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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我說的是讓你吃糖, 不是……】

這場混戰因為李曜的到來而終結。

李三郎依舊擔着主帥的職責,指揮部下清理戰場、清點傷亡人數, 各項事情安排得有條不紊。

閣樓上。

李曜向安榮敬了一杯茶, “多謝安大人仗義出手,救我韓家嶺于危難。”

安榮特意站起身, 态度恭敬, “侯爺客氣了,下官來得遲, 出力甚微,論起來還是虧了三郎指揮若定。”

李曜擡了擡手, 請他坐下, 并沒有說什麽自謙的話。

他一手教出來的弟弟自然是好的。別人只道李三郎性子沖動、義氣用事, 他卻清楚,這只是他的表象。

李家兄弟中,若說發展最“全面”的, 還要屬李三郎。

李曜太冷,李四郎太剛, 六郎愛安逸,七郎玩心重。唯有李三郎,既繼承了李父剛毅、忠勇的品性, 又有着處事圓滑、左右逢源的能力,雖然平日裏慣愛大大咧咧,節骨眼上半點不含糊。

雙方各自喝了半盞茶,安榮沒說走, 李曜也沒趕人。

接下來的話彼此間心知肚明。安榮比李曜更急,他怕今日不提,等到來日李家更進一步他就徹底沒機會了。

他下定了決心,起身,單膝觸地,行了個武人之間的最高禮節,“侯爺,安某誠心求娶貴府二娘子,還忘侯爺……網開一面。”

之所以用“網開一面”這種不合時宜的詞,是因為彼此間清楚,倘若沒有李曜的應允,就算請了名聲再大的媒人、提上十幾二十車的登門禮都是白搭。相反,只要李曜點頭,一切都會水到渠成。

李曜放下茶盞,聲音微沉,“你該知道,此次契丹來犯,與安王脫不開幹系。”

安榮抿唇,神色堅定,“若侯爺允婚,我願随二娘子長居大寧,并另立門戶,與安槐之流再無瓜葛。”

至于安王,自從他決定和沈雄勾結的那一刻起,一條腿就已經邁進棺材裏了。

李曜挑眉,安榮能做此決斷,他并不奇怪。

穿越之後,他利用裕德太子留下的人手查出了不少世家秘辛,其中就有安家。

如今的世子安槐原本不是安王的嫡長子,安榮才是。為了讓自己的“白月光”上位,安王不惜殺害正妻,壓迫親子。

這些年,若不是安榮藏起鋒芒,韬光養晦,八成活不到今天。

細屬大晉俊傑,論人品、相貌、才學,安榮排得上前五,倘若沒有那樣的家世,也算是良配。只是……

李曜剛要開口,墨白便從樓上跑了上來,神色嚴峻。許是早就知道安榮在場,他也沒避諱,附在李曜耳邊低語幾句。

李曜皺眉,安榮起身。

李曜開口:“想必安大人聽到了。”

安榮點頭,神色凝重,“侯爺勿怪,安某先行告退。”

李曜微微颔首,“萬事小心。”

“多謝侯爺。”安榮抱拳,轉身大步離開。

墨白帶來的消息和安家有關。

話說,李曜一炮轟了沈雄的戰船,船上連人帶物都碎成了渣渣。然而,沈雄并沒有死,或者說,死的那個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沈雄”。

當年李曜一劍挑了契丹王族十餘個人頭,只留下了幾個未成年的旁支血脈,沈雄便是其一。

他暗中來到大晉,蟄伏在一個契丹細作身後,為的就是伺機除掉李曜。

攻入韓家嶺時,他為了以防萬一,讓那個細作出面,自己帶着一批部下躲在了安州。

兵敗的消息傳到安王耳中,原本滿懷希望的他氣極敗壞,盛怒之下打算除掉沈雄,一方面是為了解氣,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殺人滅口。

只是沒想到,沒等他去殺沈雄,沈雄反倒帶人來安家搶奪令牌——他打算借着安王的名號逃回契丹。

非常精彩的一出“狗咬狗”,安槐被沈雄殺死,安王為了給兒子報仇不顧一切地殺了沈雄,同時自己也中了毒,當場斃命。

李家的暗樁收到消息的時候,安王父子的心腹已經悉數死在了契丹殺手的毒箭之下。

這些人扛着沈雄的屍體一路奔逃,最終還是被安榮截在了居庸關,一個沒留。

兩敗俱傷。

倒是省了李曜的事。

緊接着又有了第二個消息,這次是從京城傳過來的。

西夏人繞過延州,順着契丹兵打開的缺口攻入京城。

龍亭失守,皇帝被擄,契丹與西夏再次聯手,逼石裘簽下盟約。說白了,就是強迫他以大晉皇帝的身份向西夏與契丹稱臣,同時割讓北方數州,并歲歲納貢。

李三郎騰地起身,怒道:“姓石的軟蛋真要簽?不行,就算殺了他也不能讓他簽!”

