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寶貝, 請堅信……】
關家的鵝棚蓋好了,只是剩下的鵝不多, 每日能得三四百只鵝蛋。
葉三姐把鵝蛋收起來, 一個都不賣,全都放到暖棚裏準備孵小鵝。
江邊的房子也清理出來, 安上門窗, 壘好了竈臺和土炕,只需抹白了牆面, 再晾上半個夏天就能住人。
家裏的活做完了,關三郎又回了酒坊上工, 關四郎沒回去, 而是去了學堂。
家裏人剛知道的時候還挺驚奇, 免不了調侃幾句。
只是,調侃完了關大郎便去了縣裏,照着大小、二小的筆墨書本給他也準備了一份。
葉三姐邊笑邊舀出當月的米面, 讓他自己去學堂交。
關五郎則是悶不吭聲地去了木工棚,再出來時手裏多了個“多功能書箱”。
書箱樣式是葉凡口述, 于三娘畫的,外觀雖不如鋪子裏賣得精致,勝在設計新穎, 抽屜、暗格的布局十分巧妙,看似輕薄,卻能裝許多東西。
李曜從關五郎這裏下了訂單,作為每次旬考的獎勵發給北山學堂的學子們。
曲曲折折的土路上, 半大少年三五成群,身上穿着藍白相間的校服,手裏提着輕便精巧的書箱,已然成為韓家嶺一道清新的風景線。
縣學裏的學生們瞧着羨慕,自己掏錢到關家去訂,還有人要求雕了花、塗上漆拿出去送禮,半點不跌份。
雖然訂單量大,關五郎卻不會為了賺錢而粗制濫造,反而贏得了極高的信譽。
關五郎按照葉凡說的,凡是自己做的東西都刻上一個醒目的标識——兩只憨态可掬的小鵝仔,背上馱着一個“關”字。
如今全大寧縣的人都認這個,即便多等一些時日,大夥也願意在他這裏買。
關五郎也算是有了糊口的營生,踏踏實實幹,足夠養家。
***
六月底接連下了幾場雨,天氣漸漸變得涼爽,清早起來,時常會看見薄薄的霧氣。
朦胧的晨霧中飄着絲絲面果的清香,沁人心脾。
李家莊園的晨鐘“嗡、嗡、嗡”敲了三下,兵士們結束操練,大竈上騰起飯菜的香氣。
村民們扛着鋤頭說說笑笑地往地裏走。孩童們也随着大人的腳步,你追我趕地跑向學堂。
關四郎混在一群小豆丁之間,仰頭看着“北山學堂”的巨大匾額,心內既激動又忐忑。
村民們瞧見了,揚聲嬉笑。
“關四郎也來上學堂麽?”
“看着吧,趕明咱們學堂也能出個秀才公!”
“秀才公哪行?這是打算是考狀元呢!”
“……”
只是玩笑話,并無惡意,卻叫關四郎羞得面紅耳赤。
正尴尬着不知如何回應,廖椁剛好從後面走過來,不急不緩地說:“讀書識字并非單是為了功名,算術、禮樂、射禦,甚至務農、經商、為人之道皆在其中。所謂‘好學明智,不在老幼’,便是此理。”
村民們對學堂的先生有種天然的敬畏,更何況是廖椁這位登過天子堂,學問頂頂好的。
他一開口,所有人皆噤了聲,只剩下點頭的份。
關四郎悄悄地松了口氣,深深地朝着廖椁作了個揖,感激之情寫了滿臉。
廖椁笑着扶起他,手沒放開,就那樣相攜着進了大門。
葉凡大清早趕過來就是為了給關四郎加加油,看來用不着他了。
打眼瞧着,這個看似耿介的廖椁似乎也不是那麽筆直。
“唉!”怎麽這麽讓人操心呢!
“小郎君緣何嘆氣?”輕輕軟軟的女聲,含着淡淡的笑意。
葉凡扭頭一瞅,诶?
