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Chapter 14 風雪
掀開鬼畫符的簾子,兩旁臺子上是伸長了手蹦跳搖晃的僵屍。身後一擁而上,将南國與蘇長青沖散,南國焦急大喊:
“宿舍長等等我!——別擠唉——宿舍長——”
眼看着蘇長青彎腰走進一扇門,就要不見,南國咬緊牙關突然胸口升騰起一股即将被丢棄的憤怒,然後拔腿追上去,門口忽地一股冷風迎面呼呼吹來,緊接着“嘭通”一聲巨響,腦袋砸到牆上。
“哎喲——”
牆墊了軟墊子,緩沖了片刻又反彈回去,将南國重重彈到了地上。
這一下砸得南國頭暈眼花,茫茫然坐在冰涼紮屁股的地上,擡頭看見傾斜下的僵屍那猙獰扭曲的面孔,心中又傷心又無措。這時候,身後響起一聲悠長的“嗷~~嗚~”,仿佛就在耳朵後面。
南國登時卯足了勁,扯嗓子大喊:“啊啊啊啊啊宿舍長——”
“——得了!別嚎了!丢不丢人。”
這聲音是……
南國抖一個激靈爬起來,又驚又喜:“——小薇!”
微薇誠心翻了個白眼,将手臂伸過去,示意他扶着。
“嗚嗚嗚你真是我的小天使……”
沈荼、蘇長青走在最前,穿過狹長悶熱的長道,七拐八拐不知走到了何處。等彎腰過了幾扇矮門,只見前方鬼影綽約,鬼屋裏回蕩着哭嚎,仍沒有走出去。
蘇長青不無擔憂地說:“南國怎麽還沒追過來?要不,回去找吧。”
寡言少語的沈荼撇嘴表示不贊同
一個白衣女鬼跟在二人後頭,嘴裏“嗷嗚嗷嗚”鬼叫,給沈荼叫煩了。
沈荼回頭警告:“閉嘴,不然我割了你的舌頭。”
女鬼愣了下,繼續“嗷嗚”,然後說:“外面牌子上寫着,不準打鬼。”
蘇長青忍笑:“咱們先出去,出去等南國。”
于是,可憐的南國被丢在了鬼屋。
事後,南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宿舍長你是不知道,那門是半截的,我沒看清以為是門簾一頭砸上去,哎喲就飛出去了,微薇還躲後面吓我!宿舍長你怎能丢下我呀,我好慘,今晚上肯定得做噩夢,你要補償我啊!嘤嘤嘤……”
蘇長青嘆氣:“你這性子不行,将來怎麽獨當一面?”
“嘤嘤嘤我有宿舍長……”
沈荼忍到極限,拎着南國的衣領子扯開,淩厲的眉眼依稀有幾分暴躁,說:“你太依賴蘇長青了。”
“宿舍長都沒說什麽,要你管。”
南國平時怕沈荼,但只要蘇長青在,他就有底氣頂嘴。
“蘇長青又不是你爸媽,你這麽依賴着他,問過蘇長青的想法嗎。”
“你這人,關你什麽事呀!我就愛依賴人,宿舍長在依賴宿舍長,秦歌在就依賴秦歌,反正賴不上你。”
沈荼臉色陰沉,目光如兩把鋒利的刀緊盯南國,語氣譏诮:“你十八歲是成年人了,還這麽幼稚,事事依賴蘇長青,所以我一直看不慣你。”
“你,你——”
蘇長青老神自在地看他們吵嘴
秦歌、微子啓雙雙回來,疑問:“你不阻止?”
蘇長青笑得如沐春風,反問:“你不覺得他倆拌嘴很好玩兒?”
好吧,蘇長青偶爾也有惡趣味。
晚上十一點多,秦歌打了兩輛出租車去別墅,南國氣呼呼地抱住蘇長青的胳膊,大聲說:“我不跟沈荼坐一起。”
沈荼哼道:“随你。”
然後跟秦歌上了車。
秦歌提醒司機:“師傅,後面有人跟着。”
師傅點頭:“我知道了。”
秦歌看沈荼生悶氣的模樣,确實挺好玩兒,就開玩笑:“你這麽護蘇長青,是拿他當哥們兒還是別的?”
沈荼直截了當:“我喜歡蘇長青。”
其回答之迅速、神色之坦蕩,無遮無掩,反而讓秦歌生出心虛。或許,并不像他想的那樣,喜歡只是“喜歡”,蘇長青溫和的性格相處久了,他也很喜歡。
到了大學區,秦歌才發現後面的出租車不見了,忙問師傅。
只見師傅嚴肅地板着臉,說:“放心,我已經甩掉了。”
結果就是秦歌發定位,費了一番工夫,蘇長青、南國才走到。
入秋的風蕭索凄寒,星月黯淡,蘇長青合上窗戶,轉身捏了捏南國氣鼓鼓的臉,安撫順毛:“別氣了,快去洗澡。小沈拿你當親弟弟看待才說那些話,要是旁人,管你是好是壞都不會理睬你。”
南國垂頭喪氣地說:“其實……他說的都對。宿舍長,我不明白你才十七歲,是宿舍裏最小的,可是又懂事又會照顧人,是天生早熟還是……”
話音忽地頓住
他忽然想起小吃街那間簡陋的小房子,“啊啊”癡傻的兄長與佝偻着背的母親,那是蘇長青擁有的所有。
蘇長青的十七歲沒有網吧電影院游樂場,每周打工很晚回宿舍,亮着小臺燈趕作業,還要時時回應他的依賴。這麽一想,南國突然理解沈荼為何那樣生氣了。
“或許你說的對,我總不能始終是這樣……”
南國突然這樣感嘆
沈荼正在擦頭發,聽見這句沒頭沒腦的感嘆十分意外,遲疑着,也含糊着說:“有時候你傻乎乎的樣子也挺可愛的,什麽都不懂……很羨慕……”
如此驚世之言劈得南國外焦裏嫩,整個人都驚悚了,确認:“你這是誇我呢?……我沒聽錯吧,沈荼,你居然誇我!雖然誇得不怎麽好聽。”
沈荼大怒:“滾去洗澡!”