李四郎亦是滿臉怒容,一言不發地跟着他往外走。

墨青迎面而來,眼中帶着隐秘的喜色,“官家駕崩,盟約沒簽。”

李三郎收回腳,急切道:“怎麽回事?快說說!”

“京城來的消息,官家早于十日前就已駕崩,西夏原本死命瞞着,還打算僞造盟約,後來被契丹識破,兩邊現在打起來了。”

“死得好,死得好!”李三郎樂得直拍大腿,“怎麽死的知道不?我猜姓石的沒那點血性自殺。”

“暗殺,兇手沒抓住。”

李三郎勾住墨青的脖子,嘻嘻笑,“回頭跟莫先生好好學學,那怎麽能叫‘兇手’,明明是義士!”

“三郎君說得是,回頭就把他送學堂去。”墨白沖李三郎笑笑,手上使了個巧勁,不知怎麽的就把墨青揪了出去。

李三郎沒跟他計較,樂呵呵地問:“能查出來是誰幹的不?回頭我一準兒認他當兄弟。”

“誰要認我當兄弟?”清亮的聲音從樓下傳來,緊接着出現了一張含着笑意的臉。

李三郎朝阮玉翻了個白眼,“我說的是殺掉軟蛋皇帝的人,又不是你。”

阮玉擠擠眼,“你怎麽就知道不是我?”

李三郎學着他的樣子眨了眨眼——啥意思?

阮玉卻不再多說,沖李曜抱了抱拳,“侯爺,幸不辱命,一切順利。”

“平安回來就好。”李曜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從戰事打響之前,他就把阮玉派去了京城,讓他扮成小太監,專門盯着石裘。就是為了防止這一來。

李曜的命令簡單粗暴——寧可殺了他,也不能讓他把兒事契丹。至于“弑君”大罪要誅九族什麽的,他還真不放在心上。

“辛苦了。”李曜倒了杯茶,遞給他。

阮玉連忙接過,誠惶誠恐,總覺得李曜最近對他特別好,特別特別好,好到讓他害怕。

再說屋內衆人,不管事先知不知情,此時都反應過來,一個個沖阮玉豎起大拇指。

李三郎驚訝地看向阮玉,“還真是你幹的?”

阮玉挑眉,“不然呢?”

“兄弟!你就是我親兄弟!”李三郎興奮地勾住他的脖子,哈哈大笑。

阮玉邊笑邊躲,“別別別,這個我可擔不起。”

經此一戰,石裘身死,龍亭軍幾乎全滅,安家毀家滅族,安州兵被安榮帶走大半,放眼整個大晉,再也沒人能與李家匹敵。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那個位子非李曜莫屬。

這種情況下,阮玉哪裏還敢同他稱兄道弟?

不僅是阮玉,所有人看李曜的目光都隐隐發生了變化——除了原本的恭敬,還明顯多了些什麽。

除了葉凡。

別管他是霸道總裁李曜,還是長安侯李曜,或者是皇帝李曜,哪怕是長出翅膀變成神仙李曜,那也是他的李曜。

面對李曜,葉凡一如既往的黏黏糊糊。

“關二哥到我家提親了,我原本還想幫我阿姐撐撐場子,沒想到她自己倒先答應了,幸虧我性格穩重沒有沖動,不然多丢人。”

葉凡枕在前男友大腿上,翹着二郎腿,嚼着鴨梨軟糖,滔滔不絕。

長安侯大人只管替他遮住刺目的陽光,時不時喂上一塊糖果。

葉凡彎着眼睛美滋滋,心裏比嘴裏都甜。

***

關家和葉家的喜事不止這一件。

前一天,關二郎帶着軍功到葉家提親,葉二姐當場便答應了,沒有絲毫羞澀的作态。

契丹兵攻入學堂,關二郎以命相護,這些她都看在眼裏,連生死劫都一起度過了,還有什麽可矯情的?

臨走的時候,葉二姐主動要送關二郎。

關二郎不由地想起當初,她去榆樹莊,為了避嫌寧可謊稱有人陪也不讓他送。

兩相對比,不難看出葉二姐的正直與果決。

關二郎心中除了愛意更多了幾分敬重。

這邊,關二郎旗開得勝,轉天,關三郎便請了媒人到北來村提親。

北來村的家庭組成情況比較複雜,許多家庭成員之間其實沒有血緣關系,只因共同經歷過苦難,彼此信任,因此決定共同生活。

以徐娘為首的“女子之家”便是這樣。

這個家庭裏除了守寡的婦人,便是尚未長大的孩童,英娘是裏面最聰明、最能幹的一個。

媒人把紅帖送到她手邊的時候,她差點控制不住自己,這一刻,她才察覺到自己早就丢了心。

只是,她還是搖了搖頭,她和姐妹們約好了彼此扶持,她不能自私地跑了。

徐娘看出她的心思,笑道:“咱們确實說過即使不靠男人也要好好活着,但是,這不代表就不找男人。你們還年輕,沒必要苦守着。”

其他人也跟着勸。

英娘紅着眼圈,依舊搖頭。

徐娘嘆氣,“怎麽這麽犟呢?”