一個身形高挑的小娘子,圓圓的眼睛,彎彎的眉毛,皮膚不算白,卻十分健康,尤其是笑起來的樣子很是可親,倒和他家三姐有些像。
葉凡不錯眼地盯着人家看。
小娘子拿帕子掩着唇笑笑,盈盈下拜,“江氏女欣,問恩公的安。”
哦!
葉凡這才想起來,這位便是他和李曜在江中救下來的那位小娘子,梨樹臺,姓江的,葉二姐差點跑去提親的那個!
呃……此時再見,心情有點複雜。
實際上,這件事江小娘子是知道的,畢竟于嬸特意打聽了,葉大姐還親自往梨樹臺轉了一圈。
江小娘子期待過,也忐忑過,後面突然沒了動靜,反倒叫她松了口氣。
——都說葉家郎君是天上的小仙童,哪裏是她高攀得起的?如今,能這樣同他見個禮,說說話,便覺得是極大的榮幸了。
小娘子心思通透,言行舉止也十分大方,叫葉凡心內的尴尬消解了大半。
葉凡見她臂彎挎着籃子,微黃的麻布下隐隐散出香甜的氣味,便主動說:“重不重,我幫你拎吧?”
江小娘子約摸是瞧出了什麽,掀開麻布,露出下面的糕點盤子,“晨起剛蒸的梨花山藥糕,小郎君若不嫌棄,還請嘗上一嘗。”
葉凡抑制住想吃的沖動,一本正經道:“多謝,我吃過飯出來的,不餓。想來,是給江小郎送的吧?”
江小娘子笑着點點頭,溫言細語道:“好不容易晴了幾日,先前摘的梨花曬好了,家弟吵着要吃糕。我便多做了些,想着讓他拿到學堂請他的同窗們也嘗嘗。那個小皮猴,出門的時候火急火燎,竟忘了拿。”
葉凡想起來,于嬸先前提過,江小郎也來了北山學堂念書,雖然家離得遠,卻每日接送,午間偶爾還會送些點心,真真是拿着孩子當眼珠子。
說着話,便有幾個穿着藍白校服的孩童跑了出來。
葉凡一瞅,嘿,打頭的便是他家那倆臭小子。
小錘子邊跑邊喊:“江江,你家阿姐當真會來麽?”
“以往落了東西,都是二叔或嬸嬸送來,今日只有阿姐在家,不知會不會送。”江小郎說話慢吞吞的,意思卻表達得清楚。
“你看,那個是不是?”
關二小跟在後面,嗓門更高,“那是我舅舅!咦?旁邊有個好看的姐姐!江江快看,是不是你阿姐?”
江小郎還沒看清,便毫不猶豫地說:“是,我阿姐很好看。”
當着外人的面葉凡不好笑得太誇張,實際上心裏都要樂瘋了——人家親弟弟都還沒認出來,關二小怎麽可能看得清?好看什麽的八成是瞎說的,為的就是人家籃子裏的糕!
江小娘子也忍不住笑,挎着籃子迎了上去,“這個時候出來,可向先生告了假?”
“現在是課前活動,敲了鐘才進學堂。”江小郎扒着自家姐姐的胳膊,黑乎乎的小手往籃子裏摸,“阿姐,可帶了梨花糕?”
“課還沒上,倒先弄髒了手。”江小娘子打開他的小手,把籃子交給了看上去略大些的小錘子,拿着帕子細細地給他擦。
小錘子很有責任感,穩穩當當地拎着,自己不偷吃,也不叫別人吃。
其餘孩子看上去很是服他,就連江小郎都沒有意見。
關二小抱着葉凡的腰撒嬌,“舅舅,午食我們回家裏吃吧?”
葉凡挑眉,“忘了你阿娘說的規矩?”
葉三姐的規矩就是不能仗着葉凡的關系搞特殊,即便離家近也要安安生生在學堂吃飯。
關二小仰着臉,露出一個讨好的笑,“這不是有好友麽,往日都是江江分給我們點心吃,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回請吧!”
