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就……這樣認命嗎?】
朝廷的軍隊來得氣勢洶洶。
與先前的猶疑和試探不同, 這次朝堂上下意見空前一致——拉攏葉凡,得到面果種子。
樊副将丢下的那些面果讓他們看到了背後隐藏的巨大利益, 當然, 還有危機——倘若掌握在敵人手中的話。
上位者憂心李曜以此為籌碼拉攏朝中肱骨,在百姓中樹立威望;各地節度使也擔心大寧借此招兵買馬, 一家獨大。
因此, 各方勢力一拍即合,由京兆府、太原府、西京三支守軍同時開拔, 朝着大寧進發。
安王坐擁安州,沒有響應京城的號令, 也沒有站在李曜這邊, 明顯是想坐收漁利。
安榮自知說不動安王, 打着交換面果的名義,給葉凡送來三十車年貨。
實際上,那些平板車底下全都安着暗箱, 就連押車的人都不知道——他們是安王世子安槐的人。
要不是安榮打着換面果的名義,又主動說讓安槐的人押車, 這些車子根本出不了城。
“不就是豬頭、牛頭、鹿頭麽,大寧本地也有,幹嘛叫人大老遠送過來?”
葉凡戳戳豬皮子, 敲敲山羊角,小聲嘟囔:“眼看着就要打起來了,不說帶着人過來幫忙,還想要我的面果, 妄我平時把他當朋友!”
李曜聽着他不滿的話,一句都沒替安榮辯解——盡管,他心裏已經明白,安榮此舉絕不是為了送三牲,更不是為了換面果。
車隊進村時他就注意到了,夯實的路面留下明顯的車轍印,可見車上之物十分沉重。
更何況,臘月都沒到,卻早早地送來年禮,還是在這種敏感的時期,怎麽看都不像安榮的作風。
看着車上的“節禮”,李曜眯了眯眼。
古時鑄劍,劍成之後需以三牲之頭祭祀上神,用的便是豬、羊、鹿三牲。
安榮的意思,不言而明。
李曜給墨白使了個眼色。
墨白當即會意,笑呵呵地請押車的親兵們去喝酒。
這些人得了安槐的吩咐,起初不敢離開車子,卻架不住墨白口才實在好,終于沒把持住,被墨白拉到李家大竈上吃面果饽饽去了。
葉凡沖李曜豎起大拇指,“你身邊這些人一個比一個厲害。”
李曜笑笑,“二姐叫了兩趟,別耽誤了,去用飯罷。”
“你不來麽?阿姐說今日蒸了花饅頭,還有甜窩窩。”
說這話時,葉凡的語氣有些低落——想到眼下的形勢,真不知道這種平靜的日子還能過多久。
李曜低垂着眼睑,眼光專注地看着他。他擡起手指,将指肚放在他嘴角旁,向上提。
“幼稚。”葉凡揚起嘴角,拿手肘杵了杵他胸口,“請你吃飯,到底去不去?”
“你先去,我稍後就來。”
“那我們先吃,可不等你。”
“好。”
“放心,給你留倆花饅頭,老鼠模樣的,哈哈!”
葉凡占了個口頭便宜,笑嘻嘻地跑到了坡上。
白鹿沒進院子,兀自到南坡吃蘑菇去了。
胖團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終還是朝李曜揮了揮手,飛着找葉凡去了。
李曜背手而立,直到看着葉凡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這才斂起眼中的暖意,面色嚴肅地朝着李家莊園走去。
三十車平板車整整齊齊地停在內院——這裏是整個莊園中最安全、最不會被人窺探的地方。
院中的女眷得了二夫人的吩咐,早就回避了。
李曜命人将車上的豬頭羊頭卸下來,車板撬開,露出一格五尺多長,三尺來寬的暗箱。
暗箱中塞滿茅草,茅草之間竟是一支支鋒利的箭頭!
不用李曜發話,長随們便激動地将其餘車子一一拆開,果然,都有暗箱,箱中除了箭頭,還有長刀、槍.尖等。
墨青啧啧稱奇,“裹着茅草便不會發出銅鐵碰撞之聲,除去木杆只留箭頭,能多裝十倍不止,這個安二郎可真聰明!”
不得不說,這三十車“節禮”對李曜來說的确很有幫助。
“此事不要張揚。”
“即刻命人重新造車,将暗箱除去。”
“不要留下破綻。”
墨青一一應下。
之後又想了想,忍不住問:“小郎那邊也不說麽?”
