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風雨須歸
“我明天就要走了。”, 夏妩窩在沈清遠懷裏, 聽着外面的小蟲一聲接一聲地鳴叫。這樣的夏夜, 繁星點點，月光傾撒，該是浪漫至極的，夏妩卻覺得有些累。
沈清遠摟住夏妩，把下巴頂在她頭頂。過了很久才輕聲道:“保重。”, 他心裏微微酸澀, 呼吸聲重了一些。
夏妩攬住他的脖頸, 聲音又輕又飄，“你不要難過呀。”, 她覺得沈清遠現在應該是很難過的。
她閉了閉眼, 靠在沈清遠胸前, “按我以前的想法，我們該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 建個莊子, 開家點心鋪子, 然後好好過。”，夏妩絮絮地說着, 仿佛把一生都計劃好了，她往後的人生啊，一直有他。
“然後……”，她語塞了一會兒，“然後就那麽一直過下去。”
但其實連她自己都不信這話, 那話現在說起來假的可以。
夏妩清楚地知道，她現在根本不期盼那種生活，那種平淡的生活，光是想想都難過。
人啊，生來絢爛，怎麽能将生命浪費在那種地方。
“我原本是這麽打算的，在一開始啊，我也不要你當什麽首輔，可我想了想，你大概是不甘心的，我也不甘心。”
“你空有滿腹才華，白白埋葬多不好。”，有能力的人從來不會被埋沒，但是在這個時代要想最快速地出人頭地，就是往權力的中心靠。
“然後就莫名其妙走到現在了。”
夏妩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她從來不是那種目标明确的人，只是走一步算一步。有人說過，人生有無數次選擇，每個選擇都通往一個方向，最後堆積出一個終點。
她有那麽多條路可以走，偏偏卻選了最艱難的一條。
“我有點兒累了。”，夏妩輕輕淺淺道，用了那種輕巧，毫不在意的語氣。
“所以啊，我以後不想再一直纏着你了，每天都要想你，好累啊。”
沈清遠應聲，“嗯。”，他撫上夏妩的發，眼神裏帶着溫柔，動作纏綿缱倦。“只要你喜歡。”，怎樣都可以，換他來纏着她便是。
“我現在感覺說話都累，想想未來也很累。所以啊，等事情都結束後，我要做我喜歡做的事情。”
沈清遠輕輕拍着她的背，仿佛撫慰一個嬰兒。
“等打完仗我一定要好好睡一覺，睡到天荒地老。”，夏妩一直絮絮叨叨地說着，慢慢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呼吸聲漸緩。
她睡着了。
夏妩經常睡不好覺，她大多數時間都在外征戰。有時候是沒有睡覺的時間，但更多的是沒有沉沉睡去的條件，在睡夢裏都要擔心敵人會不會來襲。
久而久之，夏妩不但淺眠而且還經常失眠。
明明很困，可就是睡不着，一閉上眼睛，腦海裏就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零散的畫面。
大概就是那種下一秒就要崩潰的感覺。
沈清遠是知道這個情況的，所以察覺到她已經睡着以後，他一動不動，生怕驚醒了夏妩。他低頭看她的睡顏，心裏卻莫名其妙有些難受。
每次看到夏妩一身戎裝騎着馬滿臉疲憊地在軍隊的最前面，沈清遠都忍不住嘆息，怎麽就走到現在了呢？怎麽就到這個地步了？
他們兩個仿佛越來越遠。
就像現在，明明她就在他懷裏，沈清遠卻感覺有些悲涼。
然後突然想起來，她好像很久沒有笑過了。
沈清遠還記得以前的時候，那時她撐着傘，踏在青石板上。紅衣墨發，襯得她皮膚驚人的白，沖着他笑，燦爛的仿佛晴天豔陽。
那時不知世事無常，少女滿心都是見到他的歡欣雀躍，眼裏盛着滿滿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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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一直在提醒夏妩，“檢測到宿主心理不太正常，希望提早調整。”，它撓了撓頭，一臉嚴肅，“我雖然還沒修完心理學，但是臨時做個心理輔導還是可以的。”