葉凡敲敲他的腦門,“你還知道‘擇日不如撞日’?”
“先生常說,擇日不如撞日,便是今天旬測吧!”關二小學着廖椁的口氣,逗得衆人捧腹大笑。
江小娘子邊笑邊分糕點,葉凡也得了一塊。
他特意推辭了一下,江小娘子執意給,葉凡也不再客氣,就這麽跟孩子們一起坐在校門外的石墩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嬰兒巴掌大小的蒸糕泛着淡淡的黃色,捏在手裏十分宣軟,倒像發糕似的,中間夾着片片花瓣,咬一口,能嘗出淡淡的山藥味,還有絲絲的甜。
葉凡豎起大拇指,“比縣裏賣得還好吃。”
“小郎君過獎了,這是阿娘傳下來的手藝,我只略略學了個皮毛。”
提到亡母的時候,小娘子面色還算平靜,只是心疼地摸了摸弟弟的頭。
葉凡越發覺得這姑娘真是不錯,幸虧沒讓他給拱了。
吃完一塊糕,鐘聲剛好響起來。
孩子們話也不多說,撒腿就往校門跑。
江小娘子抓着帕子,滿心羨慕,“若是女子也能讀書該多好。”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葉凡當即便問:“要是真開個女學,可有人來上?”
江小娘子略略一頓,思索了片刻,方才說道:“別人不知,單說我自己,若要讀書,叔叔嬸嬸必是肯的。”
這句話提醒了葉凡,女子讀書的阻礙很多時候不是來源于自己,而是父母親族。
一來,女子即便讀了書也不能像男人那樣考科舉、做大官,甚至連個賬房、管事類的活計都找不到。
二來,父母一輩早出晚歸下地幹活,女孩們七八歲上就得幫着洗衣做飯、帶弟弟妹妹,除非特別富裕的人家,否則的話根本不可能送女孩進學堂。
另外,還要考慮到女子的名節。
即便再開明,也很少有父母願意讓自家女兒同一幫男子同進同出,同衣同食。
如果把這些都規避開呢?
葉凡邊走邊想,走到李曜院門口的時候,粗略的計劃剛好成形。
李曜原本在閣樓上議事,順便看着自家小伴侶同疑似說親對象相談甚歡,氣不大順。
沒等他下去把人揪上來,葉凡便丢開小娘子前來自投羅網。長安侯的臉色頓時雨過天晴。
“侯爺,我來啦,你在不在呀?”
葉凡彎着眼睛,聲音黏黏乎乎。
就連院子裏的下人們都知道,葉小郎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就是有事要求自家侯爺。若是求得好,侯爺一高興,少不了他們的好處。
長随們相互間使了個眼色,笑得更加殷勤,“侯爺在書房,小郎請。”
葉凡習慣性地道了聲謝,笑嘻嘻地進了書房。
書案旁,李曜剛好沏上蜂蜜水,放在葉凡慣愛的位置。
葉凡沒急着喝,而是腆着臉抱住前男友的手臂,笑嘻嘻,“我有個事跟你說。”
李曜挑眉,“何事?”
葉凡巴拉巴拉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李曜耐心地聽完,當即點點頭,“我叫人去辦。”
葉凡反倒愣了,“你都不猶豫一下嗎?”
李曜挑眉,“為何要猶豫?”
葉凡一臉正色,“要知道,這在大晉興許是頭一份,不管能不能辦得好,不知道會有多少‘衛道士’罵你。”
李曜勾唇,“為何要在意這許多?”
“會留下罵名。”甚至有可能記載在史書上。
葉凡也是剛剛才想到這一點,不由地想要退縮。如果罵的是他自己他可以不在乎,換成李曜,不行。
李曜捏住他的下巴,微微一笑,“寶貝,請堅信,在名聲和你之間,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情話來得猝不及防,葉凡……
當然是撲過去,親親抱抱一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