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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江山傾覆, 也不舍你】

天氣有些陰,葉凡一如既往地賴了會兒床。

等他餓得肚子咕咕叫不得不起來的時候, 葉二姐和于三娘已經去了學堂, 于嬸和大郎媳婦正坐在石墩上剪紙錢。

看到他出門,于嬸笑着叮囑:“傍黑兒要去墳上燒紙, 小郎今日不出門吧?”

葉凡這才想起來, 今日是七月半,中元節。

傳說這日, 地宮之門打開,衆鬼離開冥界, 有主的鬼回家, 沒主的游蕩人間。在民間, 有親人客死異鄉者,需得點燃河燈,為亡魂照亮回家之路。

“待會兒去學堂看看阿姐, 走不遠。”葉凡端着飯碗,邊吃邊仰着腦袋往東邊看。

昨晚李曜是在這邊睡的, 什麽時候走的葉凡都不知道。

“侯爺吃飯了麽?”葉凡問于嬸。

于嬸搖搖頭,“天不亮就走了,說是回了那邊再吃。”

葉凡納悶, 不是說今日停了大操麽,有什麽急事飯都顧不上吃?

他把最後一顆飯粒扒拉進嘴裏,又從篾子上抓了個菜窩窩,邊吃邊晃悠着去了北山學堂。倒也沒什麽事, 就是不放心葉二姐,想着過去瞅瞅。

到今日女學那邊剛好開了一周,真正上課的時候只有三天。後面又陸陸續續來了一些學生,按照年齡和基礎分成了四個班。

葉凡到的時候,一樓正在上誦讀課。

小女娃們跪坐在竹席上,背着手,挺着腰,仰着小臉,乖巧地看着李二娘。李二娘念一句,她們便跟一句,溫婉的女聲同清脆的童音此起彼伏,聽得人心裏一片安寧。

旁邊的教室,李五娘正盤着腿坐在孩子們中間,繪聲繪色地說着什麽。孩子們也學着她的樣子盤着腿,小小的臉上一會兒緊張,一會兒驚訝,十分有趣。

葉凡無聲地笑了——不是說教算術麽,怎麽講起故事來了?

于三娘在東邊的教室,屋裏的學生看上去明顯大了許多。三娘明顯有些緊張,講話的聲音都隐隐發着顫。

葉凡沒作聲,悄悄地上了二樓。

回字形的軒廊,正門在南邊,實際上,四面的軒板推開,都是門。

葉凡透過半開的軒窗往裏瞅,剛好看見葉二姐的側影。她正站在一個學生身邊,手把手地教對方如何搭線。

偌大的屋子靜悄悄的,只能聽見嗡嗡的機杼聲。

一縷發絲從頭上滑下,葉二姐自然地擡起胳膊,素手輕撩,挽于耳後。

那一刻,葉凡真心覺得自家阿姐真美。這麽美的她,值得最好的。

女學到底與男學不同,沒人調皮搗蛋,更沒人為難先生。

葉凡徹底放下心,不聲不響地離開了。

出了學堂的大門,旁邊就是北山校場。今日原本應該有大操,似乎因着中元節的關系特意停了。

高牆內傳來一陣接一陣的歡呼聲,葉凡猜到準是兵士們又在玩蹴鞠。

前段時間,李曜命人在校場旁邊建了個運動場,就像現代大學裏的操場那樣,有草坪、跑道、蹴鞠場、網球場、羽毛球場,還有個足以容納近萬人的大看臺。

葉凡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險些以為自己又穿越了,穿回了那個他和李曜共同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帝都大學。

除卻跑道不是橡膠的,其餘和帝大的操場簡直一模一樣,就連看臺和中間的小房子都是水泥抹的,還沾着仿古的牆磚。

真不知道李曜是如何做到的。

葉凡臉大地想着,他弄的這一切至少有那麽一丢丢是為了自己吧?畢竟,當年倆人可沒少在這地方“揮汗如雨”。

想想還有點臉紅呢!

蹴鞠場剛建成的時候,李曜組織了一場比賽,并親自下場參加。

葉凡坐在從前常坐的那個位置,看着前男友如何開局三連進,把李三郎虐得哭爹喊娘。

将士們齊刷刷地高呼:“侯爺威武!”

就連和李三郎一組的李四郎都臨陣倒戈,為李曜的球技所折服。

葉凡抱着手臂搖搖頭,別人不知道,他可清楚,這水平絕對是李曜故意收着,不然的話李三郎一個球都別想進。

再者說,足球還不是李曜最擅長的,他最能打的是籃球。

——說起來,怎麽沒見籃球場?

籃球對于兩個人來說有着特殊的意義。

他們之所以會認識,就是因為李曜當初以志願者的身份到孤獨院去教小孩子們打籃球。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更是以此為借口每周都去看葉凡。

兩個人捅破那張窗戶紙也是在籃球場。那是葉凡考上大學的那年,他們第一次接吻。

之後又有了無數次。

老夫老妻十來年,想想那段朦朦胧胧的青蔥歲月竟覺得像是上輩子。

葉凡笑笑,正要進去瞧瞧,冷不丁聽見有人叫他。扭頭一看,李曜的長随青松正一溜小跑着過來。

“小郎請留步!”青松又喊了一聲。

葉凡沖着他笑,“來找你家侯爺?”

“侯爺沒在校場,小的來找您。”青松喘勻了氣,深深一揖,一派恭敬,“侯爺自打早上回了院子就把自個兒關在書房,眼瞅着到晌午了也沒傳飯的意思……”

葉凡挑眉,“他不傳,你們就主動問問呗,找我做什麽?”