戰争帶給人的傷害更多的是心理上的。
夏妩不以為意，她知道自己的情況，“有空再說吧。”，她現在哪裏有時間做個心理輔導，她呼了一口氣，“等打完這一仗大概就真正結束了。”
她策馬走在騎兵的最前面，阿楠在她左後方。
“明天進攻皇都。”，夏妩冷靜道，她轉過頭去看着身後的一隊騎兵，“這将是最後一戰。”
“希望所有人都能活着回家。”
說實話，夏妩現在對于死亡有些麻木了。
戰争剛剛開始，她憤怒，看到一條條生命被奪取，夏妩能想到的只有以牙還牙。
現在只是覺得累，不管說她無情還是怎樣，她已經看倦了死亡，心中不再憤怒。況且她自己就是個儈子手。
現在什麽都不足以支撐她堅持下去。
她心裏的大義也不能，夏妩掙紮在生死邊緣的時候想的不是那些百姓，也不是沈清遠，也不是那些其他的亂七八糟的事情，她什麽也不想，哪裏有時間讓她想？手起刀落便是一條命。
所以她得找個東西作為信念，作為她的信仰，至少先作為目标。
“我将會流芳千古，受世人贊譽。”，夏妩曾不止一次對沈清遠說過。
她現在選了名與利。
選了萬人敬仰。
沈清遠一開始便不能回頭，夏妩也不能，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含着淚走下去。
她一開始是為了衆生投身烽火燎燃的戰場，如今她也開始迷茫。
可有時候，人啊，不管怎樣，在厭倦的時候，也得先找個活下去的理由。
當愛情不足以成為支撐，便需要重新找個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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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景王還是很識事務的，好歹也是男主，這點兒眼力見還是有的。見敵我實力懸殊，果斷開城門投降。
騎兵率先入駐，精銳部隊在前面。主帥在隊伍的最中間。
主街道旁邊站滿了百姓，低着頭，一副肅穆的樣子，他們現在并不在意誰當皇帝，反正生活照樣兒過。而且也并不擔心進來的軍隊會欺負他們，畢竟這一路下來，誰不知道許陌涼帶領的軍隊紀律嚴明。
夏妩一身銀甲，半邊臉頰上有一道血痕，左手拿着一把馬刀，她是在最前面的。
四周一片安靜，雖然街道兩旁跪滿了人，但是卻安靜到針落可聞。
只有“噠噠”的馬蹄聲。
“娘親，前面那便是那個女将軍嗎？她長得什麽樣兒啊？”，一個稚嫩的童聲響起，夏妩循聲看過去。
一個梳着發髻的婦人正把小孩子的頭摁下去一邊斥責:“胡說八道什麽！”，然後見夏妩停了下來看着她那邊，立刻跪下，連連磕頭“小孩子不懂事，還請大人不要計較。”
那小孩子大概也害怕了，縮到母親身後跪着，只是到底壓抑不住好奇心，微微擡起頭來，悄悄看夏妩。
夏妩翻身下馬，走過去，恰好與那孩子的視線對上。
那孩子膽子也大，不躲不閃的，長得玉雪可愛，大概三四歲的模樣，見此眨了眨眼，向着夏妩道:“你長得不像旁人說的那樣。”
夏妩笑了笑，彎下腰來把那孩子拉起來，然後問那孩子，“旁人說我長什麽樣？”
那孩子努力想了想，皺着眉頭，“反正不好看。”
“那你覺得呢？”，夏妩半彎了眉眼。
“你長得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那孩子歪歪頭，沖着她笑了一下。
“真會說話。”，夏妩在他側臉親了一下，然後不知哪兒摸出一塊兒糖來，歪着頭問道:“要吃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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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塵埃落定，仿佛一場夢一般。
許陌涼登上了帝位，沈清遠為首輔。早前的男主景王與女主蘇落雪過得也不錯，兩個人很是恩愛。
就像是一個完美的結局，所有人都各得其所，但是心裏卻不免空落落的。