“不必說。”李曜毫不猶豫地答道。
墨青愣了愣——如果沒記錯的話,這些節禮是給葉小郎的吧?
李曜挑眉,“有何問題?”
“沒!”墨青本能地答道。
李曜滿意地點點頭,負手而去。
在那個小小的窯院裏,凡凡在等着他吃飯,還給他留了裹着糖的花饅頭。
雖然……是老鼠模樣的罷。
***
各路人馬來到大寧之後才發現,事情根本不像他們想得那麽容易。
先說太原守軍,連大寧縣的城牆都沒瞧見,便被早已埋伏好的晉州軍打了個落花流水。
太原節度使是個慫貨,年過半百就指着這麽點人馬養老呢,單單打了一仗便死的死,傷的傷,還莫名其妙丢了許多。
——得了,面果不要了,老子回家抱孫子去了!
李曜聽說了這件事,派人送過去一千斤面果,一來獎勵他的識相,二來也算換他那些人。
太原軍中原本就有許多晉州人,不過是讓嗓音清亮的小娘子唱了幾首家鄉小調便勾來了幾千人。
一斤面果換幾個人,這買賣劃算極了!
太原節度使感動得眼淚汪汪,縮在夫人的被窩裏說小話,“不愧是李家後人,就是比姓石的會來事兒!”
“那位自己肚裏都沒料,就那麽空口白牙一說,你也信?”
“這不是及時投身了麽?接到你的信後我就撤兵了。”
“這回是你跑得快,那李家小子肚量也大,以後可長點心罷。”
“好嘞、好嘞。”
——不僅慫,還怕媳婦。
嗯,絕對是美德。
剩下的便是京兆府和延州的守軍。
先說京兆府,那就是前朝的長安城,李家的大本營,就連守軍都是從前的皇城軍改編的。
唐時,京中有三支軍隊——金吾衛、飛龍衛、皇城軍。
金吾衛駐守大內,為皇帝的私兵,飛龍衛是儲軍親衛,皇城軍便是這兩支隊伍的預備役,同時,皇城軍中說得上名號的将領十個裏有八個是兩衛出身。
李曜前不久确認了,黃河甸的私兵前身便是裕德太子的飛龍衛。
李曜動了動手指,把河甸軍派去料理京兆軍。
兩邊一見面,原本拽得二五八萬的京兆軍一下子呆住了,尤其是那些叫嚷着破城的将領們,一個個吓傻了——
“李、李校尉,你你、你不是死了嗎?”
“你他娘的才死了,老子活得好好的!”
“頭兒!你還活着?”
“活得好好的!”
……
就這樣,原本一觸即發的戰争場面演變成了大型認親現場。
這些人原本就是光棍一條,或者家人不在京兆府,不怕被抱複,所以投誠投得十分幹脆。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有故舊,石裘提拔的新任将領占了大多數。然而,不等他們有所行動,便被舊屬皇城軍的人給綁了。
實際上,這些人積怨已久,眼下不過是有了個發作的借口而已,李曜的存在也給了他們底氣。
就這樣,京兆守軍除了被殺被俘的,其餘悉數編入了河甸軍中。至此,裕德太子留下的河甸軍從原來的十萬壯大成了十五萬。
西京軍是石裘的老部下,忠心耿耿,自然不會像其他兩路那樣好打發。
李曜做好了硬抗的準備。
怎知,他有膽識硬抗,卻架不住別人犯賤。
在對李家的态度上,沈雄和了官家的心思,如今已經是殿前的紅人。
他給西京軍出了個主意,命人架着“木鳥”在大寧上空滑翔。
所謂的木鳥,其實就是簡易的木飛機,結合了木工、機括等手藝,不僅可以乘着風滑翔,還能調整高度和方向。
木鳥上那人看上去十分得意,一邊嗷嗷叫着盤旋飛翔,一邊往下撒傳單。
石裘下足了本錢,就像筆墨紙張不需要花錢似的,印了成千上萬份,守在各處的李家軍以及十裏八鄉的百姓們幾乎人手一份。
傳單上畫着葉凡的頭像,還寫着幾句話。百姓們不識字,根本不知道上面寫的什麽,原本只是當個稀罕看。
至于紙上說的什麽,是從北來村傳出來的——
“朝廷的大官說了,別管是誰,只要抓了葉小郎,活着交給城外的軍爺,就能拿到賞錢,還給封官!”
木鳥還沒離開,這些話就已經傳遍了整個村子。
能得賞錢,還能做大官!
像……長安侯那麽大的官?
有人心動嗎?
