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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值此一生, 得此一人】

最終,廖椁沒讓莫先生失望。

兩天後, 他身披麻衣, 蓬頭垢面,來到了李家門前。他沒有讓門房通報, 只孤零零跪到了下馬石旁。

這段日子他顯然過得很不好, 從極度消瘦的身形便能看出來。這兩日似乎也沒吃東西,更顯得面黃肌瘦

即便如此, 他依舊腰背直挺,面色坦然。

面對村民們的指指點點, 他的眼中露出濃濃的悔意, 還有堅定。

他沖着李家莊嚴的門楣再三頓首, 口中高呼:“愚人廖椁,前來謝罪!”

直喊得聲音嘶啞,氣短神虛。

直到天黑李曜都沒有露面, 就連管事都沒有來一個。

辦事的長随與小厮從他身旁經過,看都不看一眼。

村民們從最初的記恨、埋怨, 到後來漸漸變成了嘆息與同情。

大夥不由地想起了從前那些日子,最艱難的時候,是廖椁帶着他們、教着他們, 付出勞動,得到面果。

越來越多的人記起來,那個在逃荒路上遇到的白衣書生,如何散盡錢財救下孤苦無助的婦人, 如何心善而周到的對待大夥,又是如何穩重而缜密地到葉小郎面前争取。

李家門前聚集人越來越多,埋怨的聲音越來越少,更多的人在小聲說着,勸他進去到侯爺跟前說。

也有人想着給他送些吃食,哪怕是一碗水,省得他身子受不住。

但是,轉念想到先前的傳單,大夥又卻步了,除了記恨,更多的是擔心得罪李曜和葉凡。

黃昏時,天上掉起了蒙蒙的雨絲。

廖椁的身體似乎到了極限,意識變得模糊,筆挺的身體微微打晃,全憑一股毅力支撐。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來自代縣的幾位婦人——便是之前第一批被廖椁帶來,又被葉凡看中,如今打理着荞麥田的那幾位。

如果沒有廖椁,她們和娃娃不是死在了南下的路上,就是被賊人搶去給糟蹋了。

此時,她們冒着得罪葉凡的風險,給廖椁送來了食物與水。

廖椁沒有拒絕,面果粉蒸的白饽饽,苦荞麥炒的茶,一口一口,懷着敬畏的心情吃了下去。

他并不想死,也不打算使什麽苦肉計,吃飽了才有力氣贖罪。

飲下最後一口苦荞茶的時候,莫先生出現了。

一改往日笑眯眯的模樣,此時的他眉頭微蹙,語氣中帶着十足的嚴肅,“你可想好了?”

“是!”廖椁聲音虛弱,語氣卻堅定,“從今往後,愚人這條命便是侯爺的。”

莫先生用折扇輕輕拍打着手心,所有人都緊張地看着他。

半晌,他才終于露出一個笑,說:“進來吧!”

輕輕的一句話,叫圍觀的人們歡呼起來。

廖椁被婦人們攙起來,沖村民們深深一揖。

“不用不用,快進去吧!”

“是呀,快進去,好好跟侯爺說說!”

大夥友好地出着主意。

廖椁點點頭,又對着婦人們行了一禮。

為首的嫂子如同對待晚輩一樣拍拍他的肩,輕輕囑咐了幾句。

廖椁一一應下,轉身邁過門檻,眼眶發酸。

擡起頭看到李家上方的天空。

這會是一片新的天地。

***

廖椁再次公開露面,是在北山學堂的“開學典禮”上。

莫先生是學堂的“山長”,廖椁是他新請來的先生,負責新收的小班。

大夥這才知道,他不僅是個書生,還是個了不起的書生。

雖然不像莫先生那樣出身于鴻儒世家,年紀輕輕便中了頭名狀元,也很厲害——幼年失怙,一路苦學,最終考中一甲進士。

這樣的出身和經歷反而更能引起這些貧苦人家的共鳴,就盼着自家孩童能和他一樣有出息。

阮玉挑着一挂大紅鞭炮,噼哩啪啦放起來。

開學典禮正式開始。

李曜出面講了幾句話。

大夥細細一想,驚訝地發現,這似乎……是他們第一次聽到長安侯大人講話。

明明每天都見呀!

明明經常看到他同葉小郎君說這說那!

記憶中為什麽沒有他的聲音?

……

葉凡坐在“主席臺”下,仰着臉,一臉崇拜地看着臺上的男人。

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在學校的時候,開學典禮上,學長代表是李曜,畢業典禮上,優秀校友代表也是李曜。

他知道,這個惜字如金的家夥,有人花錢請他開講座他都不去,之所以花心思讨好院長,站在那裏,還不是為了在他面前露臉?

嘻!我就不鼓掌!

真實情況是——李曜的話剛一說完,他的手就不聽話地拍到了一起。

全場只有他一個人鼓掌。

于大郎憨憨地問:“小郎這是何意?”

“代表……他講得很好。”葉凡尴尬地紅了臉。

“哦!”

大夥恍然大悟,學着他的樣子試探性地拍了拍手。

從稀稀落落到連成一片,葉凡的笑容越來越大——真給面子!

李三郎起哄,“葉小郎上來講一個呗!”

