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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我又不是你嫂子】

葉凡想辦女學, 并非出于諸如“推動社會進步”這樣高大上的目的,而是考慮到家裏姐妹們, 希望她們的生活能更加豐富多彩。

因此, 同李曜商議之後,他又去争求葉二姐的意見。剛好, 于三娘以及李家的娘子們都在。

葉凡把事情一說, 葉二姐沒有發表意見,而是看向李二娘。

李二娘攥着八娘的手, 臉上的意動不加掩飾,“小郎可是從兄長那邊來?”

葉凡點頭。

李二娘又問。“兄長怎麽說?”

葉凡笑道:“侯爺已經同意了。”

李五娘一聽這話立馬急了, “不成不成, 好不容易不用上家學了, 怎麽又辦起女學來?”

若只是葉凡說的她還能混過去,如果換成李曜,她哪裏敢?

于三娘笑着打了她一下, “讀書還不好,怎麽你竟吓成這樣?”

李五娘鼓着臉, 唉聲嘆氣,“你是不知道,我從小腦子就不好使, 字也寫不好,文章也背不過,天天挨手板,可不是想再過那樣的日子了!”

于三娘一聽, 也有些怕,“竟是要挨手板麽?”

李二娘抿着嘴笑,“你怎麽不問問她,為何會挨手板。”

“為何?”

李五娘一改頹喪的表情,湊到小姐妹耳邊,把年少時那些調皮搗蛋的事撿着說了說,驚得于三娘瞪大了眼。

“你呀,怪不得先生打你!”

“這還是輕的,有一回偷了二郎的評策說是自己的,被先生一眼認出來,罰她給姊妹們整整磨了三天的墨!”

“還有一回,忘了抄寫先生布置的詩論,臨到頭拿着二夫人的佛經充數,差點被……”

“求別說!”李五娘撲好去,“親姐姐”“好姐姐”一通叫,逗得娘子們笑聲不斷。

葉凡笑着,再次開口,“這回不用擔心打板子,也不用擔心挨罵,再背不過、寫不好,只需像剛才那樣撒撒嬌就成。”

李五娘鼓起臉,嘟囔道:“對着白胡子的夫子撒嬌,還不得讓我阿娘打死?”

葉凡朝着李二娘和葉二姐的方向一指,“這就是你說的‘白胡子夫子’。”

李家的娘子們俱是一愣。

葉二姐似是早就料到了,擺擺手,笑道:“二娘飽讀詩書,當個先生還可以,我可不成?”

“怎麽不成?”葉凡摸了摸炕桌上的彩緞,絲線細密,色彩絢麗,一絲瑕疵都沒有,“論這彩織手藝,整個安州都找不出比阿姐好的來。”

葉二姐掩着嘴笑,“別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真如你說的,學堂裏還能教人織布不成?”

“別人的學堂興許不成,咱們的卻是可以。”葉凡揚着下巴,一副自得模樣。

娘子們疑惑地相互看看,催着他把話說清楚。

葉凡也不含糊,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按照他之前分析的,女娃們之所以鮮少讀書,多半還是因為家裏生計艱難。倘若學堂裏不單教讀書寫字,還能傳授給她們一些安身立命的本身,還愁沒人來嗎?

“就看阿姐舍不舍得這一身本事。”葉凡玩笑道。

“我當然舍得!”葉二姐脫口而出。

說完又覺得不妥,讪讪道:“怕只怕,我這一介村婦,擔不起‘先生’之責。”

李二娘忙道:“師父也是念過書的,哪裏是尋常村婦比得?”

葉凡搞怪地擠擠眼,“侯爺說了,要讓阿姐做女學的山長。”

葉二姐大驚,“這怎麽使得?”說完又回過味來,“定是你胡亂說的!”

“不信你去問侯爺。”葉凡一臉篤定。他既然敢這樣說,就是料定了葉二姐不會去問。

李二娘從旁幫腔,“師父确有山長之能。”

她跟着葉二姐學手藝,看得最是清楚。雖只是織布,葉二姐卻能講得深入淺出,循循善誘,還能根據不同人的資質因材施教,不僅有實力,還有心胸。

葉二姐連連擺手,怎麽都不肯同意。

葉凡使出殺手锏,“阿姐,你想想村裏那些女娃娃,甘心看着她們小小年紀就在家整日勞作,将來稀裏糊塗找個人嫁了嗎?”

這話着實戳到了葉二姐的軟肋。

她不由地想到自己,若不是爹娘當初心善又明智,讓她學了這門彩織的手藝,還算能掙些銀錢,在袁家的那些年估計早就被磋磨死了,哪裏能等來自家兄弟的搭救?

于三娘也幫着說話,“我聽說胡家莊的娘子們最好說親,就是因為會養蠶織布。”

“對對,我娘也說了。”李五娘跟着點頭。

葉凡又道:“不只是織布,讀書寫字還是要教的,這個就拜托二娘子。”

“小郎客氣了。”李二娘微笑着颔首,在她心裏早就把葉凡當成自家大嫂了。

“我教算術!天天被我娘拉着理賬,我算術最好了。”李五娘自告奮勇。

這是她突然想出來的法子——當了先生就不用當學生了,哈哈!

