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大王的鬼主意】
二月仲春, 天氣一日暖過一日。
河灘上的泥土化開了,葉凡便雇了人手, 摔出一個個泥坯, 曬幹晾好,準備重整菌房。
舊的菌房建在村北頭, 離着葡萄園不遠, 那時候事多,匆匆忙忙挖了兩孔窯洞, 濕度溫度都不好控制,葉凡一直不大滿意。
這會兒趁着農時未到, 村裏人手充足, 他想照着華北農村的規制建幾間土坯房。
明三暗五的格局, 有門有窗,可以控制光照,屋頂是平的, 用木椽、泥土混着麥稭搭成,到時候表面鋪上一屋油布, 菌子摘下來之後曬到屋頂上,幹淨又方便。
胖團從星際網搜到了圖紙,葉凡請于三娘用筆墨描出來, 方便同磚瓦技工們講解。
說起來,胖團如今的權限很低,得到的資料也十分有限,還是小家夥撒嬌賣萌求了大王幫忙才查到這些。
葉凡怕它自卑, 說了一籮筐安慰的話。
小家夥眨着眼睛,樂滋滋地說:“有大王在呀,大王能查到就可以啦!”
爸爸的好團團喲,怎麽能這麽可愛!葉凡抱住它親啊親,怎麽也不夠。
二月二十這天,天氣晴朗,陽光溫熱。
村民們聚集在河灘上,和泥的和泥,摔坯的摔坯,二月裏的天氣,葉凡還穿着夾襖,這些人便脫了外衫,只着短褐,大汗淋漓。
也有一些身強體壯的婆娘,推着平板車,一車接一車地把曬好的土坯運到宅基地上。
宅子那邊,地基已經挖好了,只等着土坯晾曬結實便能放炮蓋房。
泥瓦工們第一次建平頂屋,皆是懷着學習的态度,暗自想着,若是這屋子真像葉小郎說得那麽好,別說工錢,讓他們倒貼錢都行啊!
一旦學成了,就是傍身的營生,除了葉小郎誰能這麽大方?
懷着這樣的心思,大夥幹起活來格外賣力。
臨近晌午,于嬸推着一輛簇新的手推車,一路走一路同村裏人打着招呼。
大夥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放到那輛新車上。
這車子生得十分奇特,一前一後竟有兩對輪子,扶手是彎的,向上翹起來,輕便又穩當,随便停在哪裏也不會倒。
“又是榆樹莊的關五郎打的?”
“正是呢!”
“手可真巧。”
“腦筋也靈!”
“趕明兒得了工錢,叫我家那個也去買一輛,推着這個趕集,不知道要省多少勁兒。”
“……”
村民們紛紛誇,于嬸臉上一臉驕傲,就仿佛被誇的是自家孩子似的。
她和車子同時出現在工地上,大夥就知道,飯來了。
“嬸子,今日做的啥?煎鵝蛋,還是煮鵝蛋?”
“大春天的,孵小鵝呢,哪裏有那麽多鵝蛋給你吃?”于嬸把菜桶掀開,一股肉香撲面而來。
有那面皮厚的伸着脖子往桶裏瞅了瞅,“嚯,竟是肉菜!”