……哎喲喲惱羞成怒了
南國內心吐槽,灰溜溜地滾了,心想:蘇長青不在,還是不惹為妙。
臨睡前:
“宿舍長,一起睡好不好~”
因為滿腦子都是搖來晃去猙獰可怖的面孔,南國不敢一人睡,就撒嬌求蘇長青。
結果沈荼也湊過來,困得打哈欠,說:“你夜裏別尿床。”
“——怎麽會?!我又不是小孩子!”
蘇長青笑着一左一右摟住兩人:“怎麽不是小孩子,整天咋咋呼呼的。”
秦歌進門看到的正是這一幕,取笑:“左摟右抱享盡齊人之福啊!我給你轉了一千塊,記得點領取。”
蘇長青不解地眨眼
“占了你打工的時間,所以賠你雙倍工資。”
南國立即催促:“宿舍長,快點領取。事先說好的,不能不算。”
“可是……”
秦歌走到床前脫鞋子,邊說:“這些錢比我的命算不了什麽。”
幸好這張床夠大,睡四個人勉強可以。
當黑夜歸于沉寂,蘇長青、秦歌、南國接連熟睡,沈荼卻尤其清醒。他離蘇長青極近,若有若無的清甜檀香與橙子香彌漫在鼻端,想肌膚相親又心生畏縮,越是忍耐,香味像是隔着籠煙的紗帳越發撩人。
迷迷糊糊不知忍耐了多久,撩人的氣息毫無預兆地将沈荼點燃,手臂越過蘇長青的腰,像是遵循主人的意識,将蘇長青摟進了懷裏。
第二天醒來,懷裏只有一只冰涼的腳丫子。
南國睡得流口水,四肢攤開了,一人占了半張床。
沈荼起床找蘇長青,下樓看見穿着圍裙的清瘦背影在廚房忙碌,腰線恰得極細,夢中柔韌的腰摟進懷裏的感覺又變得真實起來,他不禁有些恍惚,仿佛在回味。
秦歌:“咳!咳咳!”
蘇長青的手藝極佳
熬得金黃開花的小米粥、熱騰騰的灌湯包,還有剛出爐的豬肉大蔥蒸餃,搭配清爽可口的小菜,南國吃得十分滿足,被趕到廚房洗碗也樂颠颠的。
蘇長青又用烤箱烤了曲奇餅幹、水果味的小蛋糕。明亮的落地窗前,陽光逐漸收斂,厚重的雲層不知不覺地暗淡下來,四人圍坐在沙發上各忙各事,吃着曲奇餅幹,南國舔手指上的奶油,問忙碌的蘇長青:
“你這是寫什麽?”
“投稿賺錢”
“宿舍長,其實我老早就想問了,你的開銷也不大,怎麽看着很缺錢?”
哪料蘇長青幽幽一嘆,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樣,說:“醫藥費。”
南國上下打量半晌:“你沒生病呀?”
“軍訓那次,我打斷了程歡程悅的胳膊,醫藥費賠了一萬多……”
“——噗!”
噴出的茶水倒灌進鼻子,嗆得南國咳嗽。
“咳咳他們那是活該,還有臉要錢?臉皮得多厚!”
沈荼雖沒說話,但臉色也極不好看,頗有再揍程歡程悅一通的架勢。
秦歌冷靜地發言:“程歡程悅欠教訓是事實,但蘇長青打斷他們的胳膊也是事實,一碼歸一碼,你理應承擔醫藥費。”
蘇長青認可地點頭
南國不服,可又說不出所以然,蔫巴地縮進沙發打排位,忽瞥見窗外紅磚蒙着一層白霜,疑惑:
“——下雪了?”
細小雪粒飄了薄薄一層,正值深秋,冬天已迫不及待地趕來。
昏暗的天空透不出光亮,雪粒之後是淅瀝瀝的小雨。四人皆沒有出門,圍坐在落地窗前,捏一塊曲奇餅幹、倒一杯紅茶,在吊鐘“啪嗒啪嗒”的響聲裏享受這悠閑安靜的時光。
風雪已至,溫情尚在。那些悲傷的、晦暗的、不可挽留的離別還沒有開始。
當時我戴眼鏡,眼鏡被撞飛了……比南國更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