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 17 告別
實驗室裏,衆多“吱吱”的小白鼠就數秦歌養得那只最肥。秦歌面無表情地采取血液标本,軟乎乎毛茸茸的小白鼠指甲全部抓斷,都舍不得撓秦歌一下,直到頭頸分離處死的時候,它那黑豆子的眼睛都一直盯着秦歌。
同組女生的小鼠猝死失敗,小白鼠又抓又咬瘋狂地攻擊一切,老師司空見慣地将腳踩上去,“咯吱”那樣骨肉碾碎的聲響讓女生再也承受不住,崩潰地蹲在地上大哭。
老師說:“你們要是學不好,對得起這些死在你們手裏頭的小白鼠?”
秦歌低着頭,模糊視線裏的小鼠已經不再動了。
考試完,秦歌回宿舍将小鼠的籠子、小鼠的棉墊子、小鼠的葵瓜子花生米全丢進垃圾桶,然後坐在椅子上複習。一直持續到晚上,他都不曾翻書,始終停留在那一頁。
菜市場回來的南國進門開燈,見書桌前的秦歌吓了一跳:“原來有人呀!你看書咋不開燈,練火眼金睛呢?”
秦歌合上書,淡淡地說:“你翹了考試去菜市場?”
“怎麽會?!我考試完才去的,冬棗好便宜,我買了兩包,哦對了微子啓讓我帶話,說今晚九點在樓下等你。你去見不?”
秦歌冷笑:“不見。”
“可微子啓說有話跟你說啊!他大二就去法國留學了,待三年呢,要是我冷不丁去個人生地不熟的國家待三年,還語言不通,呵殺了我算了!唉秦歌,他那麽求我挺可憐的,你就見一見吧,啊?”
南國蹲在椅子前,擡着頭眼巴巴地看秦歌的模樣像只求主人寵愛的大型犬,眨着圓溜溜的眼睛看上去很真誠。
秦歌不禁想起小時候養的黃毛,每當他拌好狗糧的時候,它也是這樣眼巴巴看着他,立即心軟了,點頭。
“嗷嗚——秦歌你真好!我替微子啓謝謝你!”
毛茸茸的腦袋鑽進秦歌懷裏,撒嬌一樣拱了拱。
秦歌摸了摸他的頭發,還挺軟。
九點的時候,微子啓準時來了。
秦歌一副任你海浪滔天、我自閑庭信步的模樣下了樓,但出門的時候絆到了腳。
南國:“你緊張什麽呀?”
“啊呸!誰緊張了。”
秦歌忘了穿羽絨服,出門凍得哆嗦,見微子啓身上已落了一層薄雪,臉頰是不見血色的極白。他手中拿着一幅裝裱的畫,秦歌走近幾步,不由得皺眉問:“有什麽事?”
微子啓身姿俊秀挺拔,站在一起,比秦歌還要高一點。微子啓先脫下身上純白的羽絨服,并上前幾步,将羽絨服披在秦歌的肩膀上。
羽絨服領子上繡有一紅一黑兩條游動的錦鯉,貼近時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青草香。秦歌覺得不自在,尤其是衣服裏還留着微子啓溫暖的體溫,仿佛要将他包裹起來。
“秦歌,你聽我說,我跟楊柳依在一起了。”
秦歌垂下眸子,羽扇般的睫毛落了一片雪花。雪花很快融化為雪水,濕漉漉的映着他的眸子像泛着水光。
秦歌說:“你跟誰交往跟我有什麽關系,不用特意來告訴我。”
“下學期我去新疆采風,會與楊柳依一起。”
“……哦”
“大二去法國留學三年,也跟她一起。”
“或許三年後回來的時候,我們會結婚。”
微子啓的聲音很輕,臉上的表情很從容,每一個字說得很清晰。
“秦歌,其實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
像是一首娓娓道來的情詩,呼之欲出的熱烈又瘋狂的眷戀幾經周折,最終化為了悄無聲息。
秦歌突然打斷:“你不用跟我告別。你我只見過幾次面,又不是很熟的關系。”
微子啓似反應遲鈍地停了很久,才低下頭,輕聲說:
“好的,我聽你的,不說這些。我連夜畫了這幅畫,裏面的人是你,其實我很早之前就想畫了,可每次下筆總覺心不在焉。這副畫也不夠好,但我想我從未送過你什麽,思來想去只有這麽做。”
他雙手托起畫,珍惜地送到秦歌的眼前。
秦歌眼神閃了閃,張開嘴唇,還未發出聲音,微子啓已焦急地搶先說:“你要是不喜歡,我再送別的。”
“……不需要了”
秦歌淡淡地回答,眼睛透露出水霧迷離的感傷,說:“給我吧。我拿了畫,你可別再找我了。我是真的……真的,不願再見你了。”
他那雙纖長白皙的手接過畫,因為心不在焉,沒拿穩畫就掉了出去。
秦歌彎腰去撿,恰好碰到了微子啓伸出的手。
這時,秦歌臉紅到了耳朵尖兒,胸腔裏撲通撲通跳動的心躁動又滾燙,以至于這麽冷的下雪的夜晚,手心仿佛要出汗。
他想,這輩子他與微子啓的關系就停留在此了。
往後的日日夜夜,都不會再出現這個膽小害羞的人。
……至于“我愛你”,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蘇長青拎着四個暖壺回宿舍,見一高瘦的身影直愣愣地站在雪地裏,呼嘯的寒風凜冽刺骨,那個影子卻一動不動,十分奇怪。待走近了,蘇長青才難以置信地喊了一聲:
“秦歌?!……你,你在這兒做什麽?”
