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這就是親情呀】
“阿姐, 跟你說句實話吧,其實不是侯爺強迫我, 是我主動勾引的他。”
葉凡故意挑個了葉二姐最不能接受的詞。
果然, 二姐聽了他的話,臉色大變, 雙唇開開合合, 好半晌都沒有說出話來。
葉凡故作深沉,“阿姐, 當着爹娘的牌位,你給我留點面子, 咱們回屋說, 好不好?”
葉二姐似乎根本沒有反應過來, 只順着他的話怔怔地點了點頭。
于是,葉凡便扶着她回了屋子。
祠堂外,有人提前離開, 出了窯洞。
下面的話,即使不聽, 李曜已經猜到了。所以,便不聽了罷,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沖進去抱住他。
——那個每每讓他氣到不行, 又愛到骨子裏的人。
屋內暖烘烘的氣息讓葉二姐的頭腦稍稍明朗了些。
她坐在炕上,同葉凡面對面,語氣沉靜,“凡子, 你不必拿這種話诓我,你是什麽樣的脾性阿姐心裏最清楚。”
她心思赤誠的小弟,怎會做出那等……那等醜事!
“是真的,阿姐。”葉凡面色鄭重,繼而露出一個滿含着凄楚和失意的笑,“你不知道吧,阿姐,有一種人天生便喜歡男子,沒辦法同小娘子成親。”
葉二姐的神情比方才還要驚訝。
盡管完全聽懂了葉凡的意思,也猜到了他接下來要表達的部分,她還是抱着一絲絲希冀,問:“你……便是這樣?改、改不了麽?”
“是,從我知事起,便是。”
盡管不忍心,葉凡還是毫無遲疑地撕開了最後一層遮羞布,将底下的東西明晃晃地攤在面前,殘酷,卻真實。
“阿姐,不瞞你說,我對女子根本就——”
“不必說了!”葉二姐猝然開口,打斷葉凡的話。
突然擡高的聲調不僅讓葉凡閉了嘴,還把她自己也吓住了。
她怔怔地擡起手,撫住慌亂的心跳。
似乎過了好久好久,她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突然伸出手,像護仔的母雞般緊緊地抱住葉凡,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不怕,阿姐在,不必怕……”
輕到近乎飄渺的聲音,年幼時的記憶重疊,失去母親的日子,多少個晨昏夜半,便是這樣一句話讓他安心,伴他長大。
滾燙的熱淚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葉凡回抱住自己的姐姐,他至親的家人。
“阿姐,對不起、對不起……”
“不,不是的,不是你的錯。”葉二姐喃喃道。
她可能會責問上天為何偏偏讓她小弟如此,可能會責備自己沒有盡到阿姐的責任,甚至會責怪父母為何走得那般早,唯獨不會怪葉凡。
如果可以選擇,他也不想如此呀!
葉二姐根本不敢去想這些日子他是如何挺過來的。
當家裏人調侃他與李五娘時,當姐妹們歡歡喜喜地商談他的婚事時,當她讓他跪在父母靈前“交待清楚”時……
想起這些,葉二姐的心就像被一把生了鏽的刀子來來回回地拉扯般,痛到極致。
她甚至開始慶幸,幸虧有那樣一個人存在,和葉凡一樣可以接受男子,可以給他安慰。
“侯爺他……待你如何?”
葉二姐努力讓自己笑着問出這句話,就像當初調侃他與其他小娘子那樣。
“阿姐應該看到了吧,他對我很好。”葉凡同樣用輕松的語氣說。
“是的,侯爺他很好,很在意你。”
想到從前的點點滴滴,葉二姐終于徹底相信了葉凡的話。
——長安侯大人對自家小弟,甚至對整個葉家做的那些人,哪裏像是尋常的友人?
這天晚上,葉二姐屋裏的織布機響了整整一夜。
葉凡躺在炕上,輾轉反側,直到天明才沉沉睡去。
閣樓上,有人同樣一夜未眠。
***
第二天。
葉二姐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似的,照樣溫溫和和地同于家人說話,像往常一樣把飯菜給葉凡溫到鍋裏。
等到葉凡起來,吃了飯,她便笑盈盈地把他支了出去。
堂屋內,于家人,除了小錘子全都在場。
葉二姐就那樣一字不漏地把葉凡的情況說了,包括他和李曜的關系。
“凡子說過,咱們是正正經經的一家人,所以,這件事我不打算瞞你們。”她坐在當年葉母常坐的位子,用淡淡的目光掃向衆人。
于叔皺眉,大郎愣怔,大郎媳婦無措地看向自家漢子,二郎紮着腦袋看不清表情,于三娘一臉茫然,想來是不大懂。
于嬸對上葉二姐的眼,心裏沒由來地生出大大的驚異,甚至超過了葉凡的事。
直到此時,她才發現,最像主母的不是葉大姐,也不是葉凡,而是這位看似溫言細語,實際心內極有成算的葉二姐。
除了恭敬,再沒別的。
葉二姐把衆人的反應一一收入眼底,繼續道:“說這些,只希望你們能謹記凡子的善意與赤誠,不要因此而看輕他,若是接受不了,我亦不強求,便……好聚好散罷。”
于叔依舊皺着眉頭,沉聲道:“咱們一起走!”
突如其來的話,叫所有人一愣。
于嬸急聲道:“你這是說的什麽胡話?”
