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賠了夫人又折兵】
春果的個頭像柚子那麽大, 烤過之後果肉綿軟,飽腹感強。
關二郎墊着幹淨的荷葉, 用軍隊裏發下來的“瑞士軍刀”把偌大的面果切成巴掌大的小塊, 每個孩子分了一塊。
綠色的果肉就像沙瓤的西瓜一般清甜可口,吃到肚子裏暖烘烘的。
孩子們用手捧着, 吃得眉開眼笑。
等到所有孩子都分到了, 關二郎像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拿出來一個,明顯就是特意挑出來的, 又圓又大,綠色的果皮被烤得青黑, 一個破口都沒有。
關二小翻着小白眼, 陰陽怪氣地說:“看吧看吧, 我說什麽來着,二叔八成得藏下一個。”
關二郎彈了他個腦瓜崩,“去, 送到院裏,給小郎他們嘗嘗。”
關二小吐槽, “我舅舅不在,二叔又不是不知道,明明是給我姨母的, 就直說呗!”
關二郎挑眉,“還想不想吃了?”
“想,當然想。”關二小嘿嘿一笑,大大咧咧地把面果抱到懷裏, “我這就去送,一準兒交到姨母手裏。”
“趕緊着,回來還有下一窯。”
“等我啊,別提前開!”
關二小一溜煙地跑了。
關二郎看着葉家窯洞的方向,笑意溫和。
葉凡回到家的時候,看到葉二姐正坐在柿子樹下發呆。
石桌上放着個沾着土灰的面果,散發着香甜的氣味。
葉凡拿手戳了戳,嬉皮笑臉地問:“誰烤的面果,這麽香?”
葉二姐回過神,忙站起來,拿帕子替他掃着肩上的浮塵,“二小送來的。”
“二小送來的呀……”葉凡嬉笑着拉長聲音。
葉二姐白了他一眼,轉身往竈間走,“晌午做了山楂糕,糖放了不少,倒是不酸,我去拿。”
葉凡伸長脖子嚷嚷:“阿姐,我不吃山楂糕,就喜歡面果。”
“想吃就自己切,都是你的。”葉二姐頭也不回。
葉凡嘿嘿笑,“那我可吃啦?”
葉二姐只當沒聽見。
葉凡提高聲音,“我都吃啦!”
葉二姐依舊不理他。
葉凡笑嘻嘻地枕着手臂,側着臉看她,“放心吧,我不吃。”
“快堵上嘴,省得說胡話。”葉二姐将山楂糕送到他嘴邊,面上泛紅。
葉凡歪頭咬了一口,暗暗地嘆了口氣。
照着關二郎這潤物細無聲的策略,早晚得把自家阿姐哄走。
初夏時節,天氣還不算炎熱。
院子裏難得清靜,姐弟兩個一邊喝茶吃果子一邊聊起了樊大郎的事。
“院試可是去太原府?”
“嗯。”葉凡酸得直咧嘴,“說的是六月底出發,七月考,順利的話還能回來過中秋節。”
葉二姐揮着帕子,替他趕蚊子,“這倒是好,沒趕在最熱的時候。你跟大姐說了沒?”
“什麽?”
“讓大郎和二郎陪着外甥一道去。”
“哦哦!”
葉凡這才想起來,出門前葉二姐說來着,家裏有牛車,可以讓于家兄弟陪着樊大郎一道去府城,問問大姐同不同意。
“說了,正趕上李衙頭也在,他說六月底有公事要去太原府,正好捎上大郎。”
“李衙頭?是侯爺家的人?”
“縣衙的差役,叫李舸,常去大姐家吃飯,知根知底,定會好好照顧大郎。”葉凡挖了一口沙沙糯糯的面果,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葉二姐捏着帕子,面露疑色,“凡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葉凡嘿嘿一笑,湊近她耳邊嘀咕了兩句。
葉二姐面色驚詫,“你說的可是真的?”
葉凡笑嘻嘻地點着腦袋,“大姐那邊還不确定,姓李的心思板上釘釘。就拿眼下這件事來說,什麽公事,八成是他想要讨好大姐和外甥。”
葉二姐垂下眼,心思不定。
葉凡嚼着紅紅的山楂糕,心大地說:“阿姐你別多想,左右大姐又不傻,一定會處理好。回頭我去鋪子裏買些好的筆墨拿給外甥,旁的就交給李衙頭吧,他在太原府怎麽也比咱們有臉面。”
葉二姐聽他一說,這才稍稍安下心。
轉頭看到他吃得滿嘴紅色的汁水,輕輕一笑,“你呀,多大了?”