想來會有,哪怕只是一瞬間。只是沒人吭聲,也沒人行動,只是看着紙上的畫像各自思索。
今天不會,明天不會,指不定後天就有人會。
沈雄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他并沒有蠢到真的要靠村民和普通士兵抓住葉凡,只是為了投下一簇火星,一簇能讓大寧、讓李家軍內部燒起來的火星。
傳單落在葉家窯洞——
葉二姐一下子白了臉,險些癱坐在地上,幸而被關二郎扶住。
于嬸氣得大罵,“哪個屈心喪良心的,關我家小郎何事?”
傳單落到李家莊園——
李三郎祭出長鞭,臉色鐵青,“沒膽子開戰,竟耍這樣的腌臜手段,沈雄,我去會會他!”
李四郎寒着臉,什麽都沒說,只堅定地跟在他身後。
李曜站在閣樓上,将長弓拉滿。
只聽铮的一聲,空中傳來一聲慘叫,方才還仗着木鳥耀武揚威的人此時如同爛柿子似的重重地摔在地上。
死掉了。
巨大的木鳥摔得粉碎,殷紅的血從碎裂的木茬中洇暈而出。
小娘子們吓得連聲尖叫。
葉凡也白了臉。
這是第一次,他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擡眼朝閣樓看過去,其實什麽都看不見,他只是本能地尋找着李曜。
早在木鳥墜地的那一刻,李曜便已下了閣樓,朝西坡而來。
葉凡遠遠地看到他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
“死人了……”
在他面前,葉凡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脆弱。
“我知道。”李曜圈住他的身子,語氣平靜,“是我殺的。”
葉凡聞言,渾身一顫,茫然地擡起頭——李曜……殺的?
原諒他,他一時間還沒辦法接受這個設定。
當然,他不是認為李曜有錯,而是單純地想象不到他會殺人,尤其是……為了他。
葉凡不知道自責更多,還是震驚更多。
李曜抿了抿唇,決意讓他認清這個事實,“凡凡,這不是第一個死在我手上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葉凡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想問什麽,又不知從何問起。
李曜撩起他額前的碎發,語氣放緩,“放心,我不會殺無辜之人。”
葉凡的頭腦一點點清醒過來,是的,他應該放心,即便李曜殺人,那也是在戰場上,不會傷害無辜。
坡上傳來喧嘩之聲,阮玉帶着手下,押着一個人氣沖沖地走過來。
葉凡有些吃驚,他們押的人是……廖椁?
旁邊跟着北來村的人,有人和葉凡一樣驚訝,也有人滿臉疑惑,還有人一臉憤怒。
“侯爺,人帶來了。”阮玉揪過廖椁的衣領,把人往地上重重一擲。
李曜抿着唇,淡淡地掃了一眼。
這個淡漠的眼神大大刺激了廖椁的神經,他披散着頭發,努力揚起脖頸,一字一頓地道:
“亂臣賊子,意圖竊國,不得好死!”
義憤填膺的話,對李曜來說不痛不癢。
倒是阮玉恨恨地踹了他一腳,“閉上你的臭嘴!”
廖椁不過是個普通書生,被他這麽一踹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不明真相的人看着不忍,想要幫他求情,卻被旁人攔住——別的不說,單是他意圖謀害葉小郎這一點,就不值得同情。
不得不說,葉凡的善心并沒有喂了狗,相比之下,北來村的人比其餘人意志更加堅定——絕不會傷害葉小郎。
廖椁被押走了,還在破口大罵。
李曜眉頭都沒皺一下,似乎根本不放在心上。
葉凡卻是忍不了,沖着他的背影大聲辯解:“什麽叫‘亂臣賊子’?石裘不是嗎?他的皇位是從哪裏來的?”
廖椁頓時啞了聲。
李曜見他喊得臉紅脖子粗,好笑地拍拍他的背。
他根本沒有竊國之心,何必要撿罵?即便收攏流民、訓練私兵,也不過是為了自保而已。
“他會死嗎?”
葉凡平靜下來,又有些不忍。畢竟廖椁也算個人才,為北來村做了不少事。
“也許會,也許不會。”李曜直視着他的眼睛,“戰事就在眼前,會更多人死去,不是廖椁也會有別人。”
他希望葉凡能明白,保護好自己,同時不要為了無所謂的人難過。
葉凡怔了怔,似乎剛剛意識到,今時今日,俨然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就……這樣認命嗎?
不。
葉凡搖了搖頭。
他不是古代人,不會,也不該輕易屈從于這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