葉凡點點頭,看向于三娘,“三娘呢?”

于三娘驚喜,“我、我也可以?”

“自然。”不說別的,單是她那手繪畫的功底就足以開班授徒了。

“我也可以當先生!”于三娘拉住李五娘的手,激動異常。

衆人期待地看向葉二姐。

葉二姐思索良久,最終道:“教織布可以,只是山長一職萬萬不可。”

葉凡無所謂地說:“只是個稱呼而已,阿姐要是不想叫山長,那就換個別的。就叫……”

“‘學令’,如何?”李二娘提議。

葉凡拍板,“這個好,就叫學令,真貼切。”

娘子們皆笑。

于三娘充滿幻想,“咱們也跟男學一樣,有一間北山學堂那般氣派的院子嗎?”

“咱們就是北山學堂的一分子,學舍選在北山學堂東邊那棟閣樓,沒必要再分男學堂、女學堂。”葉凡理所當然地說。

此話一出,衆人皆是一愣。

就連一開始就十分支持的李二娘此時也不免猶疑,“這樣一來,那些原本有意讓女娃來念書的人家會不會有所顧忌?”

“北山學堂地方大,屋子多,即便再多出一倍的學子都占不滿,實在沒必要再建一個。”

葉凡輕嘆一聲,認真道:“侯爺提供了地方,諸位姊妹義務教學,倘若這樣還不能讓她們為自己的前途争取一次,恐怕就算咱們另建校舍,也不會讓這些人變得更勇敢。”

聽了他的話,娘子們皆沉默不語。

最終,葉二姐輕聲道:“就這麽辦罷,這一步總得讓她們自個兒邁出來。”

***

葉凡在家吃了晚飯,又晃悠到了李曜的院子。

這時候天已經微微擦黑了,按照往常的習慣,葉凡這時候來了八成會留宿。

負責整理床鋪的仆婦悄沒聲地把他慣用的軟枕拿出來,之後故意藏起多餘的被褥,只留了一床。

李曜瞧見了,只略略一擡眼,那仆婦便知道今晚值夜的零嘴錢有了。

葉凡扒在前男友身上,沒顧得上說幾句話,長随就來報,說二娘子來了。

李曜手上一頓,不得不說,兄妹相處二十餘年,這還是李二娘第一次主動找他。

“請進來。”

“不要呀!”葉凡吓得跳起來,“天都快黑了,要是讓她看到我在你屋裏,不知道會怎麽想。”

李曜笑,“即使看不到,她們就不知道嗎?”

“那不一樣。”葉凡慣會掩耳盜鈴,“你出去,在外面說。”

好在,這個屋子原本就分為內外兩室,中間用折屏遮擋,沒有主人的允許客人勢必不會進到裏間。

葉凡蹲在折屏下,一邊慢吞吞地吃着香蕉一邊聽着外面的談話聲。

昏黃的燭光把兄妹二人的身影映在折屏上,顯得修長而優美。

李二娘行了禮,緩聲道:“我要做女學的先生一事,想必兄長已經知曉了。”

李曜點頭,“凡凡說了。”頓了頓,又道,“你可願意?”

時隔數月,他再與家中的姊妹相處,已經不像先前那般生疏無措。

李二娘點點頭,聲音溫柔順和,“願意。”

“那便好好做,有何難處盡管找我來說。”李曜的語氣自然而然,就像普通的兄長在關心幼妹。

親切的話語,讓李二娘憑添幾分勇氣。

她擡起頭,看向李曜,“兄長,倘若我因為抛頭露面而被旁人恥笑,因此而婚事不遂,你可願意……我是說,你可容許我在家度過餘生?”

事實上,她原本想說的是“你可願意養我後半生,就像小郎養葉家姐姐那樣”,只是,這樣的話實在不适合兄妹二人之間的性格。

看着她緊張的模樣,李曜背過手,淡聲道:“我李家的女兒,想在家便在家,想抛頭露面便抛頭露面。還由不得旁人說三道四。只要你過得舒心,嫁不嫁人,又有什麽關系?”

淡淡的語氣,卻一記小錘一下接一下地敲在李二娘的脊梁上,讓她不由地擡起了頭,挺直了腰,再也不必俯首貼耳、垂拱屈膝。

她微微側頭,看向折屏一角,那裏映着一個清瘦的人形,蜷着身子,支愣着腦袋,臉頰一鼓一鼓,似乎在吃什麽人間美味。

李二娘眼中閃着點點晶瑩,嘴角不由地上揚。

“想必,小郎也不會介意吧。”

折屏上,鼓動的臉頰突然一頓。

李曜微微一笑,“回頭你自己問問他。”

李二娘目光柔和,“小郎那般好,想必是不會介意的。”

李曜笑意加深。

折屏上,影子像是賭氣般一口吞掉了大半截香蕉。

——你哥養你就養你,關我什麽事?

——我、我又不是你嫂子!

——嗷!前男友到底什麽時候求和好!

葉凡紮下腦袋,氣惱地吃香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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