于叔站起來,言語間唯有堅定,“帶着小郎離開大寧,去安州,去京城,甚至延州、漠北,總能找個幹淨的地方——我就不信了,他一個侯爺還能只手遮天不成?”
“爹,您老想哪兒去了?沒聽二娘子說麽,小郎君本就喜歡男子,這輩子都不會和小娘子成親。”
于二郎翻了個白眼,那漫不經心的态度,似乎根本不在意對方是不是他爹。
于叔當然聽到了,他只是不敢相信而已,也不願意相信。
于二郎站起來,幹脆地表态:“實話說了吧,這事我早就知道了。”
葉凡和李曜天天膩在一起,時不時就要搞點小動作,直到昨日才被葉二姐發現,于二郎都覺得是奇跡。
“不僅我知道,三娘也知道。二娘子放心,以我的脾氣,若是看不起小郎,哪裏還會累死累活地跟着他做事?至于三娘——”
于二郎恨鐵不成鋼地瞪向自家妹子,“恨不得生成小郎的親妹子,更不會輕看。”
“你胡說,我才沒有!”
顯然,比起葉凡的事,于三娘更在意自家哥哥的污蔑,只是那心虛的樣子沒有什麽說服力罷了。
“你和那李五娘整日裏怎麽誇他,還用我一一說出來麽?”
“你說呀!”
“……”
兄妹兩個拌着嘴,那邊于嬸和于大郎也相繼說了話。
葉凡是于嬸一口一口奶大的,別說他只是喜歡漢子,就算他變成個醜不拉叽的烏龜殼,在于嬸眼裏照樣是寶貝疙瘩。
于大郎一根筋,認準了葉凡的好,就覺得他無論做什麽都高人一等,根本沒有哪家小娘子配得上他。
因此,他不僅不覺得奇怪,還連連點頭,“我就說嘛,小郎君得找個啥樣的神仙人物,十裏八鄉轉着圈一瞅,也就長安侯了。”
大郎媳婦連連點頭,“還真是!”
于叔依舊擰着勁,悶着頭一句話不說。即便如此,沒有人會懷疑他會出去說三道四,對葉凡不利。
于家人的态度,着實叫葉二姐欣慰不已。
同時,也松了一半氣。
另一半得繼續吊着,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葉二姐就是這樣,生活安逸時便不争不搶,性子溫柔的如水一般。然而,一旦遇到了溝溝坎坎,她骨子裏的堅強和智慧就會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她是一個極有原則的人,同時也是一個為了家人可以祭出自己的人。
她選擇了接受葉凡,便決定替他掃去所有的隐患,免去那些可能的傷害。
于家人是第一步,葉三姐是第二步。
這是繼關二郎出事之後,她第二次來榆樹莊。
葉三姐受寵若驚,歡歡喜喜地把她往屋裏讓,“我瞧瞧,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麽,葉家那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二娘子也舍得出來走親戚了?”
“你就說吧,小心我以後見天地來,看不吃窮你們家。”
“你別說,我還真不怕,就幹脆住在這裏才皆大歡喜呢!”葉三姐笑着看向關二郎。
關二郎咧着嘴笑,動作自然地替倆人撩起簾子。
葉三姐又笑,“看吧,有人比我還樂意呢!”
“這嘴,看我不擰你。”葉二姐佯裝生氣。
當着關家兄弟的面,她輕輕巧巧地同三姐說笑着,半點沒露出來。
待到姐妹兩個進了窯洞,葉二姐才端正了神色,叮囑三姐靜下心思,接下來無論聽到什麽,都不許沖動。
“我就知道,沒事你也不來。”葉三姐撇撇嘴,挪了挪屁股,坐端正了,“說吧,我聽着。”
葉二姐明顯不信她,好在門窗關着,關家兄弟站得遠,就算待會兒鬧起來,她也有信心壓下。
于是,葉二姐便清了清嗓子,把事先斟酌了無數遍的話告訴了她。
果不其然,葉三姐不等把話聽完,便騰地站起身,怒氣沖沖。
“我去找他!就算死在他家門前,我也要讓姓李的知道,咱們葉家不是那麽好欺負的!”
葉二姐無力地嘆了口氣,就怕她這樣,特意先說了葉凡喜歡男人的事,這才提起長安侯,沒承想還是如此。
“說好了不動氣,好生聽着。”
“你說這個,我能不氣麽?”葉三姐脾氣上來,跟前有誰就朝着誰發,“咱家凡子都讓那姓李的王八羔子糟蹋了,你教教我,怎麽不動氣?”
葉二姐皺眉,“你說的這叫什麽話!”
葉三姐叉着腰,“我算看出來了,合着你今兒個是來做說客的——老實說,你收了那王八蛋多少好處,讓你這麽替他鞍前馬後?”
葉三姐話說得再難聽,也是為了葉凡,葉二姐清楚這一點,因此并不和她吵,反而緩和了語氣,說:
“你好好想想,葉家的面子重要,還是凡子的安穩重要?倘若對方不是侯爺,換成平民百姓,若是凡子喜歡,你可還會如此?”
“什麽是安穩?什麽是喜歡?他才多大,知道麽?”
“他大到足夠替我作主和離!”
葉二姐一字一頓,铿锵有力。
三姐登時啞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