“小郎說了,這幾日活忙,吃得好的給大夥補補。”于嬸坐到一邊,把飯勺交給他們,“吃多少,自個兒盛,管夠。”
越是這樣,大夥越自覺,吃多少盛多少,不争搶,也不浪費。
十裏八鄉哪個不知道,葉家從不苛待小工,白管的飯食比自家過年吃得都好,實在不必為了這兩口東西丢了情份。
等到大夥盛完了,還盛了小半桶。
于嬸招了招手,“都來吧,今日剩得多。”
話音剛落,便有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抱着碗,争先恐後地跑到車邊。
看着這些孩子們,于嬸心裏也喜歡,臉上不覺帶上了笑,“按照小郎說的,把隊排好。”
“嗯!”小家夥們紛紛點頭。
有兩個稍大一些的自動站出來,個矮的排前面,個高的排後面,男娃娃讓着女娃娃——這些都是葉凡教的規矩。
這些孩子大多是家裏條件不大好的,不知哪個帶的頭,只要葉家這麽做夥飯,他們便自己帶着碗過來吃。
卻也不白吃,搬坯、抱柴禾、扒木頭皮,撿着力所能及的做。
之所以比大人們晚吃,是因為除了窩頭和菜,他們還能每人分兩個雞蛋,用葉凡的話說,這就叫“公平”。
磚瓦工們不僅沒意見,還會有意有意地照顧他們一下。
這樣的善念一代一代傳下去,便是這片土地上孕育而出的文化與風骨。
***
大王往河灘和工地上轉了一圈,幸災樂禍地說:“曬吧曬吧,待會兒下雨了,全都泡成湯。”
晾好的土坯不怕水,新打的那些卻不成,若不及時蓋起來,一整天就白忙活了。
胖團自動解讀它的話,颠颠地飛回去同葉凡說:“大王說快下雨了,要把土坯蓋起來。”
“我才沒說!”大王氣哼哼。
胖團彎起眼睛,“大王真謙虛,做好事不留名。”——這句話源于葉凡最近給它講的睡前故事。
葉凡笑着騎上白鹿,去河灘那邊通知大夥。
這時正是晌午,豔陽高照,但凡換一個說會下雨,根本沒人相信。
葉凡就不同了,哪怕他說天上下刀子村民們都會深信不疑——誰叫他是小仙童呢!
于是,抱茅草、蓋土坯、清洗模具,大夥一通忙活,将将弄好,剛要喘口氣,便聽見“咔嚓”一聲,大白天的竟響起了驚雷。
緊接着刮來一股大風,剎時間烏雲密布,明亮的閃電劃破天際,雷聲滾滾,由遠而近。
眼瞅着就是一場急雨。
都說“春雨貴如油”,尤其在這種常年幹旱的地方,這樣的天氣在春日并不常見。
于農人們而言卻是好事——眼瞅着就要種瓜點豆,好巧不巧來了這場雨,不愁莊稼長不好。
雷聲隆隆,雨絲細密,斜斜地灑向這片黃土地。
村民們四散躲雨,葉凡也騎上白鹿往家跑。
肚子圓滾滾的小驢子,明明四肢短小,跑起來的時候卻有種說不出來的的氣勢。
胖團鑽到葉凡懷裏,扒着領口,只露出一個尖尖的腦瓜頂,“下雨啦!真開心呀!”
小家夥語氣輕快,興奮地蹭來蹭去,葉凡的心情也變得更好了。
東坡下,有人撐着油紙傘,站在那裏。
白色的深衣,系着同色大帶,明明是溫潤的顏色,被他穿起來偏偏顯得英姿飒爽。
葉凡穿過雨幕,一眼就看到了這個非凡尋常的男人。
這是他的男人。
人還沒到,大大的笑臉便揚了起來。
“你要我嗎?”聲音清亮,直直地傳入長安侯心底。
“要!”斬釘截鐵。
“您的快遞,請接住啦!”
