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Chapter 29 田間
老爺子做的早飯很豐盛
鹽水花生——昨晚偷來的、煮玉米——昨晚偷來的,酥脆蔥油餅、金黃小米粥,紅燒炖肉香甜肥美不膩,夾在饅頭裏可口美味,還有炖了一宿的烏雞茶樹菇湯。
至于南國千挑萬選帶回家的特産,老爺子只嘗了一口就嫌棄地說:“賣相好,沒啥吃頭兒。”
南國嘤嘤嘤
晌午去二伯家,穿白婚紗準備出嫁的堂姐正在哭鬧。
南國冷臉看笑話:“我本來不想來的,可随了禮錢,不來吃喜酒豈不是便宜了他家。”
蘇長青問:“你對這位堂姐有怨言?”
“訂親的時候婆家出十萬彩禮,結果不檢點未婚先孕,這下好了,精明的婆家一分錢都不願意拿,還把自個兒賠進去,哼!我勸她把孩子打了,重找個好的,可某些人不知好歹,反而罵我——操!罵我壞她姻緣。她一家子人我都不願搭理。”
正說着,迎面走來一個與南國三分相似的青年,臂彎裏攙了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兒。
那女孩兒看上去年紀很小,十六歲左右的樣子,臉頰還有嬰兒肥。
“南國啊,好久不見!什麽時候回來的?”
南國立即笑臉:“昨天才回。這是我室友,帥不帥?”
後半句是問女孩兒的
女孩兒下意識看了蘇長青一眼,蘇長青回以一笑,端正秀雅的面容如春風拂過輕柔含蓄,她立即紅了臉,結結巴巴地打招呼:“你,你好……”
下一刻,沈荼側身擋到蘇長青面前,懶洋洋地說:“腿酸,找個地方坐。”
鄉村的院落很大,擺放了十幾張桌子仍有空餘。來來往往的賓客笑容滿面地送上祝福,大蒸籠冒着白煙,煲湯的雞鴨、紅燒的魚肉裝在大盆裏,酥肉丸子豆腐過了油待用,不停歇的煙火轟轟響。四人圍在清靜的角落嗑瓜子,南國嗑瓜子飛快,碎嘴念叨:
“那是跟我同歲的堂哥南宇,打小聰明伶俐壓我一頭,奶奶在世的時候最疼他,就不待見我。還好我夠争氣,呵你們是不知道,高考成績下來以後,他到處裝可憐說沒發揮好才上了大專——嘁!仗着自己臉長得好到處勾搭未成年小朋友,這都第幾個了,唉看得我真TM生氣。”
蘇長青這才意識到,南國對二伯家怨念很深。
開宴的時候,老爺子跟南國坐一起,小南山眼巴巴地看蘇長青。蘇長青會意,抱起小南山坐在身邊,總是忍不住摸一摸小家夥毛茸茸的發頂,那寵溺的笑臉跟他摸大黃狗露出的神色一模一樣。
南國不知想到了什麽,忽覺得一陣惡寒。
由于四人的長相實在出挑,引得不少小姑娘偷偷看。愛做媒的二大娘笑呵呵地走過來問:
“小夥子多大了?哪兒的人?有沒有對象?”
南國代答:“他是我大學室友,大城市裏的孩子,不在咱村裏找對象。”
“大學了不起啊。現在大學生可不值錢了,路邊兒修鞋的都是大學生。”
“——總比大專強啊!我跟您說,我這些朋友可厲害了,祖祖輩輩學醫的、家底厚實的還有……呃人民子弟兵,哪個都是不愁吃不愁穿的。當然人眼光也高着呢,挑對象,也看不上不檢點不自愛的女孩兒啊。二大娘您請回吧,菜上桌了。”
“你這孩子咋跟長輩說話啊,你媽就這麽教的?”
南國無辜地陪笑臉:“我實話實說啊,喲堂哥過來了,喝一杯?”
“——吵什麽吵!”
老爺子突然不耐煩地打斷:“吵什麽呢,天天吵有啥可吵的,吃個飯還不安生了。”
南國閉嘴
等他們走了,老爺子又囑咐南國:“你管好你自個兒,啥時候交女朋友了帶回來,讓我瞅幾眼。一大家裏頭就數你跟你爸最有出息,我出門溜達臉上也有光。”
“爺爺……”
南國忽然想到梅知雨,那天浴室裏煙霧缭繞水汽朦胧,精練瘦削的身軀遠比那張隽秀的面孔更具有極致的誘惑力,淩亂的傷痕平添了幾分脆弱的,讓人經不住誘惑要施|虐的氣息。所以他沒有忍住,悄悄靠近想偷襲,可惜失敗了,他兩三下就被狼狽地撂倒。
事後,他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足夠強,是不是就可以将梅知雨撂倒,把那副身軀壓在身下這樣那樣……肆意擺弄,讓他露出這樣那樣的表情。
……南國亂七八糟想着,臉上不覺浮現出猥瑣的氣息。
蘇長青咬着筷子疑問:“他這是怎麽了?”