葉凡起身,指了指臺上,“你也不看看臺上這些人,狀元公、舉人老爺、大戰神,我站上去算什麽?讓娃娃們學我嗎,上好的宣紙糊了風筝!”

此話一出,村民們哈哈大笑。

“宣紙糊風筝”這在村裏是個人人都知道的笑話,源頭就在葉凡身上,确切說,是原身。

原身自小頑劣,氣走了不知道多少位夫子,最後一個甚至氣得跑到縣令跟前哭,說葉家小郎拿宣紙疊了風筝,用筆墨畫烏龜,這就是污辱先賢、藐視文聖!

自然沒這麽嚴重,不過,為了不把老夫子給活活氣死,縣令還是下令,禁止他再用宣紙疊飛機。

從那時候開始,家家戶戶教育孩子,都拿着葉凡當反例。

“這下,知道為什麽咱們學堂裏夫子少了吧?因為呀,早幾年被我氣走了好些個,再也沒人願意來咱們村!你們可別學我,都好好念書哈!”

葉凡瞧着底下的小蘿蔔頭們,一本正經地說。

大夥又是一陣笑。

葉凡笑得最燦爛,仿佛滿天的春光都映在了他的臉上。

李曜看着自己的小伴侶,上揚的眉眼間暈着化不開的寵溺。

值此一生,得此一人,足矣。

***

菌房是在三月中建成的。

雖不像學堂那樣用的上好的磚頭和瓦片,但也寬敞氣派——尤其是厚厚的保溫牆裏安裝的那些調節溫度和濕度的設備,全是高科技。

看着眼前一溜五間四四方方、結結實實的平頂土坯房,葉凡高興地直拍手。

“這就叫——低調的奢華!”

李曜笑着替他攏好衣領,“下一步,要把菌子賣出去。”

葉凡努了努嘴,“你有沒有什麽好辦法?”

李曜不答反問:“春日的新酒是不是快要出窖了?”

葉凡眨眨眼,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提到這個,不過,還是順着他的話說:“于嬸找人算的日子,三月三十開,清酒價貴,不适合尋常百姓,估計得慢慢賣。”

只是,七八月間又要釀葡萄酒,要是到那時候清酒還沒賣完,勢必會受到紅酒的沖擊,被迫降價。

葉凡嘆了口氣,自己跟自己競争什麽的……這滋味挺酸爽。

“想早點賣完嗎?”長安侯大人的聲音充滿誘惑。

葉小郎君警惕,“有多早?”

“你想多早?”

葉凡鼓着臉,故意說了個不可能的時間,“開酒當天。”

“好。”李曜笑意和煦。

葉凡滿臉懷疑,“你在逗我吧?”

李曜擡起手,立誓:“如果做不到,就永遠是前男友。”

葉凡哼哼,“你本來就是前男友。”

不過,心裏卻是信了——他敢說,但凡有一分不可能,李曜也不會發這樣的誓。

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當天賣完,不會是你自己買走吧?”

“自然不是。”

葉凡好奇,“怎麽做到?”

李曜指了指自己的臉。

葉凡抿着嘴笑,“幼稚死了。”

然後,迫不及待地抱住前男友的脖子,大大地親了一口。覺得滋味不錯,另一邊也來了一口。

完了還故作大度地說:“這個算是透支的,下回就沒有了。”

李曜笑意加深,低下頭,親了親伴侶高高揚起的嘴角。

葉凡皺臉,“剛說已經透支了。”

“有一個是透支的,這個是該得的。”李大總裁精打細算。

葉凡:……

哼,大豬蹄!

即使沒有綁定,長安侯大人依舊“聽”到了小伴侶的心裏話。

真是……喜歡到恨不得裝進衣兜裏。

他捏了捏葉凡肉肉的後頸,指着江邊的面果樹林,問:“好看嗎?”

葉凡下意識點點頭,此時正值三月間,春花開放,綠絨絨一團,比那姹紫嫣紅更加驚豔。

只是……

“這和賣酒有什麽關系?”他踮着腳揪住前男友的耳朵,“快說,不許轉移話題。”

前男友微微彎下腰,縱容着小伴侶撒嬌。

“不如我修書一封,讓京城故舊前來賞花,順便聊聊天,喝喝酒,你說如何?”

醇厚如美酒的嗓音響在耳邊,葉凡的腦子慢吞吞轉了半圈,繼而眼睛一亮——

賞花宴呀,愛酒又有錢的京城人呀,他們要是來了,自己家那一星半點的酒還愁賣不出去嗎?

只怕根本不夠!

前男友呀,太聰明了有沒有?

“這一刻,你就是我現男友!”葉凡抱住自家男人的脖子,啊嗚一口,重重地啃在臉上。

然後就颠颠地跑回窯洞去寫信了。

長安侯大人就這樣頂着一圈小牙印,跨過門檻,繞過影壁,翻過涼亭,來到了閣樓之上。

除了京城故舊,還要請一些軍中的部下,尤其是那些好飲之輩。

——為了幫小伴侶賣酒而不惜慫恿部下飲酒什麽的,長安侯大人一點愧疚都沒有。

什麽,軍中飲酒違反軍紀?

讓他們喝完再走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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