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你放心,我身邊最像騙子的男人就是你。”
第03章 .“你放心,我身邊最像騙子的男人就是你。”
孟杳就着刷鍋水味的咖啡讀完了莫嘉禾的六篇小說。
她很早就不太相信“文章憎命達”之類的說法了,而莫嘉禾的小說無疑再次加深了這種想法。
有些生下來就在金字塔頂端的人,似乎不需要經歷什麽塵世的苦難或者看透什麽生活的真相,連頂級的藝術感受力都可以天生擁有。
譬如江何那個帥且話少的朋友裴澈,東城最早一條商業大道以他奶奶的名字命名的身家,在倫敦閑着沒事學畫畫,早餐時餐巾紙上的塗鴉作品被女朋友順手發在 ins 上,就能讓 G 家的設計師三顧茅廬求購版權。
人家還不賣。
自己裁了裙子送給女朋友,全世界就那一條,ins 上被贊到爆。
江何當時的女朋友,如今在歐美圈風生水起的華裔超模 Samantha Yeoh,對那條裙子很有興趣,磨了江何好久,要他問裴澈開放版權。
江何戀愛時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對每任女朋友的要求一貫是無條件滿足。但那回他是真沒辦法,誰讓裴澈是頭傲慢又悶騷的倔驢。
他擺爛也擺得很潇灑,理直氣壯地請女朋友海涵,誰讓她男朋友除了燒錢別無所長。還鼓勵人家,下次努力,争取找個藝術家男朋友。
後來超模姐姐果然也很努力,下一任是個貨真價實的藝術家,設計了一系列送給她的聯名款。
莫嘉禾的小說也一樣。
她十六歲時就靈氣逼人,如今看筆力只增不減,使孟杳很确定,剛剛在伴手禮賀卡上看到的那幾句空洞祝辭,絕不會是她寫的。
不用打莫家人的招牌,更不用孟杳幫忙,莫嘉禾這些作品哪怕是匿名往随便哪個雜志社投稿,只要編輯不瞎,就一定會被收稿。
孟杳看着眼前的文字,忽然在想。
是天生的嗎?
有抑郁症的功勞嗎?
她平靜地讓這些不太善良的想法在自己的腦海裏游過,又平靜地等它們消失,然後把攤開的文稿合上。
這才發現最後一頁還有幾行字。
女生字跡娟秀,但不乏筋骨。
“孟老師,謝謝你讀我的作品。
我想我需要為當年的傲慢道歉,我後來才知道那樣的話對聽者來說是很大的傷害。但請你相信,我絕沒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當時幼稚且傲慢,以為人和文字都可以是孤島。
我希望有更多的人看到我的故事,這對我來說将是最有意義的事。如果可以的話,你願意做我的編輯嗎?”
很大的傷害?
那倒沒有。
她十五歲就見過江何眼都不眨地刷了五十萬買摩托。
千金小姐不肯為錢出賣文字而已,這才哪到哪。
孟杳合上文稿,一扭頭,看見鐘牧原站在門口。
他手上拎滿了袋子,除了她要買的排骨和蔬菜之外,還有一袋荔枝。他站在門口卻沒進來,先拿出紙巾擦拭額頭和頸間的汗。
孟杳盯着他看了會兒。
這種動作要男生做起來不娘,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難得鐘牧原是天生的君子,拿紙巾擦汗,也像民國時候穿長衫的先生,板書完拿出手帕來擦粉筆灰,只叫人覺得清貴又儒雅。
孟杳看着看着才恍然想到,他應該不是怕熱。
而是怕菜市場的氣味被帶進咖啡廳來,影響到其他客人,所以先在外頭站一會兒。
一貫的好教養。
鐘牧原從屋檐下走進陽光裏,把紙巾丢進路邊的垃圾桶,回身正好撞上孟杳的目光,沖她笑了笑。
下午的陽光不那麽刺眼,波光粼粼的樹影下他的瞳孔是溫柔的琥珀色。那個畫面,好像她打烊的青春再次亮起了一瞬的燈。
孟杳驀地有點不自在,撇開了眼神。
鐘牧原坐下後,孟杳聞見一股清淡的薄荷香。
這才想起來,鐘牧原用的不是紙巾,而是薄荷味的濕巾。高中起就這樣了,孟杳刷題刷到頭昏腦漲的時候,身邊總有這麽一股提神醒腦的薄荷味。
好精致的。
鐘牧原把買來的菜擱在桌子上,解釋道:“我看荔枝上市了,很新鮮,就順手買了點。很甜,你喜歡吃甜的吧。”
最後一句是陳述句。
孟杳嗜甜,熟一點的同學都知道。
孟杳禮貌道:“謝謝。”
心裏卻非常難受。
她那些楊梅都吃不完……
食物在家裏爛掉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看得怎麽樣?”鐘牧原問。
“挺好的。”孟杳實話實說。
鐘牧原忽然問:“比你寫的還好?”
