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門當戶對】
蒲縣在大寧東邊, 晉江下游,境內多平原, 土地肥沃, 加上如今的縣令為官清正,百姓們的日子不至于太過艱難。
梨樹臺是蒲縣最富裕的一個村子, 皆因村中這棵千年“梨樹王”, 每年産梨上千斤,作為貢物送入京城, 連帶着其他樹上的梨子也賣得極好。
此時,葉凡就站在梨樹王跟前, 一臉驚嘆。
并非想象中那般高大, 老梨樹的主幹不過兩米多高, 樹皮青黑,裂開一道道溝壑,就像這片土地。
粗壯的分枝向四面八方斜生而去, 枝上又生枝,枝枝曲折, 巨大的樹冠遮天蔽日,讓人不由地心生敬仰。
葉凡想象着滿樹梨花白的畫面,“這要是開了滿樹的花, 得有多壯觀?”
“好看着呢!小哥若得了閑,下月再來,那時正是梨花開的時候,村裏熱鬧得很。介時讓家裏那婆娘做上兩樣小菜, 咱爺倆好好喝兩杯。”
“小子在這先謝過江叔了,到時候一準兒來!”
這江村長和葉凡都是健談的脾氣,再加上一起編排長安侯的“情誼”,很快混熟,叔叔、小哥地相互叫起來。
至于李曜,江村長一度也想拉他“入夥”,怎奈他一直護在葉凡身旁,啞巴似的,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只得作罷。
看完了梨樹王,江村長便帶着他們去挑梨樹苗。
因着梨樹王的名氣,前來買樹的人絡繹不絕,梨樹臺每年都會培育一些苗木,也算一項不錯的收入。
還沒走到苗圃,土路上便過來一個人,邊跑邊喊:“小郎君請留步!”
葉凡擡眼一看,這不是那江二郎麽?
江二郎跑到近前,還沒說話,便“撲通”一聲跪下了。
來了古代這麽久,葉凡依舊沒有适應這些人動不動就下跪的習慣,連忙去扶,“江二叔這是做什麽?”
江二郎不起來,握住葉凡的手臂,激動又愧疚,“方才我只顧着心疼侄子侄女,竟忘了給小郎君磕個頭,您救了那倆娃的命,就是救了我的命……”
“不不,可沒您說得這麽嚴重,就是順路,碰上了。”
葉凡想把他拉起來,沒拉動,想抽出胳膊,卻被他攥得死死的,一時間有些窘迫。
李曜從旁伸出一只手,沒見用力,便把葉凡解救出來,順帶着江二郎也被拉了起來。
江二郎看來已經從江小娘子那裏聽說了李曜的身份,眼中滿是敬畏。
葉凡朝李曜擠了擠眼,笑道:“江二叔就算謝也不該謝我,救人的是侯爺家的人。”
江二郎像是剛剛反應過來似的,口中連連稱是,又要跪李曜。
葉凡原是想逗李曜,沒承想老實人當了真,連忙扶住他,“江二叔不必多禮,侯爺可不在意這些。”
江二郎一聽,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一味紮着腦袋,搓着手,緊張得說不出話,顯然是十分怕李曜。
葉凡笑笑,說:“還是回去看顧家人吧,娘子和小郎君泡了水,合該請個郎君看上一看。”
提到江小娘子,江二郎終于想起了出門前侄女的叮囑。
“小郎君……和侯爺救了我那侄子侄女的命,家裏也沒啥能報答的,只有村北的十畝田地,百餘株果樹,原是我家兄長留給侄子侄女的,還請小郎君……還、還有侯爺不要嫌棄,務必收下。”
江二郎生性憨厚,木讷又嘴拙,這話是江小娘子一句句教給他的,他像背書一樣說完,終于松了口氣。
葉凡聞言,不免對這一家的為人生出敬重之心,“既然是先人留給兒女的,我們怎麽好占去?”
“可……”
“況且,我家也有樹,幾千棵呢,再多就種不過來了。”葉凡朝着他笑笑,略略向江村長告了個別,拉上李曜轉身就走。
梨樹暫時就先不買了,這時候買擺明了就是占人家的便宜。
江二郎怔了怔,追在後面問:“敢問小郎君高姓大名?”
“上葉下凡,後會有期。”
江二郎一聽,腳下不由頓住。
葉凡……葉家小郎?
莫非是韓家嶺的葉小郎?!
“大郎哥,我沒聽錯吧?他真的是葉小郎?”
江村長正僵着,被他一推這才稍稍回神,聲音顫顫巍巍,“你、你剛剛叫那個人……啥?”
江二郎也是一副狀況外的模樣,“葉小郎啊,他說他姓葉,叫、叫葉凡……這不是葉家小郎的名諱麽?”
“另一個!我問的是另一個!”江村長看着李曜的背影,風中淩亂。
“個高的那個呀?”
“別跟我提個高!”
“為啥?長安侯大人果真好威武,吓得我喲,都不敢看他一眼。”
他是長安侯你怎麽不早說?!
想想方才當着本尊的面說的那些話,江村長死的心都有了。
“別攔着我,我要去跳江!”
“……哦。”
“你真不攔我?”
