

不知不覺走到晉江邊,此時已經進入冬月,江面上飄着薄薄的一層冰。

碼頭那邊原本用深色的木板搭着,有青色的石階,薄薄的青苔,娘子們站在樓上可以看到一排排尖頂的小船塢,還能看到船工們打着赤膊,喊着口號,一箱箱一袋袋地往下搬貨。

村裏的小孩過來摸魚,會悄悄摸到船上,偷了管事的魚網撒到河裏。即便被發現了,不過是挨幾句罵,緊接着便能得到一簍子魚。

然而,此時這些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兩丈多高的土牆,将晉江截斷,土牆中間蓋着一座圓筒狀的塢堡,了望臺、射擊口投石器一應俱全。

只是沒了魚網和笑聲。

西邊炭場,在榆樹莊的西北處,不高不低的土山,底下挖出長長的礦洞,一車車黑炭沿着軌道被工人們拉出來。

這條軌道還是葉凡想出來的,當然,他參考了系統裏的資料,節約了大量的人力,提高了效率。

快過年了,這批炭石原本是要分給村民們過冬取暖的,這時候卻被拉到了熔爐中,趕制出鐵甲、兵器。

葉凡從荷包裏拿出一張圖紙,上面畫的是大肚爐子,九十年代北方農村用的那種,裏面放上蜂窩煤,取暖、做飯都好使。

他原本想做出來,一個屋子裏放一個,烤個芋頭,煮鍋毛豆,就着小酒,和前男友看雪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

估計,也是不成了。

葉凡的心情無比低落,他怎麽都沒想到,李曜的大義,招來的卻是對方的反水。

滿朝文武,竟沒有一個腦子清楚的嗎?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