這話問得很不見外,孟杳愣了一下。
又點頭:“當然。”
孟杳不會拿自己可以和莫嘉禾作比較。
因為她就是莫嘉禾說的那種,将文字曝之于市時時叫賣,還要視行情選擇坐地起價還是買一送一的人。
鐘牧原輕笑,語氣難得不正經,“我怎麽這麽不信。”
孟杳不解。
“你高中的時候寫得就很好了。”鐘牧原說,“我當時最羨慕你的作文分數。”
孟杳莞爾:“給別人留條活路吧,你差那點作文分麽?”
鐘牧原少見的不謙虛,對她的恭維照單全收,“也對哦,你說得有道理。”
故舊寒暄,玩笑點到而止,不宜廢話太久。
孟杳把文稿推回鐘牧原面前,說:“你幫我轉告她吧,我覺得她寫得很好,比我這兩年看到的任何一篇短篇小說都好。她肯定可以如願的。”
鐘牧原有些驚訝,“你不打算參與嗎?”
孟杳不明白他的驚訝從何而來,拿出耐心解釋:“嗯,我懶。”
鐘牧原一時語塞,猶豫了一會兒,說出大實話:“…我還以為,你會很樂意參與其中。嘉禾跟我說,你以前主動問過她要不要投稿。”
孟杳繼續解釋:“年紀大了,就越來越懶。”
“……”
孟杳又在敷衍,鐘牧原知道。
可他分不清,孟杳是為什麽要敷衍。
究竟是懶得給他一個認真的解釋,還是從根本上就真的不願意參與這件事。
他希望不要是後者。
但他現在被孟杳兩句話堵得,都不知道該作何回應了。
面對孟杳,他一直都招架無力。
“這些菜多少錢?包括荔枝。”孟杳利落地扯開了話題。
她其實很心痛,最開始她覺得花時間看幾篇文章,換一次跑腿服務,這是等價的。
可現在天平上多了一袋需要她費心消滅的荔枝。
交易就不等價了。
她覺得自己有點虧。
“…沒多少,不用那麽客氣。”鐘牧原淡淡道。
“那你多虧,”孟杳說,“天底下哪有跑腿不要錢還倒貼的好事。”
鐘牧原心說,有的,他很願意一直這麽幹。
但他知道,要是這麽說,孟杳一定把他當神經病。
“…130。”鐘牧原最終妥協。
“剛好整數?”孟杳問。
“…138 塊 2。”鐘牧原再退一步。
“那我把錢給你,”孟杳這才拿出手機,“你把那個碼調出來給我掃一下吧。”
鐘牧原看她拿出手機,心中猶疑半秒,決定不要臉一回。
孟杳指的“碼”當然是收款碼,但他面不改色地調出了自己的微信二維碼,遞到孟杳面前。
“嘀——”一聲,他看到孟杳明顯一怔。
鐘牧原擱在自己膝蓋上的左手緊張地扣了扣褲子面料,面上卻極力平靜地接受孟杳的注視。
這個情況,孟杳不論是問“為什麽是加好友”,還是說“你給錯了,我要的是收款碼”,都會造就一個史詩級別的社交車禍現場。
而她擅長規避麻煩。
于是她也面不改色地添加了鐘牧原,将 138.2 元轉賬過去。
“那我就先回家了,這麽多菜,要做晚飯。”孟杳向他告別。
鐘牧原淡淡點頭。
“杳杳!”
卻又在她走出卡座之後叫住她。
孟杳腳步一頓。
有點頭疼。
“杳杳”這個稱呼到底有什麽特別的?為什麽一有人這麽叫她她就覺得不自在?
“如果,我是說如果,”鐘牧原罕見地結巴起來,“你還有興趣,或者不那麽忙了……願意參與的話,能不能聯系我?”
“作為莫嘉禾的心理醫生,我覺得你的參與對她來說有非常積極的作用。”
“…拜托了。”
看着他冷靜而真誠的眼神,孟杳仿佛又回到高中時代。
她是個作文 800 字封頂,一個字也不會多寫的混子,偏偏跟鐘牧原這種嚴于律己、樂于助人的超級學霸做同桌。
鐘牧原好像見不得身邊有人混吃等死,于是強行拉着她,上課不準打盹,自習課不能看漫畫,錯題不可以只做一遍。擅長中庸的孟杳成績一路狂奔,從一百開外到穩居年級前五,只用了半個學期。
現在,鐘牧原又想拉着她,做一個熱愛世界、心懷夢想、關心他人的優秀青年。
就像她高中英語作文愛用的萬金油結尾——
Let’s make the world a better place.
