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春日宴, 綠酒一杯歌一遍】
葉凡朋友不多,其中大多數還是因為李曜而認識的。好在, 總算有那麽一個, 有錢又有閑,不把他忽悠來簡直天理難容。
且說安榮收到信, 受寵若驚, 當天便收拾收拾行禮,上趕着送錢來了。
與此同時, 後宅中也是熱熱鬧鬧。
先前為了李二娘和李五娘的婚事,二夫人跟京城那邊的手帕交們恢複了聯系。
雖然她只是妾室, 但在李府管家多年, 為人持重, 頗結識了一些勳貴之婦。
于是,她便抓住這個機會邀請她們過來,一來商談親事, 二來幫葉凡賣酒,三來也讓她們知道知道, 即便離了京城,李家過得半點不差。
可謂是一舉多得。
這幾年,李二娘因着親事受挫而心生自卑, 眼瞅着從前的手帕交一個個嫁了好人家,彼此間漸漸斷了聯系。
這次,她思慮良久,咬咬牙選了幾個從前親厚的遞了信。歸根到底是為了葉凡這個未來的“大嫂”, 不然的話,以她的性子打死了也邁不出這一步。
李五娘見自家娘親寫了信,二姐姐也寫了,就連那個還沒有後院的桂花樹高的八妹妹都寫了,拍拍大腿,随便填了幾個記得住的名字,叫丫頭幫着寫了,同姐妹們一道遞出去。
值得一提的是,這事若是放在半年前,多半成不了。
京城的貴人們大多眼高于頂,要麽覺得李家離了朝堂,不再有來往的必要,要麽看不上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根本不會來。
只是,自從上次一戰之後,官家認慫,公開露出同李曜交好的意思,京城的風向徹底變了。
多少人想要同李曜結交,卻苦于沒有門路,這下好了,現成的臺階鋪過來,不踩就是傻子。
二夫人想得周到,同李曜商議過後,用極短的時間将莊園裏所有的屋子都收拾了一番,從外院及後宅選出數個院子,供給遠道而來的貴客們居住。
沒辦法,回信的人家太多,就連李四郎的院子都被征用了,不得已和李三郎擠着住。
這樣一來,李曜就更有理由賴在葉家不走了。
***
三月三十,春末,大吉。
葉凡從村中選出三十名精神抖擻的年輕漢子,三十名膽大正直的娘子,組成了開酒的禮官,穿着紅衣,纏着紅綢,敲着大鼓,祭神開酒。
村民們聚集在高坡上,或踩着木墩,或扒着牆頭,生怕看不到。
貴客們坐在閣樓、水榭或高臺上,亦是興致盎然。
不得不說,他們之所以會來,最初的目的就是在李曜跟前賣個好,根本沒把賞花宴、開酒儀式看在眼裏。
沒想到,到了這裏,一向自視甚高的他們竟覺得自己成了傻子,這也沒見過,那也不知道,就連李家依着山勢挖成的窯洞都讓他們覺得新奇。
也虧了二夫人親自安排,一一檢視,器具用度都是按照京城的标準,實實在在地給他們來了個“下馬威”。
此時,綠花叢中,數名紅衣的身影圍攏在偌大的酒缸前,香燭袅袅,叫人不由地端肅了面容。
鼓聲一起,上百名孩童齊齊地唱起了《祭酒歌》。
——各路神仙請留步,上好的美酒品一品!
——千佛萬獸莫着急,葉家的好酒來一杯!
——濃濃的酒香喲,醉人心;
——熱熱的酒味喲,暖人胃!
——品一品,來一杯,神仙也要醉一醉!
清脆的童聲,悠長的曲調,揚揚灑灑回蕩在谷地上。
賓客們不由地收了聲,細細地聽着,千萬個玲珑的心竅皆安穩下來,眼中只有這片淳樸的土地,耳中只有那幹淨的歌聲。
高地上,擺着香案,供着五谷。
李曜站在主位,旁邊伴着的是葉凡。
後面是于叔和于嬸,葉大姐、葉二姐、葉三姐、關大郎和于家人落後一階。
再往後是樊大郎、小錘子、大小、二小和三小。
鼓聲歇,李曜手持木槌,敲開厚重的封泥。
開酒官由老村長擔任,此時的他腰也不彎了,拐杖也不拄着,枯瘦的手穩穩地拿着酒勺與酒碗,盛出新酒,遞與李曜。
第一碗,敬神明。
李曜灑酒,叩首。
衆人皆跪,三叩首。
童子們唱:“滿天神佛,吃下這碗酒,九天之上走一走。”
第二碗,敬祖宗。
這次是葉凡執酒,灑半碗,飲半碗,再叩首。
童子們又唱:“列祖列宗,吃下這碗酒,保佑葉家年年有。”
第三碗,敬家人。
于叔執碗,一一敬去。孩童、女眷一視同仁。
京城貴人不是沒人诟病,但是,更多的是反思,是羨慕。
尤其是在坐的貴婦娘子們,平日裏自诩見多識廣、身份貴重,到頭來還不如這鄉野之地的婦人,能在家祭中出頭露臉。
第四碗,敬親鄰。
村民們紛紛上前,滿面笑容,真心祝願。
第五碗,敬貴客。
尚未除雜的濁酒,與他們平日裏喝的差了不是一點半點,然而,在此等場合舉杯,同滿天神佛共飲,莫名覺得多了幾分臉面。
開酒儀式,看得人感慨萬千。