那身影晃了晃,遲疑了會兒才轉過身,然後冷淡地說:“沒什麽,考試完心裏煩躁。”
“是不是沒考好啊,你的眼睛都紅了……”
蘇長青頓了頓,又說:
“小白鼠死了,你在傷心對嗎?”
只見秦歌懵懂得眨着眼睛,眨着眨着,濕漉漉的眼睛眨出了星子般晶亮的淚光。
“……是的”
秦歌說:“小鼠死了,我在傷心。”
蘇長青放下暖壺,用勒出紅印子、凍得發僵無法伸展的手輕輕搖了搖秦歌的手臂,像是觸動了某根思念的弦,他露出感傷而憂郁的神色,微微低下頭,輕聲話語如包含着風雪夜裏一縷含蓄的溫情:
“……不要傷心了。他不懂你、你不願說,怎麽會有心意相通的那一天呢,所以他總會走的。你不要太難過,我可能不太懂你此刻的心情,可是……跟你說,我那時候聽到爸爸犧牲的消息我也是很難過的……所以我想,這種傷心的心情是一樣的罷。”
蘇長青說着,聲音有種奇特而沙啞的溫柔:
“……媽媽說,兩個人總有別離的那天,不是生離,就是死別。或早或晚,你跟我,還有南國、沈荼也有生離的那一天,那時候,我想我不會願意看到你這樣傷心的樣子。”
蘇長青說:“沒有誰是值得念念不忘的,更沒有人能一直陪着你、你也陪着他。”
他還說:
“你性子太傲,不懂得低頭更不會示弱,以後還會吃虧。改一改罷。”
秦歌抽噎了許久,揉着眼睛推開蘇長青,哽着嗓子說:
“上樓!考試月忙得很,沒空傷心。”
他幫拎了兩個暖壺,爬上六樓。
南國正端出一個盛冬棗的大盆,見熱水來了很是興奮,像往常一樣先接冷水再倒入熱水,手試了試溫度,可以,搬來小馬紮舒舒服服地将雙腳放進去,一邊從水裏撈冬棗吃一邊看主播打游戲。
起初并未發現不妥
“挺甜挺脆的,來來來都分一把。”
沈荼聽見“甜”,立即醒了,坐在上鋪要他遞上來一把冬棗,可看見南國邊泡腳邊從水盆裏撈冬棗吃的一幕,向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永遠睡不醒的臉……淩亂了。
秦歌就站在一旁,面容雪白清俊帶有冷笑,雙手插兜,眼神像看一個重症患兒。
計算機學院是最早考試完的,回家那天,南國睡到中午才開始收拾行李,蘇長青鬼鬼祟祟地找他:
“你能幫我約下微子啓嗎?”
“微子啓放假比我還早,已經不在學校了。”
“……唉,好吧。”
這聲嘆氣讓南國覺得奇怪:“宿舍長怎麽找他,有啥事啊?要是送東西啥的,我路上拐他家一趟,至于其它着急電話裏頭又說不清楚的……只能等寒假開學了。”
蘇長青擺了擺手:“越管越亂,還是不管他了。我下午沒考試,送你去火車站。”
“——宿舍長你真是太好啦!剛洗好的冬棗嘗一顆不?”
蘇長青連連後退:“不了,我有心理陰影。”
南國離家遠,火車二十多個小時,但他沒搶到硬卧,只好買了硬座票,行李箱、大背包,一兜标配的零食礦泉水哼哧哼哧地扛上了火車,緊接着愣住了。
通常的長途硬座是十分吵鬧的,蹬腿小孩兒鬼哭狼嚎,啤酒飲料礦泉水花生瓜子八寶粥,人推人、人擠人,過道都是人,行李到處堆,大爺大媽們唠家常,哪兒都是亂哄哄擠攘攘的。
可這回不同,放眼望去整節車廂清一色的軍綠,行李架上放置得整整齊齊的軍用背包、座位上坐姿筆直板正的兵哥哥,每個人都安安靜靜。
只有南國是個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