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4 軍禮
軍訓進行了一半,白嫩嫩的南國成了三色的毛裏求斯——額頭、臉、脖子三色不勻。反觀秦歌,手臉脖子始終塗抹着各式各樣的防曬霜隔離乳,每晚一貼面膜,經歷了酷暑烘烤,依舊膚色雪白眉眼清俊,一副高不可攀的男神模樣,看得南國很羨慕。
宿舍長蘇長青不知從哪兒搬來一盆半人高的蘆荟,剝了皮榨汁兒,讓南國敷臉上;還有一盆據說是仙人球的刺頭兒當綠植。這盆綠油油鮮嫩嫩的蘆荟成功拯救了南國曬得脫皮的臉,自此,他親切地喊蘆荟“乖兒”,并喜滋滋地在小花盆上紮了個粉紅蝴蝶結。
有一回,秦歌回宿舍換白大褂,南國指着進門的秦歌,面朝着蘆荟,極親昵地說:“看見沒,那是你秦二叔,以後乖乖的,秦二叔給你澆水喝。”
秦歌:“……”
他很認真地想,精神病院還有沒有床位?
軍訓結束,南國一路如脫缰的野狗奔回621宿舍,将迷彩服、軍帽子鞋子腰帶一股腦兒扔了,關在浴室洗洗刷刷近一個小時,然後打開門,恨不得仰天長嘯:
“老子解脫啦啊啊啊啊——”
下午,大家組團送教官,此時臨近十一國慶,黎陽大學附近的花市有全國二次元愛好者自發組織的第二屆CN漫展,南國背着巨大的旅行包,戴帽子蒙口罩鬼鬼祟祟地出了門。
剛邁出宿舍樓,遠遠地望見白大褂的秦歌走過來,心裏一慌,又來不及躲了,只能硬着頭皮打招呼。
秦歌愣了愣,然後意味深長地眼神看得他全身起雞皮疙瘩。
“哈哈我這去送教官呢!這包裏都是家裏帶來的特産,我看教官挺順眼的,總不能兩手空空地送?一點小小的心意哈哈送給教官,沒錯,就是這樣!秦歌你怎麽回來了,食堂人多嗎?送完我去買個卷餅當晚飯。”
話音剛落,“次啦”一聲響,鼓囊囊的旅行包撐開了一個大口子,一塊粉嫩嫩的輕紗飄了出來,正好落到了秦歌的腳下。
“別動!那是我給小妹買的裙子!哈哈我怎麽把這玩意兒塞進去了,秦歌你幫我撿起來,我彎不下腰。”
秦歌兩根手指頭挑起粉嫩少女心的輕紗,忽地臉色又青又紅,說:
“抹胸……”
“哈哈哈被你認出來啦!這跟裙子是一套兒的,哈哈,哈哈……”
笑到最後,臉色看上去更扭曲了。
南國內心流淚
好不容易糊弄過去,迎面駛來幾輛軍綠的大卡車。
這不要緊,問題是大卡車後頭的送行團裏看見了黑炭頭裏青蔥嫩白極其紮眼的蘇長青。
蘇長青身穿迷彩服,身姿俊秀筆挺,腰細背直,癡癡望着大卡車,身旁不斷有同學跑過去,他卻停在原地不動,緊接着,緩緩舉起右手,手心向下,越過肩膀脖子耳朵最終停在了太陽xue的位置。
這是個極正式極标準的軍禮
南國看不清楚蘇長青的神情,但他能猜到,蘇長青的臉上該是肅穆沉重的。
直到大卡車走遠,蘇長青才緩緩放下手,然後轉過身,略顯單薄孤寂的身影逐漸淹沒在了喧嚷的人群中。
南國望着蘇長青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浮現出一股沉重又深刻的哀傷。這哀傷是從蘇長青的身上傳來的,讓南國的頭皮發麻,心口生出戰栗般的異樣感。
直到晚上,這股哀傷還萦繞在心頭。他回到宿舍,想問蘇長青為什麽行那個軍禮,可宿舍只有秦歌、沈荼二人,靜悄悄地甚至有些壓抑。
只有蘇長青在的時候,621才顯得熟絡。
沒有了蘇長青,沈荼只管睡覺,對誰都懶洋洋的。秦歌則是誰都看不上眼的高傲模樣,正坐在書桌前剪指甲。
……也沒有熱水
“那個,兩位,咱們去小吃街找宿舍長怎麽樣?”
