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讓她嫁不了別人】
為了跟焦婆子對質, 葉凡當真請來了整個韓家嶺的人,全村幾百口人, 無論男女老少悉數到場, 就站在村口讓焦婆子一一指認。
如此明火執仗地對抗流言,也算是開天辟地頭一遭了。
本就是胡亂污蔑, 焦婆子自然指不出來, 少不得胡亂點幾個。
然而,無論點到誰, 對方皆能清楚地說出某時某地跟某某在一處,根本和葉二姐搭不上邊。
也有原本就待在家中, 守着媳婦娃娃喝小酒的, 家裏婆娘潑辣地沖出來, 恨不得撕爛焦婆子的嘴。
根本不用葉凡動手,焦婆子已經挨了好幾頓打。她實在抗不住,只好厚着臉皮說:“老婆子年紀大了, 離得遠,沒看清, 就當我認錯了!”
“就當?”葉凡氣笑了,“你一個‘就當’不打緊,我阿姐的後半輩子險些被毀了!”
焦婆子暗暗啐了一口, 毫無愧疚之心,“這不是說清了嗎,小郎君還想怎麽樣?”
“此事你不必問凡子,他一不是朝廷的官吏, 二不是天上的神仙,判不了你這心黑的毒婦!”葉二姐端着手臂走過來,清秀的面容繃着,有種前所未有的果斷氣度。
小錘子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皺着一張小黑臉,愧疚地看向葉凡,“我照着你說的攔來着……沒攔住。”
葉凡摸摸他的頭,朝葉二姐迎上去,“阿姐不是睡了嗎,怎麽過來了?”
葉二姐看向自家弟弟,面色不由地緩和下來,“既然是我的事,我自然要來。”
她的視線往焦家人身上掃了一圈,待看到那位哭哭涕涕的焦小娘子時,目光微微一頓,“有什麽事,索性攤開了說。”
焦小娘子也在看她,濕紅的眼中滿是怨毒。
關二郎不着痕跡地護在葉二姐身前,愧疚又心疼,卻不能多說什麽。
葉二姐沖着衆人深施一禮,緩緩開口,“今日是我家兄弟豁出臉面,又有各位鄉鄰仗義相幫,這才讓我有了辯白的機會。試問,若非如此,今後我的名聲将會如何?再問,此事若打在別家頭上,又是如何?”
大夥順着她的話一想,不由地心驚。
可不是麽,倘若不是葉凡豁得出去,倘若不是葉家人緣好,葉二姐八成得吃下這個啞巴虧!
一個女子的名節若是毀了,受苦受罪的可不單單是她一個人,連帶着她的父母親族、家中姊妹,甚至将來的子侄輩都有可能被輕賤唾棄,不知道會影響多少人。
“用心險惡,用心險惡哇!”
那些有女兒的人家同仇敵忾地沖着焦婆子啐口水。還有人氣憤地抓起土疙瘩往她身上砸。
連帶着旁邊的焦大、焦二以及焦小娘子都被砸得一身土。
沒想到不吵不鬧平平靜靜幾句話就能達到這樣的效果,葉凡暗地裏豎起大拇指。
葉二姐沒有半點得意的樣子,目光平靜地看向焦婆子,再次開口,“方才你問我兄弟這事怎麽辦,倒是問錯人了。這麽着吧,既是搬弄是非毀我清譽,便由我豁出臉面,敲了鳴冤鼓,請縣令大人決斷。”
焦婆子一聽,吓得臉上的褶子都撐開了,“你瘋了嗎,一個婆娘,敢上公堂?”
“都被人欺負到沒活路了,我為何不敢?”葉二姐紅着眼圈,一字一頓。
村民們同樣吃驚,也有那見多識廣的,小聲提醒:“敲了鳴冤鼓,即便是首告也要吃板子的。”
“命都快沒了,區區板子,不怕。”葉凡姐語氣淡淡。
葉凡都想給她鼓掌了,不愧是他家阿姐,當真不是軟弱的!
在他看來,什麽名聲不名聲的,就該把這件事鬧大,讓全大寧的人都知道,那些爛七八糟的話都是編出來污蔑葉二姐的。
這個時代就是有太多人為了維護臉面千瞞萬瞞,期待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落得叫人背後念叨。
且看吧,他家二姐為了維護清白連公堂都敢上,半點不心虛!
當然,上公堂不至于,就是說出來吓人的。
焦婆子确實被吓到了,兩條腿哆哆嗦嗦,面條似的。越是害怕,她叫喊得聲音越大,“一個和離回家的,連縣太爺的衙門都敢上,真是不要臉!”
她把視線移到葉凡身上,“就算你不要,你們葉家也不要了嗎?葉小郎還沒說親吧,有這樣的大姑子,哪家娘子肯嫁他?”
葉二姐不僅不氣,反而笑了一下,“你不必拿話挑撥,我葉二娘雖千不幸萬不幸,萬幸有個好兄弟。”
葉凡聽了這話,頓時滅了火,順了氣,渾身上下說不出來的舒坦。
阿姐信任自己,這就夠了!
葉凡揮了揮手,“走,去公堂!”
關家兄弟挽起袖子,打算押人。
焦家人一見來真的撒腿就跑,村民們當即聚到一起,圍得密不透風。
焦婆子見勢不妙,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長聲短氣地罵:
“老天爺,你睜開眼看看,葉家仗着勢大不給咱窮人留活路呀!”
“這是要逼着我們一家老小去死哇,活不成啦!”
