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風雨須歸
雨淅淅瀝瀝地下着, 在屋檐下連成一條條線。彎起的檐角飛斜, 曲線柔和而流暢。
夏妩趴在沈清遠書房裏的美人榻上, 一捧青絲松散開來,傾瀉在梨木的榻面上。木制的美人榻,包漿的顏色略深,但更顯出了榻上人的膚色蒼白,紅衣鮮豔。
整幅畫面色彩對比明顯, 流露出一絲古豔。
外面有潺潺的水聲, 半掩着的窗外露出池塘一角, 碧綠的荷葉聚集了一小捧水珠。
窗戶開的很低,但是很大, 美人榻靠窗, 窗戶的邊沿只比美人榻稍高一些, 躺在榻上有種睡在外面走廊上的感覺。
空氣中有些濕潤帶着微涼的水汽。
夏妩側躺着,蜷縮起來, 赤着的腳半掩在裙下。閉着眼睛, 仿佛正陷入甜美的夢境。
但其實她清醒的很, 外面的一切聲音對她來說都被放大了,她再沒有比現在更清醒的時候了。
即使她現在很困很困了。
這簡直就是慘無人道的酷刑!!夏妩暴躁地在內心控訴, 而系統正嘗試給她一些精神上的安撫,可憐兮兮地縮在角落結結巴巴道:“或許我可以給你申請一些安眠藥。”
窗外,有人微彎下腰透過錦紋格的雕花窗棂看了一眼,然後起身問道。
“她好些了嗎?”,聲音被特意放輕了, 仿佛生怕吵醒榻上那個姑娘。
沈清遠輕淺地嘆氣,“算好些了吧。”,他看着外面的水簾,半晌後才看向許陌涼,“至少現在還好好的。”
還好好的在他身邊,安靜乖巧地如同一只幼貓。
“我想好好陪着她。”
他以前啊,想過無數次未來的情景,計劃過她的一生。算計了不知道多少次,無論怎樣,在他的設想裏,他的阿妩都該是天真爛漫,被人疼寵一世,享一生榮華——無論陪在她身邊的是不是自己。
但走到最後卻也只能嘆一句“世事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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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陌涼走了之後,沈清遠一個人在窗外站了很長時間,雨一直不急不躁地下着,水汽漸漸漫上他的發梢。
他恍然未覺,站在那裏,仿佛一座雕像。
說不出什麽感覺,沈清遠有些恍惚,就像在做一場荒誕的夢,一場美到不可思議的夢,而他即将醒來。
若是這一刻能永遠暫停,他願意在幻境停留一生,便是付出一切也甘願,即使以不入輪回為代價。
沈清遠踱步入內,在夏妩躺着的榻前半跪下,一襲白衫拖到地上,他也不在意。
只是擡手撫了撫夏妩的發,在她額前吻了一下。“阿妩,要不要起來喝點兒粥?”,聲音低低的,尾音輕顫。
外面雨聲漸大,點點雨滴落到荷葉上、青瓦上、屋檐上,發出或清脆或低沉的聲音。
夏妩聽到了沈清遠的話,但是她實在是覺得累到一根手指也不想動,所以索性連話也不答。
“是你最喜歡的雨天呢,不想起來看看麽?荷花也要開了。” 沈清遠也不介意她不回答,繼續慢慢道來,“你要是不想喝粥,我給你做其他的,只要你說,我就給你做。”
“你想吃什麽?我給你……”,他停了一下,随後語氣微微帶了哽咽,但是他盡量地不顯露出來,“你最喜歡我做的茄子了,我給你做好不好?”
“我以前最煩你跟我鬧,總是叫人操心。”
“你回答我一聲好不好?”,沈清遠淺淺笑勾起唇角,眼底卻模糊了,他現在倒是寧願夏妩跟他鬧,就是跟他發個脾氣也好啊。
至少那個時候的她還是活潑的。
笑起來就仿佛甜化了人的心。
沈清遠握住夏妩的手,只覺得入手冰涼。
他扯過旁邊的毯子,給她蓋上,然後從夏妩背後摟住她,這個姿勢對他來說其實并不舒服,榻面有些窄了。
他盡量将她整個人都摟入懷裏,從削痩的肩膀到同樣冰涼的腳,都覆蓋在身下。
夏妩睜開眼,頗為煩躁,“你不要這樣。”,她語氣裏帶着不耐煩。
“我現在覺得很煩啊,讓我安靜地待一會兒不行嗎?”,她已經連續很多天沒有睡好覺了,現在一點兒也不想考慮其他的。
夏妩從榻上爬起來,倚靠在窗邊,現在的感覺就已經難受到極點。
說不清楚什麽感覺,就是覺得生不如死,看不到任何自己活着的價值自己是不被需要的。
這麽說或者有些矯情了,但是夏妩真的是這麽覺得的,自己一個人莫名其妙就會覺得很累啊。
有種大哭一場的沖動,哭完可能什麽都好了,但是卻哭不出來。
沈清遠好脾氣地笑笑,起身過去替她半閉了身後的窗戶,光線立刻昏暗了起來,雖然是中午,但是天陰的很厲害,屋裏也沒點燈。
“你也該起來吃點兒東西了,想吃什麽?”