“若放在往常還成,這時候小的們哪兒敢呀?”青松朝着他連連作揖,“小郎,二主子,您發發慈悲,但凡您服個軟,小子們一準兒給您燒高香。”

葉凡沒好氣地推了他一把,“我還沒死呢,燒什麽香?”

青松讪讪地笑笑,“就算您不心疼小的們,也請顧念着侯爺的身子。”

“我去了也不一定好使,這回還真不是我惹的。”雖然嘴上這樣說,步子已經不由自主地往那邊邁了,“昨晚上還好好的,他出門的時候我還沒醒,怎麽也怪不到我頭上。”

“小郎這話說的,小的怎麽能怪您?”青松陪着笑,心思歪到了天邊上——是不是昨晚上侯爺動了心思,小郎君不肯,這才氣不順?

這麽一想更覺驚悚,回頭趕緊提醒哥幾個,可得把尾巴夾緊了,千萬別觸了主子的黴頭,欲求不滿什麽的,最要命了。

兩個人走得急,很快就穿過谷地,到了李曜的院子。

迎門一座兩米多高的假山,正是先前掉下來的那塊隕石。

隕石前邊栽着一池碧色的荷花,此時大部分凋落了,露出綠生生的蓮蓬。

荷花池畔搭着個青竹做的小棚子,露臺上挨挨擠擠地蹲着二十來只小胖鵝。

這時節小鵝仔們長得半大,黃色的絨毛換成雪白的扁羽,葉凡剛一進院子,它們便立刻認了出來,一個個伸着脖子朝他“啊啊”地叫。

這種叫聲與見到李三郎時的兇勁兒不同,軟軟的,長長的,撒嬌似的。

葉凡掏起一瓢摻着蝦殼粉的飼料朝着池子撒過去,小家夥們撲啦啦跳進去,長長的頸子一彎一伸啄着吃。

大王開着小飛船在他頭頂上飛了一圈。胖團扒着副駕駛的窗戶,神秘兮兮地說:“大爸爸不開心,凡凡不要調皮哦!”

“機靈鬼,小大人兒似的。”葉凡戳了戳它的小腦門,繼而想到不能厚此薄比,手指往旁邊移。

然而,大王根本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一扳駕駛杆,飛船靈活地翻了個跟頭,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胖團興奮地嗷嗷叫,伴随着大王嫌棄的聲音,“吵死了,安靜!”

“嗷嗷嗷!”胖團裝聾。

大王做出惱怒的樣子,使勁一拍操作臺,小飛船嗖地一下直直地蹿進了雲層裏。

半空中回蕩着胖團清清脆脆的歡笑聲。

葉凡笑笑,擡腳繞過假山。

長随們垂着手侍立在廊下,一個個低眉斂目,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小厮們要麽輕手輕腳地幹着活,大氣都不敢喘。

衆人見到葉凡進來,就像看到救星似的,紛紛圍攏過來,那懇切的眼神仿佛飽含着千言萬語。

葉凡憋着笑,一本正經地拍拍他們的肩膀。

大夥巴巴着簇擁着他來到書房門外。

葉凡沒直接進去,而是扒着門縫往裏瞅了瞅。

李曜像往常那樣坐在書案旁,手裏握着書冊,眉心微蹙,臉色不大好。

一個叫青柏的長随小聲嘀咕:“這模樣大半晌了,也沒見翻一頁。”

雖然聲音極低,依舊驚動了李曜。他偏過頭,眉心皺得更緊。

“誰在外面?”

青柏頭皮一緊,苦着臉就要應聲。

葉凡把他往後撥了撥,擡手推開房門。

見到是他,李曜臉上的愠色稍稍和緩,“起來了?”

“都大中午了,我還能不起?”葉凡盤着腿坐到他身側,細白的手指爬上他的額頭,撫平他眉間的淺痕。

李曜捉住他的手,置于掌心,扭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問:“可用過飯了?”

“還沒呢,這不到你這兒蹭飯來了。”葉凡擠了擠眼,“長安侯大人,給不給吃?”

李曜勾了勾唇,“給。”

滿院子的長随小厮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還是小郎有辦法。

葉凡一通插科打诨把李曜哄得好了點兒,但也沒完全好,他能明顯看出來李曜心裏有事,

他乖乖巧巧地靠過去,抱住他的手臂,半開玩笑地說:“你這個樣子,青松他們還以為我把你怎麽樣了。這黑鍋我不能背,你得告訴我怎麽回事。”

“今年江淮一帶澇災嚴重,稻米減産,各地豪強借機哄擡糧價,不乏官吏參與其中。”

葉凡努了努嘴,“這個你應該早就料到了吧?那天我聽到你和莫先生說,讓飛龍物流運一批面果過去,是不是?”

葉凡之所以沒擔心,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至今都沒聽到南人流亡的消息,想來雖然今年減産一些,卻不至于過不下去。

李曜捏着他手不輕不重地揉着,聲音微沉,“之所以無人北上,并非沒有災民,而是有人暗中将其組織起來,意圖起義。”

葉凡皺眉,“要打仗?”

李曜點點頭,“不僅如此。與江淮相反,北地草肥馬壯,有可靠消息,契丹與西夏欲聯手瓜分大晉。”

葉凡不由地坐直身子,面上一片凝重。

細數朝中諸将,能打得過西夏與契丹聯軍的,似乎……沒有人。

除了李曜。

如果只是單純打上一仗,李曜絲毫不會猶豫,怕只怕有人借機下黑手,落得個“兔死狗烹”的下場。

他更擔心自己一旦離開,會有那險惡之人借機向大寧發難,到頭來仗沒打完,家卻沒了。

這樣的事上一世他便經歷過一回。

尤其是,如今的他并非了無牽挂。

李曜抽出手臂,将葉凡緊緊地圈進懷裏。

這一世我要自私一回,即便江山傾覆,也不再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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