“十七。”
葉二姐掩着唇,溫柔地替他擦拭。
葉凡就那樣乖乖地仰着臉,美滋滋地享受自家阿姐的照顧。
***
再說李曜。
跟葉凡分開後,他回到莊園見了一位客人。
這位客人不是別人,正是葉凡來到古代後交的唯一的、最好的朋友——安榮。
安榮這次來到韓家嶺,破天荒地沒有去葉家窯洞拜訪。
東邊的船要回來了,船上有成箱的珍珠和海貨,這些東西無論是送到京城,還是用來打開西北商路,都能換來數不清的金銀。
安榮想要分一杯羹,就必須讨好李曜。他心裏非常清楚,李曜最在意,也是唯一在意的便是他那個小朋友。
從前兩個人偷偷摸摸的時候他還能裝聾作啞,如今既然知道了,自然要跟未來的“長安侯夫人”保持距離。
李曜看在他識趣的份上,答應勻出三成高價賣給他。
即便是“高價”,安榮依舊喜不自禁。
他笑眯眯地出了李家院子,身後跟着高大魁梧的安回和白白嫩嫩的小童。
看着這開闊的景色,安榮心情十分不錯,“鑼鑼,聽說東坡下有人在烤面果,你想不想嘗嘗?”
小童舔了舔嘴角,背書似的說:“郎君不是說面果十分珍貴嗎?人家哪裏肯賣給咱們這樣的外鄉人。”
“我和回子确實不成,你倒是可以。”安榮敲敲他的頭,“不要錢,去了就有份。”
鑼鑼一聽,老成的模樣終于維持不住,“郎君說的可是真的?”
安榮擡手一指,“不信你看。”
鑼鑼的視線穿過重重桑樹,看見東坡下陰涼的地方圍着許多小孩子,有比他大的,也有比他小的,正用響亮的方音說着什麽。
鑼鑼聽不懂,求助般看向安榮。
安榮端着手,笑眯眯地說:“面果出窯了,再不去就分不上了。”
恰好,一陣風吹來,帶着香甜的氣味。
鑼鑼咽了咽口水,不再猶豫,拎着衣擺就往那邊跑。
正趕上新的面果挖出來,孩子們正排成一隊等着領。
鑼鑼跑過去,又生出些許怯意,遲疑着不敢向前走。
小錘子眼尖,第一個看到他,大聲說:“又來一個!”
孩子們紛紛回頭,跟着喊:“又來一個!”
關二小個頭不高,嗓門卻高,“二叔,給不給他吃?”
關二郎學着綠林好漢的腔調,朗聲道:“見者有份,請過來!”
關二小積極地傳話,“二叔說見者有份!”
“見者有份!”
“關二叔說見者有份!”
“請過來!”
孩子們跟着一起嚷嚷。
小錘子大方地把鑼鑼拉過去,“你個子小,排前面。”
鑼鑼不大能聽懂,卻也覺出是歡迎他的意思,禮貌地揖手:“多謝!”
“不用不用。”孩子們嘻嘻地笑。
不遠處,安榮朝着關二郎拱了拱手。
關二郎放下兵工鏟,搖搖一拜,笑容爽朗。
這邊其樂融融,閣樓上,有人氣得直跳腳。
“姓安的還敢來,是嫌上次教訓得不夠是吧?”
說起上次的春日宴,李三郎又是一陣氣,這貨閑着沒事給二夫人送什麽“陽春三珍餅”,家裏姊妹都有份,一看就不安好心。
李四郎挎着刀,面無表情,“大兄說,安仲遠這次是來送錢的,要善待。”
“善待他個大頭鬼,不打死丢出去就夠給他面子了。”
李三郎越想越氣,抓着馬鞭氣勢洶洶下了樓。
馬蹄聲那麽大,安榮早就察覺了,他不僅沒躲,還朝安回擺了擺手,“你且去看看鑼鑼,叫他別貪吃,回頭肚子疼。”
安回不由擔心,“郎君,那李昭耍得一手好鞭法,您一個人能應付得來麽?”