媒人瞥向關三郎,面上帶着尴尬。

關三郎并不惱,只暗地裏朝英娘的女兒擠擠眼。

小妞妞年紀不大,卻十分機靈,最重要的是她喜歡關三郎。

“阿娘,你就應了吧,妞妞要三郎舅舅做爹爹!”

不答應?那就哭,閉着眼睛哇哇大哭。

小女娃可是英娘的心頭肉,當娘的實在抵不過,更何況也确實喜歡關三郎,只得紅着臉點了點頭。

關三郎樂得像個傻子似的,把小妞妞扛到肩膀上,滿院子轉圈圈。

小妞妞抓着他的頭發咯咯笑,彎彎的眼睛裏連滴眼淚都沒有。

英娘眼裏卻不由地漫上了水氣。

這門親事就這麽熱熱鬧鬧地成了。

訂親宴是一起在關家辦的,葉大姐也去了。

外面推杯換盞,姐妹三個在屋內說話。趁着葉大姐高興,葉二姐提起了葉凡的事。

實際上,葉二姐也算是賭了一把,就想着葉大姐即使不同意也不會在這樣大喜的日子拿葉凡怎麽樣。至于之後,自然有長安侯大人護着。

這些話不知道在葉二姐心裏咀嚼了多少遍,可以說是字字都在維護葉凡,處處都在幫李曜說好話。

葉大姐似笑非笑地聽她說完,這才慢悠悠地開口,“我當你要瞞到啥時候,沒承想到這會兒就憋不住了。”

葉二姐聽出她話中的深意,不由地一愣,“阿姐,你……你早就知道了?”

葉大姐秀眉一挑,瞥了眼在一旁戰戰兢兢的葉三姐。

葉三姐苦着臉,“大姐,你就這麽輕易地把我賣了?”轉過頭又去拉葉二姐的手,“二姐,你別惱我,是、是大姐自己看出來的,過來問我,我哪裏撐得住?你知道的,我從小就怕她。”

葉二姐拍拍她的手,期待般盯着葉大姐的眼睛,“阿姐,這事……你是怎麽個意思?”

“我還能有啥意思?”葉大姐冷笑,“人家倆人好得蜜裏調油似的,身後又有親阿姐撐腰,我這個後的連知道的資格都沒有,還能說什麽?”

這話聽着不是在埋怨葉凡,倒像是沖着葉二姐去的。

葉二姐掩着嘴笑笑,親親熱熱地偎到她身上,“阿姐,你哪裏是後的?這些年你為我們做的,一樁樁一件件哪裏是數得過來的?”

從前樊家條件好,葉大姐給她們姐妹買頭面、做衣裳,即便後來家裏敗了,也是她付出最多。

“我這不是想着大郎要考秀才,怕你分心,這才沒說麽。”

葉大姐擰擰她的臉,淩厲的眉眼挑起來,“當真是怕我分心?”

葉二姐只管笑。

三姐也偎過去,說了一籮筐的恭維話。

葉大姐嘆了口氣,說:“依着凡子和侯爺的秉性,哪裏是咱們阻止得了的?就這樣吧,侯爺多疼他一日,咱們就給他燒一日的香。哪天侯爺厭了,咱們就把他接出韓家嶺,自己守着、護着。”

說到這裏,她挺了挺腰,“再說了,咱們凡子也不是那種以色媚人的,單憑着這些樹,誰敢欺負他?”

葉三姐重重點頭,“就是,指不定是他先厭了侯爺呢!”

葉二姐附和地笑笑,耳邊不由響起關二郎先前提起的事——李家,眼瞅着就要登到天上去了。

是福是禍,且看吧!

***

過了葉大姐這一關,葉凡最後一點心病都沒了。

他把姐姐們的話一字不漏地說給李曜聽,完了還笑嘻嘻地威脅,“聽到沒,你不好好表現,我就厭了你。”

長安侯大人輕聲笑,“嗯,我好好表現。”

葉凡端着架子,拿眼瞄向案上的果盤,“小李子,給哀家拿過來。”

李曜含着笑,送到他面前。

葉凡眨了眨眼,這才意識到不對,自己先忍不住笑噴了——哀家什麽的,哈哈哈哈!

李曜拿刀子削果皮,葉凡心安理得地吃。

順帶着還得提要求,“想吃糖葫蘆了,今年的山楂下來醮幾串吧!”

“好。”李曜放下刀子,給葉凡擦去嘴邊的津液。

葉凡仰着臉,乖得像個小寶寶。

“不知道山楂能不能做成軟糖,回頭讓阿姐試試。”

他捏了塊鴨梨軟糖送到李曜嘴邊,“你要不要嘗嘗?梨子和面果膠做的,不太甜,比現代那些半點不差。”

李曜勾唇,“嗯,嘗嘗。”

說着,便壓下.身子。

“唔……”

“我、我說的是讓你吃糖……”

不是吃我。

李曜品嘗着他口中的味道,眉眼含笑。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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