夏妩冷着臉,“我什麽也不想吃。”,她現在心裏帶了氣,故意跟沈清遠對着幹。
沈清遠仿佛沒聽到一般,又問了一遍,語氣清淺。
“想吃什麽?我去給你做。”,但是話裏明顯帶了顫抖。
夏妩沉默了一會兒,擡頭看他,沈清遠面朝着光,光線勾勒出他的五官深邃。
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什麽晶瑩的東西在他眼中閃動。夏妩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沈清遠就俯下身半摟住了她,側臉貼着她的。
夏妩的餘光只能掃到他的下巴,但是想也知道:沈清遠剛剛流淚了。夏妩習慣了他古井無波的樣子,沈清遠從來都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他總是溫潤的、體貼的。當的起一句君子如玉。
在夏妩的印象裏,他仿佛從未有過太大的情緒波動。
沈清遠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淡一些,“就吃一點兒,好嗎?”,可即使他的語氣再冷靜,還是掩蓋不了這話裏的卑微。夏妩還是能感覺到臉頰的濕潤。她突然消減了怒氣,擡起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沈清遠的憤怒、悲傷、喜悅,從來都是跟她有關。
夏妩還是沒什麽食欲,自從在戰場上走過一遭,她的心理就不太正常,莫名其妙的煩躁與悲傷。
剛剛對沈清遠發的脾氣完全就是無理取鬧,她自己也知道,但就是憋不住,感覺難受。難受到要死了。
但剛剛她突然感覺到,沈清遠比她更不好受。
與其這樣互相折磨,還不如她退一步,這樣對各自都好。
沈清遠沒想到自己能得到回答,愣了一會兒才略有些激動地應道,“我去給你盛粥。”,他松開夏妩,在夏妩面前半跪下來,溫言軟語道:“還想吃什麽?”
一束光沿着半開的窗戶的縫隙打在沈清遠臉上,夏妩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微紅的眼眶,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這是夏妩第一次見到沈清遠這樣,脆弱地不堪一擊。她猶豫幾秒,“給我煮個雞蛋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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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在爐火上慢慢煨着,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米已經軟爛,簡簡單單的白粥。
沈清遠還記得夏妩只喜歡白粥,早上和晚上必要一碗。
不大的桌子上擺的有些滿,上面不但有粥和夏妩要的雞蛋羹,還有三四樣小菜。
沈清遠在夏妩對面坐下,一邊給她夾菜一邊道:“我記得以前你最喜歡西邊大街上那家店裏做的胭脂肉了,你嘗嘗,味道還是一樣的。”
“前幾天我路過之前待過的書院,進去看了一下,書院裏我教的那群孩子都已經長高了不少了,他們還記得你的點心呢。”
“之前你說過經常來廚房偷吃的那只綠眼睛的黑貓現在不在了,但是有只小一點兒的跟它長得一模一樣的貓倒是經常來。我給它放了點兒魚在那裏。”
沈清遠絮絮地說着,說那些細碎而瑣雜的小事;說那些市井平凡的人們。那些帶着煙火氣的往事與傳聞,他一一道來。
他慢慢地講,夏妩就安靜地聽。
最後,沈清遠停了下來,看着夏妩,眼神裏帶着惶然,“阿妩啊。”,他眼底漫上霧氣,“你一直在我身邊好不好?”
“我現在後悔的要死。”
他終于忍不住淚水,語氣也開始哽咽。
“若是能重來一次,我死也不會讓你上戰場。”,那些刀光劍影與血雨腥風,他會為她一一擋下。
可是啊,再也沒有後悔的餘地。
沈清遠曾經斬釘截鐵地對夏妩說,若是再來一次,他還是不會選她。
那個時候是在戰時,敵軍偷襲後方的城池,屠殺百姓。而夏妩就在後方,杳無音信,不知生死。
在那種時刻,浪費人力去找一個女人是不明智的做法,而且啊,也有很多軍官将領的家人在後方。一旦開了先例,也不好服衆。
那是為了大義,沈清遠在心中一遍遍對自己道,畢竟衆生平等。
可是沈清遠心裏清楚,衆生再重,也不敵她抿唇一笑。
哪裏有什麽衆生平等,他不過是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