葉凡松開手,像一只乳雁般朝着李曜撲去,沒有絲毫畏懼。
李曜擡手,将傘扔向半空,淡灰色的傘面,繪着“一葦以渡”的圖案,輕盈地在雨中打着旋。
傘的主人腳下一點,毫無保留地張開雙臂,接住了那個自動送上門的小快遞。
此生最重要的快遞。
“很遺憾,不是外賣。”長安侯大人聲音低沉,一本正經地說着撩人的情話。
葉凡擠擠眼,“飯,還是家裏的好。”
長安侯大人眉眼上揚,為小伴侶抹去額上的濕漬。
之後,便小心地護好,今生今世,都不會再淋到,傷到。
只好好地在他懷裏,便好。
***
李家莊園。
葉凡趴在床沿兒,身上裹着一件水藍色的衣裳,又是新的。
李曜腰背挺直,拿着一塊柔軟的布巾不緊不慢地給他擦着頭發。
胖團彎着胖乎乎的小身子坐在桌上,手裏抱着一只很小很小的骨質瓷碗,眯着眼睛美滋滋地喝着桃花水。
漂亮的小碗和新鮮的桃花都是李曜專門給它準備的,胖團因此而更愛大爸爸了——只比凡凡少一點。
大王打着轉兒在雲層中蹿上蹿下,自以為擁有一種毀天滅地的氣勢。
實際上,在葉凡眼中它就是個嘴硬心軟、表裏不一的中二少年。
此時,這個“中二少年”正在打着壞主意。
它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不想強制離開這個位面,就得盡快選擇一位宿主。
說起來,系統與宿主綁定,大抵有三種情況——
第一種,協商自願。你情我願,這種情況是最圓滿的,上一世李曜和大王便是如此。
第二種,機緣巧合,可遇而不可求。比如,葉凡和胖團。
他們之所以能綁定,一來因為葉凡當時靈魂離體,差點死掉;二來他的靈魂是一朵小蘑菇,胖團剛好又有探測功能。
第三種,被迫綁定。既然是被迫,則需要有一方弱勢。
在前兩條路都走不通的情況下,大王只能選擇這一種。
上一世的相處,已經讓大王産生了一個根深蒂固的想法——李曜是不可能弱勢的。畢竟,他可是胸口插着箭,都能手刃敵軍上千人的戰神。
所以,大王想了個損招——把自己弄虛弱。
它曾經是第一代星際主腦,一旦瀕臨警戒線,程序中的自我保護機制會強制開啓,自動在一定範圍內尋找最強大的人綁定。
大王上輩子就推算過,整個大晉最強大的人除了李曜再沒別人。
大王下定決心,就這麽幹了!
它早就算到今天會下雨,而且會有雷電。
它在雲層中來來回回,葉凡和李曜誤以為它是在玩,實際上,它是為了把雷電引到自己身上。
此時,大王處于一種非常危險的狀态——防禦模式統統關掉,頂上打開一個小口,伸出來一根引雷針。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葉凡的心頭沒由來地一緊。李曜也倏然起身。
胖團扔掉小碗,急匆匆向外飛,“大王受傷了!要去救它!”
葉凡和李曜匆匆跟了過去。
院中,青石板被劈出一個數米深的坑,坑中露出熊熊的火光,映得原本昏暗的院落亮如白晝。
胖團哭着沖進火裏。
葉凡擔心兩個小家夥,想也沒想就跑到了坑邊。
灼熱的火光映在臉上,看不清底下的情況,只能聽到一陣古怪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燃燒、爆裂。
“胖團,怎麽樣,找到大王了嗎?”
葉凡焦急地探着身子,李曜小心地護着他。
不知是什麽緣故,這麽大的動靜,院裏院外的人竟像睡死了般,沒有一個人過來探看。
大王被胖團從火裏抱了出來。
失去反重力裝備的小飛碟很重,胖團拖起來很費力,鼓着力氣往上飛一大截,沒一會兒又禁不住掉下去。
“胖團,到這邊來,爸爸拉你上來!”
葉凡擔心得要死,不管不顧地把手伸過去,差點被火燒到。
似是被他的聲音鼓勵到,胖團大大地吸了口氣,洋蔥頭似的小身子鼓成一個圓圓的球,猛地往上飛了一大截。
葉凡瞅準時機,正要伸手,卻被李曜拉住。
只見他猛地将手伸到火裏,再出來時,手中多了一只胖團,下面還墜着個變了模樣的小飛碟。
原本連宇宙射線都不怕的飛碟外殼裂開一道深深的縫,一個機器人形狀的小家夥從縫裏探出頭。
明明虛弱得眼睛都睜不開,小家夥還揚起金屬質感的嘴,不懷好意地沖着李曜笑。
“你說……我的運氣好不好,竟然碰到了……殒石……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這下……你就算不想綁定……也不成了……”
李曜眉心皺成一個“川”字。
蠢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