“自然是……”安榮看向李三郎的方向,露出一個篤定的笑,“應付不來。”
安回一噎,無奈道:“那您還把我支走。”
“總得叫他出一回氣。”
畢竟,往後的日子還長,他和李家的聯系不止是生意上這點事,早點讓他把氣出了,自己也好早點下手不是?
安榮背着手,笑得意味深長。
安回松了口氣——他家郎君這樣笑的時候,就代表有人要吃虧了。
吃大虧。
“得了,屬下這就去看鑼鑼,您……收着點。”畢竟這是李家的地盤,咱們還想跟人家做生意呢!
安回抱了抱拳,毫不猶豫地離開。
這邊,李三郎騎着馬繞開正門,為的就是不讓旁人看到,省得有人到李曜跟前告狀。
安榮十分配合,故意往人少的地方走。
直至走到南坡那邊,再往前是一道丈高的土崖,底下都是綿土,即便摔下去也不會怎麽樣。
頂多是屁股遭殃。
李三郎瞅準了這一點,趕獵物似的把安榮趕到懸崖邊,馬鞭甩得噼啪作響。
“姓安的,不是我說你,天下這麽大,你上哪兒去不成,非得來我李家的地盤?咱們兩家有仇,你知道吧?”
“還請李兄明示。”安榮立于懸邊,面對高大的駿馬,負手而立,氣勢半點不輸。
李三郎挑了挑眉,倒是有些佩服,“安王那厮謀害了我父親,你還有臉在這兒裝傻?”
安榮微笑,“既是安王所為,與我何幹?”
李三郎瞪眼,“他不是你爹呀?”
安榮笑而不語。
李三郎哼了哼,“我說過,你再敢來大寧,見一次打一次,這是你自找的,可別——诶?我還沒動手呢!”
安榮自己跳了下去。
李三郎踩着馬蹬站起來,往下瞅了瞅,略心虛。
“還、還活着沒?”
“一息尚存。”崖下傳來安榮的聲音。
“切,那你就好好‘存’着吧!”
李三郎調轉馬頭,揚長而去。
土崖下。
安榮看着面前的女子,“虛弱”地笑笑,“在下失禮,讓娘子受驚了。”
李二娘靠在崖壁上,捏着身前的圍裙,想要上前扶他,又覺得不大合适,繼而想到他掉下來的原因,不由地面色尴尬。
“娘子稍安,在下這就離開。”
安榮友善地笑笑,拄着地面試圖站起來,緊接着悶哼一聲,跌了回去。
李二娘下意識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安榮笑笑,“多謝。”
李二娘注意到兩人的情景,連忙撒開手。
安榮身形一晃,眼瞅着又要跌回去。
李二娘一驚,再次将他扶住,雖盡力回避,面上還是難掩關切,“可是扭到腳了?”
安榮動了動,苦笑,“想來如此。”
李二娘左右看看,為難道:“安大人且稍候片刻,我去叫人。”
“多謝娘子,不必了,緩上片刻便好,沒的叫底下那些人大驚小怪。”安榮一臉正直。
李二娘咬了咬唇,實際上她也不想驚動旁人,怕李曜知道了再罰李三郎。
于是,在親弟弟與外人之間,她昧着良心選擇了親弟弟。
安榮既慶幸又心酸,故意示弱,“若娘子不嫌棄,可否留下?這荒野之地,我怕有個萬一……”
李二娘捏着圍裙,想到自家蠢弟弟,又想到兄長的軍棍,最後還是咬着牙點了點頭。
安榮笑意加深,“娘子請坐。”
李二娘微微屈膝,選了一個比較遠又不顯得失禮的地方跪坐下來。明明是這荒郊之地,她的姿态卻如在殿堂一般,有禮有度。
安榮心裏的敬慕更多了幾分。
“抱歉,壓到了你的花。”
“野花頑強,無甚大礙。”
“娘子是要移入庭院嗎?”
“夏日漲水,唯恐淹沒。”
“……”
話題打開,兩個人輕言慢語,甚是融洽。
可憐那個被李二娘百般維護的蠢弟弟,正美滋滋地窩在兄長的院子裏,拿着竹竿撥拉小鵝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