孟杳在心裏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不能”。
面上卻微笑點頭。
鐘牧原如釋重負般松了一口氣,笑着道謝:“那我等你聯系我。”
孟杳笑笑,轉身走出咖啡廳。
暑氣繼續蒸騰,孟杳被并不刺眼的陽光烘烤,覺得好困好困。
回想這一天,唯一寬慰的一點是,至少晚飯有了着落,楊梅也不會浪費。
*
過了兩天,孟杳跟同事換了晚自習,去機場接機。
明德換課很麻煩,要打報告走程序,孟杳原本不想費這個事,但想到江大少爺幫她代購鋼筆,又覺得,還是麻煩這一回吧。
可流年不利,剛出門她的車就被人追尾,送修後時間來不及,她只能匆忙乘機場快線過去接人。
緊趕慢趕,總算是在江何推着行李走出機場的時候打上了照面。
江何穿一件茶白色的長袖薄襯衫,後背飄帶設計,整個人在夜風裏清瘦挺拔,搭着行李箱皮笑肉不笑地睨她。
“孟杳,你可真行啊。”
那意思就是——
“你覺得小爺我什麽時候坐過機場快線接的機?”
孟杳自知理虧,但不至于愧疚,主動伸手幫他推行李箱,輕飄飄安慰一句:“放心吧,坐一回地鐵死不了人。”
“……”
江何一把把自己行李箱搶回來,“少給我獻這種沒用的殷勤。”
說着就長腿邁開,自己推着行李箱走好遠。
孟杳:“……”
不獻就不獻,她還省力氣呢。
夜晚,機場快線上人很少,明晃晃的白燈吊在頭頂,整節車廂只映出他們倆的影子。孟杳總覺得今天的江何有點不對勁,話太少了。
扭頭看他,敞着長腿的姿勢,那只大行李箱被他一手搭着、一腿別着,牢牢固定在原地。江何微微勾着腦袋,半阖眼,看起來很困的樣子。
“飛機上沒睡?”孟杳問。
江何懶懶“嗯”了一聲。
見他困,孟杳也不再說話。
可江何默了半分鐘,忽然手一動,微微彎腰,仍閉着眼,從行李箱外部的拉鏈袋裏掏出一個長方形盒子。
像是懶得說話,就直接往她眼前一遞。
是她要買的鋼筆。
孟杳打開,看見深棕筆杆和玳瑁的筆帽,心中很是滿意。她知道江何的審美一向好,所以連款式都懶得自己去指定。
“謝了。”孟杳眉開眼笑,問他,“多少錢?我轉你。”
江何輕嗤一聲,像是很瞧不上她這種計較小錢的做派。
他不答話,仍是閉着眼,嗓子微啞開口問:“那男的怎麽樣?幹什麽的?”
“長得挺帥,說話也挺有意思的。”
“幹什麽的暫時不知道,沒問。我感覺像自由職業。”
江何回想鐘牧原的模樣。
他個書呆子,說話能有個屁的意思。
孟杳什麽時候能眼光好點?
高中老同學重逢,哪個正經人不交代一下工作啊?
江何沒好氣地說:“這都多少天了你還不知道他是幹什麽的?自由職業,聽起來就像騙子,你小心點。”
“……”孟杳瞪他,雖然他看不見。
“你別忙着瞪我,”江何也不知哪裏開了第三只眼,幽幽道,“我跟你說真的,現在男的都不行,你小心點好。”
“……”好欣賞你這種自我批判的精神。
“你放心,我身邊最像騙子的男人就是你。”孟杳漫不經心地回怼他。
以前在長岚的時候還好,身邊都是同學,大家都聽過江自洋輝煌而奇跡的發家史,也知道孟杳和江何從小就是鄰居,所以玩得好。
到了新城市,大家都是重新認識彼此。每次有同事看到江何,孟杳都要費很多口舌解釋“為什麽我這麽窮但我有個開邁巴赫的發小”,還未必能讓同事相信她不是遇到了殺豬盤。
江何聞言,低低笑了兩聲,仿佛還挺滿意“騙子”這個身份。
“你家有吃的沒?餓了。”他又說。
孟杳很激動:“有!”
江何被她雀躍的語氣吓一跳,“幹嘛,你整了個國宴?”
“不是,有荔枝和楊梅,還剩一斤排骨。”孟杳細數冰箱裏那些正令她頭疼的存貨,“我可以給你做荔枝排骨。”
哦,荔枝和排骨。
江何似是睡意沉沉,隔了幾秒才點頭。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