一天跳八百回,大夥都習慣了。
***
救人的事葉凡根本沒放在心上,回家後只略略對二姐提了提,姐弟兩個唏噓一陣,轉頭便忘了。
葉凡雖然拒絕了江二郎的“謝禮”,江家人卻記下了這份恩情。
過了兩日,待到江小郎君身子好了些,便由阿姐以及叔叔嬸嬸帶着,親自登門感謝。
對方很有誠意,不僅全家人都來了,還帶來了梨樹苗以及地契。
葉凡剛好不在家,是葉二姐接待的。
江小娘子能說會道,又不顯得張揚,三言兩語,差點哄得葉二姐把地契收下。
好在,這件事實在太大,葉二姐終歸把住了勁兒,沒有收,只是對那小娘子的印象當真是好得很,等到人家走到,忍不住誇了又誇。
于嬸瞧出她的心思,笑着點了出來,“二娘子若喜歡,不如便替小郎求了來——從小在晉州長大,又念過書,剛好比咱們小郎小一歲,确實般配。”
這話算是說到了葉二姐心坎裏,既期盼,又疑慮,“不知道人家爹娘在世時有沒有定下親事……”
“這事簡單,打聽打聽便知道了。”
于嬸常在酒坊那邊看店,南來北往的客人認識不少,梨樹臺離着不遠,時不時便有漢子婆娘前來買酒。
趕巧了,第二日便有梨樹臺的人過來,還是個慣愛說媒攬事的。
為了小娘子的名節,于嬸沒有直接問,只是拉着對方聊家常,一來二去對方便主動說了起來。
“也是可憐,沒了爹娘,又險些被惡仆所害,幸好那江二郎是個實在的,願意收留……只是那小娘子到了說親的年紀,怕是在家裏留不了兩年了……”
“聽您這話,小娘子莫不是還沒說上人家?不能吧,瞧那模樣,怎麽也得有十五六了……”
“十六了,昨兒個我還去瞧了瞧,頂好的模樣,原本是訂好了的,因着家裏出事,退了。”
“原來是這樣……來,喝茶、喝茶。”
“您客氣了。”
于嬸面上不顯,心內卻犯起了思量。
送走了客人,她再也待不住,收拾收拾便回了家。
“依我看,不然這事便算了……”對着葉二姐,于嬸也不必繞彎了,直接了當說出了心裏話,“小郎過了年才十七,不必急,再好好挑挑。”
葉二姐笑笑,慢言細語:“我知道,嬸子是為凡子好,只是咱們這鄉下地方,哪裏容易碰到這麽好的?別人嫌棄她無父無母,咱們家可嫌棄不着。”
葉二姐不僅不嫌棄,反而覺得是緣分。
“家父家母同樣早逝,早日成家,彼此間也算有個依靠。”
于嬸點點頭,憑良心說,單看對方的家世人品,确實配得上。
葉二姐打定了主意,趁着縣裏大集,便約上葉三姐一同去了大姐的食肆。
自從葉老爹去世後,葉凡的婚事便成了葉大姐心裏的頭等大事,好不容易遇見一個好的,葉大姐當即閉了店,親自往梨樹臺去了一趟。
小娘子自然見不到,江家的為人處事被她打聽了個一清二楚。
姐妹三個再碰頭,甚至已經商量起了請哪個媒人、何時去提親。
這天,葉凡回到家,冷不丁看到葉大姐在,還挺納悶。
“這是咋了?城門失火,還是外甥高中,我那一心鑽到錢眼裏的阿姐,怎麽舍得抽出功夫回娘家了?”
葉大姐聽了他的調侃,并不惱,反而笑着戳戳他腦門,“這時候就可着勁兒說罷,等小娘子進了門,看你還能不能如此牙尖嘴利!”
葉凡權當是在開玩笑,咧了咧嘴,“那得先有個小娘子才成!”
“原本是沒有的,這不我家阿弟争氣,自個兒從水裏撈出來一個麽!”
葉凡一聽,這話不對味兒呀,讪讪道:“姐,親姐,你在逗我吧?”
葉大姐撲哧一聲笑了,“聽聽,這時候叫起親姐來了!放心,不讓你白叫,趕明兒阿姐就請媒人,到江家提親去。”
什麽江家?
提什麽親?
給誰提親?
葉凡瞅瞅這個,瞅瞅那個,蒙了。
姐妹三個交換了個眼神,皆是笑了——葉凡的反應實打實的被她們當成了害羞。
***
“害個頭的羞呀!”
等到大姐、三姐走後,葉凡終于把事情搞清楚了,他不敢沖着葉二姐鬧脾氣,卻跑到前男友跟前發瘋。
“我是gay呀,怎麽能娶小娘子?這不是害了人家嘛!”
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的床鋪被他左滾一下,右滾一下,滾成了皺巴巴一團。
長安侯大人坐在六角扶椅上,就那樣眯着眼睛看着他。哪怕葉凡分出一點點注意力在他身上,便能發現,此時前男友心情不佳。
只是此時的葉凡一心沉浸在懊惱之中,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腦子考慮自己是不是挑錯了傾訴對象。
胖團都替他擔心。
——這種“找小三”的事,不應該背着大爸爸偷偷來嗎?
——凡凡為什麽要跑過來,主動招供?
——唔……大爸爸的表情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