夏妩被封為護國大将軍，無人敢質疑，畢竟戰功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裏。而且她霸道得很，就算是上朝也是帶着刀的，皇帝特赦的，也沒人敢惹她。
許陌涼還賜了府邸，夏妩安分地上了幾天朝之後就煩躁起來了，見到人就煩，見不到人也煩。
心裏老是有什麽東西堵得她難受，只想痛痛快快地發洩一頓。
系統只能檢測出她心理有些問題，對于輔導也是個半吊子，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大概是已經沒有什麽想要的了，所以覺得無聊？”
說穿了就是看破紅塵了，老子什麽都受過了。受過苦；享過福，就剩下還沒死過了——就坐吃等死吧。
系統還頗為欣慰，“八成是抑郁了，算是富貴病呢。”，話裏話外都有種發達的感覺。
夏妩:“……”，她就活該窮麽？
夏妩情緒不穩定，系統也不催着她做任務了，偶爾還勸她，“沒事兒，咱現在有錢了，這個世界就當是來玩玩兒的。放平心态，不要崩。”
講起來的時候輕巧，夏妩也覺得自己像是沒事兒找事，但是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覺的時候明明知道發脾氣不好，但還是忍不住。
她盡量在沒人的時候發脾氣，摔個東西什麽的。有時候會突然暴怒；但是有時候又悲傷到要死，恨不得下一秒就死了算了。
極端的情緒化讓夏妩也忍不住害怕自己，她盡量不出去見人，把自己關在府裏，誰也不見誰也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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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遠得知夏妩的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半個多月後了，他之前到江南去了，剛剛回來。
風塵仆仆，連衣服都沒換就去了夏妩的府邸。
夏妩已經閉門不出好多天了。
睡不着覺也沒有胃口吃飯，所以更沒有力氣起來了。
每時每刻都想去死啊，連呼吸都是難受的。
系統說這心理疾病啊，就像一個負面buff，得分人的，不同人的表現形式不一樣，但基本結果是差不多的，中了之後整個人就像廢掉了一樣。
而且它正在努力升級當中，得結束了這個世界才能消除那個負面buff。
“我覺得死去大概會比現在輕松很多吧。”，夏妩揉揉幹澀的眼睛，“我現在覺得自己已經死的透透的了，真的是比死了還難受。”
“可是自殺是不被允許的。”，系統為難道，“現在只能等四十天後自然退出。”
夏妩突然委屈起來，眼中含着淚，“可是我真的很難受啊。”
“每次閉上眼睛，我都害怕的不得了，每一次啊，都覺得有人在盯着我看，我真的很怕啊。”，她邊抽泣邊說，捂着半張臉，可憐兮兮地縮在牆角，半晌後撩起一縷頭發，頗為煩躁:“真的是……要瘋了。”
如果能死去的話，她現在一定半點兒都不帶猶豫的。
正是天色微暗的時候，氣氛有些陰森，夏妩莫名覺得這世界上就剩下她一個人了。
一絲光透過窗戶灑了進來，卻顯得房間裏半點生氣也沒有。
沈清遠站在門外敲門，柔聲細語道:“阿妩，能不能開一下門？”，他的聲音雖然溫柔但是自帶一點兒冷清的味道，像是天山上的雪，讓夏妩稍稍平靜了一會兒。
是沈清遠來了啊，夏妩想，突然有些心安。
她幾天沒怎麽吃飯了，身上沒力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過去開門，然後一下子撞進他懷裏。
沈清遠順勢摟住夏妩，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們回家好不好？”
夏妩拼命點頭，淚止不住地流，像是闖禍發脾氣的小孩子突然有人理解一樣，心裏的不舒服，難受啊什麽的一下子都跑出來了。
但是她卻不害怕了。
有人來接她回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