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男人……真難懂】
李曜遠赴京城, 葉凡留在大寧。
大王和胖團充分發揮了“移動電話”的功能,每天負責傳遞消息。
八月二十, 李曜快馬加鞭, 帶領先鋒隊率先趕到京城。意外的是,圍攻的敵人根本不像先前打探的那樣有三十萬之多。
李曜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
——有沒有可能, 契丹兵這次的重點根本不是京城?
八月二十二, 李曜的人馬被困在京城郊外。
敵軍完全是用人命來填,唯一的目的就是攔住他, 不讓他返回大寧。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安州, 夜黑風高。
安王府後門, 一個長随打扮的人縮在陰影處, 面色凝重地望向街口。
少頃,一輛烏篷馬車悄無聲息地行至門邊,長随警惕地看着, 車內響起一個略尖的男聲,叽哩咕嚕, 像是在說契丹語。
長随連連應諾,恭恭敬敬地把人請了進去。
八月二十五,卯正三刻。
晚秋的天氣, 晨霧朦胧,看不清遠處。此時,正是村民下地、孩童上學的時候。
一隊騎兵自官道而來,騎着馬, 揚着幡,大搖大擺。
哨臺上的兵士從困倦中醒來,揚聲高喊:“來者何人?”
對方回應,“兄弟,我等打京城而來,有信傳給葉凡,還請開閘放人!”
哨兵警惕:“誰叫你們來的?”
“自然是咱家侯爺。”為首的騎兵舉起手中的幡旗,又特意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确實是李家軍的裝束沒錯。
“放屁!誰跟你咱家?”哨兵冷笑一聲,當即燃起雙響炮——這是事先約定好的敵襲信號。
炮仗接連三響,喚醒了李家軍,震呆了僞裝的敵人。直到被團團圍住,他們都沒想明白自己是怎麽暴露的。
殊不知,李家軍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人會直呼葉凡的姓名,從來都是尊稱一聲“小郎君”,再不濟也是“葉小郎”。
李三郎近來夜夜睡在江邊的塢堡上,聽到炮響,甲胄都來不及穿,提上長.槍就往外沖。
李家軍迅速集結,三聲炮響尚未結束,兒郎們便已鐵甲披身,來至江邊。
同時,一只只囊舟奇跡般從水裏浮了起來,說船不像船,說舟不是舟,一個挨一個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江面。
這種船出自南人之手,用動物皮做成,在裏面充上氣可藏十數人,能浮在水面,也能潛入水底,在水戰中向來有“奇襲神舟”的稱號。
單是看着江面上的囊舟,便能大致判斷出敵軍至少有五萬之多。
李三郎眉頭緊鎖,他怎麽都沒想到契丹人會想到這個法子,更別說還能在短短幾天之內做出這麽多囊舟。
實際上,這個法子不是契丹人想的,而是沈雄。
自打上次失敗後,他整日都在絞盡腦汁地琢磨,如何把韓家嶺啃下來,經過八個多月的苦心推演,終于讓他想到了這等招術。
——利用龍亭之圍把李曜支走,繼而同安王聯手,奇襲韓家嶺。
安王向來狡猾,并不好收買。這次沈雄可謂是下了大本錢,不僅主動交待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還用龍亭中那個位子做誘餌。
安王原本就早有此心,無奈李家擋在前面,如今有了這個一箭雙雕的機會,他怎能不動心?