秦歌毫不客氣地冷笑:“像是想到了帶顏色的東西。”
傍晚,老爺子背着手慢悠悠地溜達回來,嘴裏叼着煙,沈荼、蘇長青正在蕩秋千,秦歌剝石榴,南國蹲在樹底下啃黃瓜。
老爺子突然問南國:“那個經常找我下象棋的老頭兒還記得不?”
“記得啊,怎麽?”
小時候那老頭兒常來收廢品,後來找爺爺下象棋。不過最近沒怎麽來。
老爺子伸出一根手指頭,再彎下去,說:“他咽氣了。我去找他才知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在笑着,悠然的神态像是在說很平常的事情。那個彎曲的手指逗趣一樣耷拉下,四種各不相同的凝視手指的目光卻齊齊呆滞住。
老爺子像是老小孩兒,精氣神兒尤其好,看得開,心眼敞亮,愣了許久才緩慢回神的南國心中湧出酸澀,似乎連手腳都開始變得無力。
沈荼淩厲的眉眼收斂,少見地流露出感傷。
蘇長青長嘆:“我真佩服爺爺。”
秦歌最淡定,吐出石榴籽,慢條斯理地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有這樣的爺爺真好。”
過了幾日,南國磨磨蹭蹭地買了返程的火車票,撒嬌:“真的不多住幾天麽……”
“我得回去做兼職”
“實習”
沈荼摘了許多葡萄石榴,問:“我能帶回家吃嗎?”
……明知故問,當然可以啊!
“那你們常來玩兒啊。這鎮上就我們一家姓‘南’的,當年□□太奶奶帶着爺爺逃到這兒,從此紮根定居,所以只要打聽‘南家’,就是我們家。”
南國立即又活蹦亂跳起來,手舞足蹈地講述自己的家族。
總是叼着煙的老爺子笑眯眯地說:“那路上慢點兒。以後常來玩兒,看看我這把老骨頭。”
然後負手出門去了
南國留不住,懊惱地躺在席子上生悶氣。
蘇長青哄:“我玩兒得挺開心,謝謝你的招待。”
第二天大清早,老爺子端來一盆鹽水花生、十幾個熱騰騰的玉米棒子,三兜洗淨的黃瓜西紅柿葡萄,明滅的煙灰掉到衣服上又燙出一個洞。
“裝着路上吃。”
“……謝謝爺爺”
“走吧,送送你們。”
老爺子背着手走出院子,花小狗颠颠跟着,然後到路燈下撒泡尿。
“過年鎮上有廟會,可熱鬧了,你們想來就過來玩兒。南國小時候還跟過舞獅團出廟會,還沒獅子高呢,耍起獅子來有模有樣兒。你們要來了,讓他領着你們去廟會上耍一耍。”
南國呲牙,手比劃到腰間的位置,然後做出“哦耶”的手勢。
送到油柏路上,過往的車輛絡繹不絕,壘起的預制板上三個老人在下象棋,打招呼:
“老東西還沒死呢”
老爺子慢悠悠走過去,回答:“快了啊。”
四個白發蒼蒼的老者站在楊樹下,黝黑粗糙的皮膚帶着歲月磨砺過的滄桑。枝葉随風晃動,象棋落在預制板上的啪嗒啪嗒的木質清響毫無雜質,不同于聲勢浩大的樂章,好像古樸歸真的二胡曲幽遠蒼涼地在月色下奏響。
兩旁掠過的楊樹、黃澄澄的油菜田,還有電線杆上叽叽喳喳的麻雀成群地飛往玉米地。這一起的一切,都随大巴車噴出的尾氣漸行漸遠。
三人到了火車站,宿舍群“清明上河圖Ⅱ”突然震動,緊接着接收到兩張照片。
照片上稚嫩的南國穿着大紅色的練功服,擺出“獨立”的武術姿勢,看鏡頭的臉像是一個嚴肅的包子。
最後一張,手裏拿着個舞獅的繡球,手扶一只大舞獅。他那時候應該到現在腰間的位置,站在那兒嚴肅認真地擺姿勢,小小的個頭比舞獅還要矮一點兒。
沈荼的嘴唇彎了下,露出類似于微笑的弧度,整張淩厲桀骜的臉柔和了下來。
蘇長青:“好可愛……”
秦歌默默長按點“保存到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