焦小娘子做出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跪到葉二姐跟前嗚嗚地哭,“姐姐有個好娘家,又有侯爺這樣的大靠山,就當、就當是可憐可憐我,把二郎哥哥還給我吧!我和二郎哥哥早就訂了婚,原本、原本就要成親了……”
“當初是哪家上門,叫着罵着想要退親,短短數月光景,焦小娘子竟是忘了麽?”葉三姐人未至,聲先到,清亮利落的嗓音,叫人不由地看過去。
村民們讓開一條路。
葉三姐穿着紅底碎花的春衫,關家的子侄推着平板車,旁邊還跟着個裝紅戴綠的媒人。
媒人笑盈盈地走到近前,看了看葉二姐,又沖着葉凡福了福身,“關家大婦托了我前來替她家二郎提親,求的是您家二娘子,還望葉小郎應允。”
這話說完,她自己便笑了,因着想到了“關大大婦”同葉二姐的關系。
焦小娘子挂着淚珠子,怔怔地愣在那裏。
焦婆子譏諷地笑,“街坊四鄰來瞧瞧,親妹子來提阿姐的親,老婆子都替你們臊得慌!”
葉三姐往前一站,嗓門高過天,“我是關二郎的大嫂,婆母早喪,長嫂為母,我替他請了正經的媒人來提親,有什麽不對?”
焦小娘子急急地說:“葉二娘子是和離過的,怎麽能、怎麽能嫁給二郎哥哥?”
“男未婚女未嫁,為何不能?”葉三姐壓了壓唇角,笑着看向葉二姐,“倘若二姐答應了,将來便是三媒六禮,花轎入門,定然不叫你受委屈。”
葉二姐低着頭,不言語。
村民們紛紛點頭,“也算是親上加親,倒是沒什麽不好。”
也有那心直口快的,當即便說:“總好過那些趁人家病着反了悔,回頭又往上貼的!”
一句話說得焦小娘子面紅耳赤,柔柔弱弱地看向關二郎,嗚嗚地哭。
關二郎連個眼神都欠奉,只一心看着葉二姐。
葉三姐抿着嘴笑笑,給媒人遞了個眼色。
媒人立即掏出一張紅箋,遞到葉凡面前,“這是關家二郎的生辰八字,小郎若有意,咱們當即便請人合了。”
葉凡不大懂,看向于嬸。
于嬸心內湧出一股無法名狀的激動。
葉二姐遭此禍事,關二郎不僅願意為她出頭,還當着衆人的面提親,就算不是感天動地,至少也是雪中送炭,更何況還是親上加親,傳出去也是一段佳話。
不僅是她,在場之人皆是這樣的想法,大夥理所當然地認為,這真是一場絕好的姻緣。
于嬸悄聲說:“這事還得小郎和二娘子做主,若有意,這紅箋咱們便接了。”
葉凡觀察着葉二姐的神色,注意到她眼中的感動,不由地笑笑,沖着于嬸點點頭。
于嬸松了口氣,伸手去接紅箋。
“嬸子且慢。”葉二姐突然開口。
衆人轉頭看她。
葉二姐沖着媒人屈了屈膝,輕聲道:“辛苦嬸子跑這一趟,我暫時尚無成親的打算,還請關家二哥另擇佳偶。”
突如其來的轉變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關二郎,方才有多欣喜,此時就有多失落。
他拿眼看向葉二姐,想要問問她,為什麽不願意,是嫌登門禮太少,還是嫌媒人名氣小,抑或是太過倉促,顯得不莊重?
可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舍得逼問她,不舍得她為難。
葉二姐低着頭,似乎想說什麽,卻又沒能開口,最終只是沖着關二郎的方向福了福身,朝着家中走去。
于三娘和小錘子一前一後追上去,于嬸和葉三姐雙雙嘆了口氣,也跟了上去。
葉二姐的腳步有些急,險些跌倒。
關二郎心頭一緊,想要去扶。
葉凡擋在他面前,臉色臭臭的,“你別去,免得我姐不高興。”
關二郎心內焦急,又怕傷到葉凡,只得低聲懇求:“小郎別攔,我去看看她。”
“我們家人那麽多,用不着你。”葉凡語氣不大好。
媒人托着紅箋,尴尬地看向關二郎,“這、這個……”
關二郎勉強地笑笑,“嬸子且收着,待過上兩日,還得勞您走一趟。”
“沒見我姐不願意嗎,不用了。”葉凡嫌棄地往旁邊移了兩步,就像在跟他劃清界線。
關二郎整個人都蒙了,“小郎,你方才還說會考慮。”
葉凡翻臉不認人,“方才是方才,現在是現在,我阿姐都拒絕你了,我還考慮個球球!”
在葉二姐欲言又止的那一刻,葉凡注意到她的手在發抖。
他的阿姐在害怕。
害怕焦小娘子糾纏不清,從此家宅不寧。害怕人心易變,從此生出第二個、第三個焦小娘子。最怕的還是累及關二郎的前程和名聲。
所以,葉二姐選擇了拒絕,并且當着全村人的面,想後悔都不成。
——這是胖團告訴葉凡的。
葉二姐的情緒波動太大,小家夥一不小心“聽”到了。
關二郎握了握拳,神色堅定,“我此生,非二娘子不娶。”
一句話說得擲地有聲。是說給葉凡聽的,也是說給焦家人聽的,更是說給在場的村民聽的。
從今往後,凡是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會知道,葉家二娘子這輩子都會被他惦記着。
葉凡給了他一拳,“你這是在壞我阿姐的名聲,想害她嫁不出去!”
關二郎拼着得罪小舅子的風險,坦率地說:“我就是讓她嫁不了別人。”
“你、你個——”
想到三姐、姐夫、小外甥,葉凡把滿屏的國罵生生地吞回了肚子裏。
他連焦家人都懶得再管,狠狠地踹了關二郎一腳,氣哄哄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