就這樣,沈雄将五萬契丹兵混入蒲縣的邊防軍中,順水而下,這才繞過李曜布置的關卡,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韓家嶺。
留守大寧的李家軍雖然有三十萬,卻分散在大寧四處,韓家嶺只有兩萬。
以少對多,李家軍卻絲毫不懼。
這時候,李曜的單兵訓練着實發揮了作用,即便面對高壯兇狠的契丹兵,李家的兒郎們依舊能以一敵三。
在戰事面前,李三郎就像換了一個人,缜密安排,指揮若定,牢牢地把敵軍鎖在防線之外。
然而,他們還是低估了敵人的無恥。
在沈雄的指揮下,契丹兵抓來附近村落的百姓,拿刀尖抵着他們的脖子逼李三郎退兵,交出葉凡,交出韓家嶺。
李三郎能忍,葉凡卻不能,他趁人不備騎上白鹿,紅着眼睛沖了出去。
李四郎謹遵李曜的吩咐,随後跟了出去,始終不離葉凡左右。
葉凡剛剛就是頭腦一熱,沖到敵軍跟前才發現自己連個趁手的工具都沒有,慌亂之下随手折了根油葵杆就往契丹兵腦袋上敲。
葉凡的畫像在契丹軍中人手一份,沈雄發下話——不管是誰,只能活捉葉凡官升三級、賞銀萬兩;若能殺死,賞賜翻倍。
如今見葉凡主動跑出來,前排的兵士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賞銀,一個個得意忘形。
沒承想,葉凡瞧着白白嫩嫩,卻是個能打的,綠油油的葵花杆子掄起來,眨眼間放倒一大片。
那些被劫持的村民受到鼓舞,奮起反抗,拼着一死也不想受侵略者的鉗制。
這些人中有的和韓家嶺的村民是親戚,親戚有難,大夥怎麽也不可能眼睜睜看着,于是,紛紛舉起手中的農具迎了上去。
北來村的人們一見,也跟着上去助陣,更何況還有葉凡沖在前面。
這年頭兵士們很少受系統訓練,打仗基本靠肉搏,誰手裏有刀誰就能活下來。
村民們幹慣了農活,這一年因着葉凡和李曜的關系得以吃飽穿暖,渾身都是力氣,直挺挺地舉着鐵鍬、鎬頭和契丹人幹。
李家的兵士們見此情形,怎麽也待不住了,紛紛請示李三郎改守為攻。
李三郎原本是沖動的性子,若換成平時他頭一個就會沖出去。此時,身處帥位,他異常冷靜。
一部分人馬被他派出去協助并保護村民,其餘的依舊守住村口,不放一個契丹人進入。
——村中有學堂,有葡萄園,有面條廠,還有上千名婦人孩童,這些都不能有絲毫損傷。
殊不知,沈雄還有後招。
就在村南打得不可開交時,一隊精兵換上李家軍的戰甲,從西山煤場悄悄潛入,趁亂混進了村子裏。
學堂中。
李曜平日裏就安排下了人手,只是,契丹兵越來越多,漸漸地便抵擋不住。
葉二姐帶着娘子們躲到二樓,門窗全部鎖死,即便心內恐懼異常,面上依舊拼命維持着鎮定。
如此表現感染到了小娘子們,大家紛紛停止哭泣,跟着她一起做事。
廖椁把甲班的小娃娃們護在身後,即便手裏只有一把戒尺,卻絲毫不懼。
關四郎站在他身邊,攥着拳頭咬着牙,緊張異常。
廖椁握住他微涼的手,聲音像往常一樣溫和平靜,“莫怕。”
關四郎的手狠狠一顫,想也沒想便也抓住他的。
十指相扣,不打算再放開。
面條廠。
娘子們平日裏故意表現得潑辣,這時候卻紛紛吓住了,一個個不知所措。
英娘不管不顧地往外沖——她的女兒還在學堂,那是她的命,她要去找她!
關三郎攔住她,第一次表現出強硬的态度。
“學堂那等重要之處,定然有侯爺安排的人把守,整個韓家嶺除了小郎家就是那裏最安全,你這樣冒冒失失地過去,能不能平安走到都兩說,更加提救人!”
他故意把話說得很嚴重,結果也十分有效。
英娘停下步子,滿臉糾結。
關三郎不容她多想,一把将她摟到近前,大鐵門“哐當”一聲關上。
“咱們既然管着面條廠,這時候就該把這間屋子守好,也算對得起小郎的信任。”
徐娘被他的話感染,重重點頭,“三郎說得對!你說,咱們該怎麽着?”
“門窗鎖死,油桶擺到前屋,每個人找一樣趁手的工具,菜刀、面仗、條凳、板磚,還有——”
他的視線在娘子們身上轉了一圈,語氣沉穩,隐隐帶着幾分悲壯,“萬一,我是說萬一……沒守住,倘若我們落到契丹人手裏,寧可……”
後面的話不必說。
徐娘代替姐妹們開口,“寧可死,也不會把方子說出去!”