還不到八點,大橙子還沒關門的吧。
上鋪吱啞一陣亂響後,沈荼坐起來了,抓了抓額前的黑發,含含糊糊地“嗯”了聲。
南國再看秦歌
秦歌剪好了指甲,吹了吹,似是随意地說:“也好,我正想出去走走。”
三人鎖好宿舍門,路上沉默寡言,南國走在中間,愣是走出了被警察逮捕游街示衆的既視感。
小吃街是人多的時候,從頭走到尾,炒河粉驢肉火燒熱幹面炒冷面、燒烤的香味兒飄了一路,最後在一家門面不足三米寬的小吃店前停住了。
晦暗的樹影遮了這家店的招牌,只能隐約辨認出一只挂了片葉子的大橙子。門前挂了“暫停營業”的牌子,溫黃的燈光映照着飒飒作響的大槐樹,這時候,樹下傳出嘩嘩水聲,還有含糊不清的“啊”、“哈哈”……等字眼。
南國走進幾步,逐漸看清槐樹下的小板凳上坐着個面色木讷的青年,雙腳放在水盆裏。他看上去極不安生,像是調皮搗蛋的小孩子一樣踩水,濺起的洗腳水全落到了蹲在地上給他洗腳的男生身上。
男生并不惱,反而陪着他玩兒,雙手捉住青年亂踢的腳又揉又捏,十分娴熟。
南國驚疑不定地喊了一聲:
“宿舍長……?”
那男生擡頭望過來,濕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站起身,白襯衣黑褲子帆布鞋,看上去清爽幹淨,微微一笑,眉眼秀麗端莊,如沐春風。
南國立即撲上去,親昵地搭上蘇長青的肩膀,笑嘻嘻地沖青年打招呼:
“宿舍長哥哥,你好呀!我是南國,蘇長青的室友,咱們見過的,嘿嘿我特喜歡你家的酸辣粉。”
蘇葉青踩在腳盆裏的雙腳重重踢了下,水花濺了過來。
“哥哥不要鬧。”
蘇葉青立即乖乖坐好,朝南國羞澀地咧開嘴。
南國回以燦爛無邪的笑臉
大橙子的店很小,不足二十平米,沒有空調只有一臺大風扇呼呼吹風。
隔着簾子門,叮叮當當的碰撞聲不停傳出,沸騰的白花花的熱氣飄出簾子,其中摻雜着或酸或甜的飯菜香。
南國吸了吸口水,喊:“阿姨好!”
蘇長青的母親端來一碟子自家腌制的酸白菜、一小碗兒果仁兒。
南國覺得酸白菜酸甜可口很開胃,忍不住多夾了幾筷子,蘇母立即制止說:“這泡菜晚上不能多吃,當心鬧肚子。”
筷子戀戀不舍地轉向果仁兒
秦歌喝白開水,沈荼則抱着麥芽糖的罐子,咯嘣咯嘣嚼碎了吃。
“蘇阿姨您的手藝真好!我媽做飯要是有您一半兒好吃,我也不會卡在179了。”
這話有一半兒是恭維
南國的媽媽做飯十幾年如一日,但爺爺是鎮上響當當的大廚,他吃得多,奈何長不高。
蘇母沒吭聲,她低頭微笑的時候羞澀又含蓄,該是江南水秀婉約的女子,只是鬓角花白,臉上爬滿了歲月的滄桑,好像一朵沉甸甸的花瓣發皺的水蓮花。
蘇長青端着手工面走出簾子,輕聲細語地說:“媽,你跟哥哥先回吧,我能招待好他們。”
他身上穿着圍裙,圍裙裏好大一個黃澄澄的大橙子。
“宿舍長啊嘻嘻,你長得這麽好看,還會做家務做飯,有不少女生追的吧?”
南國挑起一筷面條,邊吃邊擡眼盯着忙忙碌碌的蘇長青。
蘇長青笑得矜持而內斂,說:“哪有的事。我倒覺得你長得白白嫩嫩乖巧可愛,很是合她們的胃口。”
“……我不覺得你這在誇我”
秦歌忽地問:“你父親呢?”
蘇長青的笑臉僵住
沈荼放下糖罐子,也擡頭看他。
南國心中覺得怪異,覺得不該這麽問,可事實上,他也很好奇為什麽不見他父親,這家小小的店只有他們母子三人操勞。
蘇長青轉過身,手裏拿着抹布擦桌子,過了一會兒,含糊不清的聲音才緩緩響起,說:
“父親他……犧牲了”
登時手裏的筷子險些捏不住
南國愣愣地低下頭,往嘴裏塞面條,看上去想要堵住自己的嘴。
離開小吃街的時候已經九點半了
蘇長青鎖好門窗,面向木木呆呆的三人,突然“噗嗤”笑出聲。
“我很好,我以我的父親為榮。”
他那張端正隽秀的臉,在朦胧的月光下仿佛熏染着一層輕柔的白光。
南國恍然回神,突然手忙腳亂地翻出手機,說:“都軍訓完了,咱們宿舍還沒個合影怎麽行?!——來來來,湊一塊兒,自拍一張。”
他推搡着蘇長青、沈荼、秦歌,站在明亮的路燈下,背後一輪皎潔如銀盤的月亮。
可手機的像素低,拍不清楚,這時候秦歌從口袋翻出一件小巧玲珑的相機。
“用我的。”
“嗯……好,好的。”
四人,南國依偎着蘇長青,沈荼、秦歌悠神自在地站在兩側,只聽得“咔嚓”一聲,此時此刻被永遠地定格。
南國猜想着:或許,蘇長青的父親是一名軍人。
那個極标準極鄭重的軍禮太過深刻,像是镌刻進了他的骨子裏,又如同春雷滾滾拂過大地,靈魂受到震撼。他想,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蘇長青”這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