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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Chapter 30 家族

秦歌回到家中,還未放下行李忽聽見嬰兒的啼哭聲,身形一僵。

從此,秦歌再也不是家裏的獨生子了。

成蔭綠樹的古道拾階而上,穿過郁郁蔥蔥的茂林,翠綠枝葉間朱砂紅的飛檐悄然冒出了頭。隐在山林中的古宅隔絕塵世,古樸的琉璃青瓦、朱砂紅牆在流莺的鳴叫聲中顯得生動起來,走過潺潺流水的石橋,兩支繪有蟒龍舞鳳、麒麟飛鶴等祥瑞花飾的粗大梁柱撐起一方懸匾,兩個凸出的泥金大字——

“沈宅”

背包的青年繞過大門,沿着紅牆走了一段,直到斜陽的餘晖将要落盡,他才輕身越過紅牆,踏進了這方古宅。

這是沈荼名義上的“家”

廳堂傳出清脆伶俐的女子笑聲,緊接着,端莊優雅的旗袍女人拿着鍍金的團扇拾階而下,聲音猶如流莺一般悅耳脆嫩。但她眉宇間的神色十分傲慢,狹長的眼尾微挑,五官美得咄咄逼人,舉手投足間又有着大家閨秀獨有的涵養與矜持。

沈荼不願搭理,主母已施施然開口:“你父親病了,托我給你帶個話兒,說整日裏游手好閑,該幹些正經事,比如……分擔家業之類。”

這時沈荼已走遠了

江敏心嗤嗤地笑:

“果真是沒教養的。”

沈荼回到房間,鎖緊門窗,将背包裏的果蔬挨個擺出來,然後疲憊了一般仰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飛舞的花紋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樓道裏響起刻意放重的腳步聲。

警惕性極強的沈荼剎那間驚醒,攥緊了手中的小刀,下一刻房門敲響。

“——誰?”

敲門聲不急不緩,但很沉悶有力,足以驚醒房裏任何沉睡中的人。

門外的動靜停住,緊接着一道少年清澈的聲音響起,說:

“兄長,母親喊您一起進餐。”

沈荼不再猶豫,拉開房門,面前是一名俊秀清瘦的少年。少年的長相随生母江敏心,眉梢間靈秀,微挑的眼尾有一抹妩媚俏麗的顏色,嘴唇殷紅,此時正噙着無害的笑意。

此時少年神色雀躍,清透的目光越過沈荼,落在放有蔬果的桌上,驚奇地問:“那些紅寶石是什麽?”

沈荼并未回答,而是眼神晦暗不明地閃了下,拉上房門,陰森着面孔反問:“沈玄,你們母子又想幹什麽?”

“兄長怎麽這樣說。你上了大學後就很少回家,我高中學業又緊張,咱們家人久違地吃個團圓飯不好麽?”

沈玄微嘟嘴唇,看上去跟受了委屈一樣可憐。

“那是你的家人。”

“兄長不願意承認,可是你我流的血都是沈家的,這個是怎樣也無法更改的罷。”

沈荼倚着牆,聽沈玄說下去:

“父親病重,您是嫡長子,往後沈家的家業交由兄長繼承。我是次子,理應在旁輔佐,母親是外戚不該插手,所以長遠來看,你我兄弟不該這麽疏遠。”

說到“家業”二字,沈玄咬得極重,清透琉璃似的瞳仁狡黠地轉了轉,又落回沈荼身上。

——嫡長子?

這三個字才是真正的笑話

沈荼說:“你不必試探我。我對沈家的東西沒興趣,不過……你剛才算計的眼神真惡心。”

下一刻,小刀脫手而出,堪堪擦過驚懼之下閃躲開的沈玄的臉頰,“叮”的一聲嵌入紅漆的牆。

沈玄掏出白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淨臉頰上的血跡,然後朝沈荼緊閉的房門深深望了一眼,唇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彎起狐貍一樣算計的弧度。

……或許是他模樣極好,這樣的表情看上去并未有一絲一毫的奸詐卑劣,只是覺得深沉神秘而不可捉摸。

沈荼回到房中,挑了葡萄、石榴摟在懷裏,然後打開窗戶,從三樓跳下。

古宅圍繞着祠堂向外徐徐展開。在祠堂一角,一間木屋裏鎖着沈荼的生母,可是沈荼從未見過她的模樣,木門上那把鐵鎖已經生了鏽,廢棄的鑰匙不知被丢在哪個角落,一年四季從早到晚會有仆人打開狗洞一樣的小門,将三餐送進去。

今夜,沈荼爬上屋頂那一扇小窗,将懷裏的水果扔進去。這種探監的感覺讓他深惡痛絕,所以他不經常來,即便來了,也不想同她說話。

女人卻歡喜地說:“阿沈,你來看我啦!”

不管他聽沒聽,總是興致勃勃地說着:

“你長多大啦。好想知道你長什麽模樣,鼻子嘴巴眼睛,像我還是像他一點?……真奇怪,他最近是不是很忙啊,都不怎麽來找我說話兒了。阿沈,你父親他是不是病了,你跟我說一說,不然,我總擔心着。”

沈荼依舊冷着臉,目光緊盯那把生鏽的鐵鎖。其實他可以輕易地擰斷它,但他也清楚地知道母親不會走。

“母親,沈玄說我是嫡長子。您覺得呢?”

那柔和低婉的聲音立即激動起來,急切切地說:“你是我跟他的孩子,我跟他的愛……唯一的愛。”

“我以為是私生子……”

哪料女子聽了笑話一樣開心地笑起來:“我愛他、他愛我,這樣濃烈真摯的愛情生下的孩子怎會是私生子呢。阿沈,我跟他在法國相遇相愛,只是我出身下賤,唉其實,跟出身又有什麽關系呢……傷害我們的,是世俗……”

那段羅曼蒂克的過往,沈荼看來是個遙遠不可及的愚不可及的夢。離家流浪的青年與自費留學的女學生在巴黎街頭相遇,他們靈魂碰撞身心交融,追尋着像是柏拉圖式的愛情。

即使像現在這樣被迫分開,依然念念不忘眷戀不舍。

……可明明放手才是唯一的解脫

沈荼煩躁極了

“阿沈,你上大學啦,真好。食堂的飯有沒有很難吃,有沒有交到朋友,室友對你好不好?……不要挂科,補考好痛苦的……”

“——我走了!我很好。”

提及大學,方才醒悟似乎學費……不太夠。

夏日的夜晚悶熱幹燥,稍一動彈便熱汗淋淋,手心粘膩。

離開沈宅的沈荼去往郊區無人光顧的酒吧,霓虹燈下醉漢們癱成一團,粗重鼾聲此起彼伏,門口那條水溝裏腐蝕的腥臭與嗡嗡蒼蠅即便看了多年,依然覺得無法忍受。

沈荼推開網吧蟲噬的木門,空蕩蕩的滿是塵土蜘蛛網的房間飄蕩着一束游蕩的血光。那是吧臺的燈光,一個穿工作服的高瘦挺直的身影站在吧臺,像往常一樣擦餐具。

沈荼稱呼他為:

“K”

K面前擺放着一排擦幹淨的刀叉,細長青白的手指依次滑過,像在檢查是否擦得幹淨。他氣質素雅,腰線在制服下掐得纖細流暢,微側着臉,燈光下眼鏡折射出猩紅的血光,看不清面容,只可以辨認出蒼白尖削的下巴。

K開口說:“客人,來點兒什麽?”

聲音平穩淡然,波瀾不驚。

沈荼回答:“二十萬的單子。”

“怎麽用?”

這回他停頓了一下,不确定地說:“……學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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