關三郎點點頭,指了指面條機,“還有這機子,寧可燒掉,也不要落入契丹人手裏。”
娘子們堅定了神色,重重點頭。
“當然,這只是最壞的情況。倘若真有契丹人打進來,你們便躲到窯洞裏,我一個人在這裏應付就夠了。”
“咱好歹是個老爺們,若是連幾個娘子都護不住,回頭真沒臉說自己當過兵、打過仗。”
說這話時,關三郎臉上帶着放松的笑,仿佛就變回了那個任她們欺負調侃的“面條頭兒”。
然而,又明顯不一樣了,此時的他仿佛整個人都在發光。
英娘仰着臉定定地看着他,心跳不由地加快。
李家莊園。
二夫人與三夫人雙雙換上利落的裝束,摘去釵環,不施粉黛,端肅着面容站在後院。身後是數名忠心的仆婦,身前是手持武器的部曲。
雖然他們沒有說話,但是渾身上下都表示着一個意思——誓與莊園共存亡。
谷地裏。
越來越多的契丹兵沖破防線,李三郎下了塢堡,打馬上陣。
李五娘帶着六郎和七郎騎在面果樹上,拿着彈弓,專照着契丹兵的眼睛打。
油葵杆早就爛了,葉凡換了一根長矛,仗着白鹿動作敏捷,暗搓搓地繞到敵人身後敲悶棍。
他敲一個,于大郎和于二郎就扯着麻繩捆一個,不知不覺地上已經零零散散躺了一大片。
村民們有樣學樣,仗着熟悉地形,專門把敵兵往溝溝坎坎裏引。等到人掉下去,直接挖土埋上,剛好鐵鍬、鎬頭都是現成的。
李四郎執着地護在葉凡身邊,順便解決那些不長眼的契丹兵。
大家齊心協力,眼看着就要贏了,沈雄突然出現,帶着一只大.炮。
“轟——”的一聲,塢堡被炸掉一截。
沈雄一臉陰沉,用契丹話狠狠地說道:“本來不想用它,這是你們逼我的!識相的就快快投降,面果寶樹還能多留下一些!”
此時的他換回了契丹人的裝束,頸上帶着圓珠,頭上插着鳥翎,身上的袍子層層疊疊,似乎有些地位。
卻沒人買賬。
只有憤怒。
尤其是葉凡——你祖宗的,大.炮就你家有啊?前男友不知道造出來多少,比你這個更大更粗更厲害!
村民們害怕了,紛紛扔掉農具四處躲避。
兵士們也害怕了,他們親眼看到那個堅固如鐵桶的塢堡化為碎石。
就連李三郎都是怕的,他不怕死,卻怕辜負李曜的托付。
葉凡暴走了,有那麽一瞬間真想抛掉所謂的“人道主義”“銀河系公約”,直接上重型武.器!
只是,就算現在去拿明顯來不及了,沈雄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此時,那個人背着手站在炮.車後面,虎視眈眈,得意洋洋,玩味般看着谷中的一切。
臉上帶着大反派慣有的、惡心巴拉的笑。
安榮的到來打破了此刻的沉寂。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還跟着數萬人馬。
李三郎氣極敗壞地罵:“你過來幹嘛?送死啊!”
安榮一身戎裝,垮于馬上,一改往日的溫和模樣,氣勢逼人,“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關心你個頭啊,大蠢蛋!”李三郎感動得眼圈都紅了。
安榮笑笑,朝着身後打了個響指。
又是“轟”的一聲,這次炸掉的不再是塢堡,而是沈雄的炮.筒。
響聲未歇,便有更大的爆炸聲傳出,震得人耳際轟鳴。
沈雄的船被炸了,四分五裂,碎成了渣渣。
船上的人方才還得意地笑着,這時候……得從血水裏去撈了,能不能找出一只腦袋都難說。
李三郎咧了咧嘴,“真……狠。”
安榮挑眉,“這個跟我沒關系。”
李三郎一愣,那是誰?
一騎紅塵,仿佛從天而降。
銀色的甲胄沾滿鮮血,玄色的披風獵獵翻飛。
馬上的男人破風而來,一雙鳳眸牢牢地鎖定人群中的小伴侶。
葉凡前一刻還是威風凜凜地揮着長矛敲人,下一刻便撲到前男友懷裏,哭唧唧。
“那個沈雄,拿大.炮打我!”
李曜攬住他溫熱的身體,緊緊地。
“打到了嗎?”
“打到了。”睜着眼說瞎話。
長安侯大人輕笑,“沒關系,我也打到他了。”
李四郎看得傻眼。
——剛剛打人打得高興,怎麽說哭就哭?
——男人……真難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