香案撤去,酒缸搬走,村民們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今日,每個人都分配了重要的工作。
這些人不分男女,只要是膽子大,願意表現自己的都可以得到這個機會。
有的人帶着客人們參觀酒坊,品嘗提前開壇、沉澱好的清酒。
有的人被分到葡萄園那邊,帶領客人彎彎繞繞,走在綠意盎然的梯田上。
也有的在菌房那邊,被一群家仆小厮圍着,成筐的菌子往外賣,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不講價、不問價、大把的銀錢往懷裏塞的滋味。
面果園只開放了江邊那一片,其他地方種上了油葵,老村長心疼那些小苗苗,生怕這些五谷不分的京城人給踩壞了,特意派了人看守。
江邊守着的都是半大的孩童,懷裏抱着自然脫落的面果花,綠絨絨的花,綁在青色的長柄上,就像個大大的棉花糖。
年輕郎君們一見,争先恐後地把孩子們圍住,你出金子,我出銀子,口口聲聲說替自家娘子、姐姐、妹妹買;其中不乏混在中間自己想要的,只是拿家中女眷當借口罷了。
沒有兄弟,也未成親的小娘子們,只能拿眼瞅着,幹着急。
有那些性子辣的,大着膽子同郎君們一起搶,這下子,你碰了我的肩,我踩了你的裙擺,不知道會發生多少故事。
李家莊園鋪起紅毯,春日之宴正式開始。
有那嗓音婉轉的伶人,邊彈邊唱: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陳三願:
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
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
有多少人,酒還沒喝,便醉了。
等到這些人回到京城,再也不會說韓家嶺是“窮鄉僻壤”。若窮鄉僻壤都長成這樣,京城人都要哭死了。
***
酒歇宴罷,客人們提着酒,抱着花,帶着一筐筐菌子和其他土儀,以及這份難得的回憶,不舍地離開了。
接下來,才是自家人的狂歡。
滿樹的絨花紛紛飄落,年輕的漢子、娘子們穿梭其間,名為撿花,真正的心思便不必說了。
這還是大夥從京城人那裏學來的,花前月下,說說小話,指不定就成了。
鄉下人可沒那些郎君貴女們講究,只要看對眼,就讓家裏去說,換了庚貼,送了聘禮,擡了嫁妝,選個農閑的時節擺幾桌酒席,這親事就算成了。
倘若有好幾個漢子看上同一個娘子怎麽辦?
若是同村,就正大光明打一架。若不是同村,可就熱鬧了,大多會演變成兩個村子的年輕漢子打群架,然後被長輩們教訓一頓,各自道歉。
也有兩個小娘子同時看上一個漢子的時候,這時候比的就是女紅、廚藝和名聲。
最苦惱的便是第三種,明明兩個人互有好感,偏偏再來一個夾在其中。
眼下,關二郎就遇到了這樣的事。
為了籌備這場宴會,這些日子關二郎幾乎就是泡在了葉家。一來二去接觸得多了,就算葉二姐有心克制,偶爾難免透出一二。
關二郎是個極其聰明的人,尤其是吃了葉凡給的“特效藥”之後。他抓住這難得的機會,一點點撬開葉二姐的心防。
葉凡每日裏冷眼旁觀,高興了就幫他一把,吃醋了就扒住二姐,不讓關二郎搶走——誰叫他是小舅子呢?還是個像兒子似的小舅子。
葉二姐瞧出葉凡是支持的,偶爾一個人的時候,也會忍不住想想兩個人的未來。
眼看着兩個人的關系漸入佳境,突然冷不丁冒出來一個人。
還是個身份比較特殊的人——關二郎從前的未婚妻子,焦小娘子。
焦小娘子從小就喜歡高大俊朗的關二郎,更是求了爹娘主動和關家結親。若是沒有年前那場意外,如今她已經是關家二媳婦了。
只是,先前關二郎為了救下自家兄弟被磚窯砸到,不僅斷了腿,身體也大面積燒傷。
焦小娘子吓到了,任由爹娘做主同關家退了親。
後來,關二郎不僅沒死,還成了葉家酒坊的小管事,甚至比從前更加健壯可靠,笑起來也更好看了。
焦小娘子每天都在想着,關二郎一定沒有忘了她,總有一天會請了媒人到家裏提親。
在她看來,關二郎之所以同意解除婚約,只是為了不連累自己,如今他好了,兩個人的親事也該重新提起來。
是的,她的想法就是這麽理所當然。
直到春末那日,焦小娘子興沖沖地來到韓家嶺,原本想在漫天花雨中同關二郎來一次“偶遇”,沒想到,竟然看到了他和別的娘子在一起。
她親眼看見,他為她摘去頭頂的落花,還低着頭,勾着嘴角,沖她笑。
他從來沒沖自己那樣笑過。
焦小娘子嫉妒透了,待看清了葉二姐的臉,眼中滿是憤恨。
——竟然是這個和離過的老女人!
——她有什麽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