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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江何在緩慢地意識到,他和孟杳,最終有一天會徹底、長久地分開。

第09章 .江何在緩慢地意識到,他和孟杳,最終有一天會徹底、長久地分開。

慈濟醫院的服務貼心到可以媲美海底撈,一進門林繼芳就被兩個長相甜美聲音溫柔的護士接過去,噓寒問暖之後,一左一右攙扶着帶她去換衣服,全程指引。

林繼芳的暴脾氣碰到這種先發制人又嘴甜的小姑娘就啞了火,居然也就這麽“任人宰割”地被架着走遠了,一點兒都沒反抗。

孟杳愣在原地,嘆為觀止。

“…這就,沒我事兒了?”孟杳想到項主任到現在都還沒批的請假申請,開始思考開溜的可行性。

江何一眼就看出她想什麽,無情點破:“你不怕她老人家忽然哪不痛快了在這鬧起來?”

“……”她怕的就是這個。

“等着吧,也就三四個小時。”

孟杳認命嘆氣,“…行,那你先回去吧,開了那麽久的車。”

江何好笑地勾了下嘴角,好像在說——用得着你催?然後甩手就走了。

孟杳在休息區找了個沙發椅坐下,手機點開熟悉的生活博主的最新 vlog 當白噪音。

等到第二個小時的時候,項主任終于給她回了微信。

[糟了糟了才看到!]

[剛批了,好險,差六分鐘就過期了!]

[你怎麽也不曉得給我打個電話?!]

項主任打出來的字像自帶音效,屏幕上活靈活現就是她平時訓孟杳的語氣。

孟杳笑了,正要挑選表情包道謝,項主任一個電話打過來。

她愣了一下,知道躲不過,嘆了口氣滑開接聽。

“我昨天陪我兒子去搞什麽戶外訓練營,累得回家就睡,沒看你信息!”

對,就是這個語氣。像手指頭在孟杳額頭上恨鐵不成鋼地戳戳戳的語氣。

孟杳笑:“沒事,這不是趕上了嗎。”

項主任叫起來:“差六分鐘就趕不上了!明德這個垃圾系統程序卡得這麽死,曠工一次你今年又升不了你知不知道?!”

明德的老師分等級,和普通學校不太一樣,有點像醫院裏給醫生評職稱。

孟杳現在就屬于最低等級的,只能跟關心關心學生們的作文,他們私下裏自嘲就是“太子伴讀”,甚至算不上太子的老師。

再往上,還有太子的老師、有班主任、教研主任、教務主席……從只能關心學生的部分學業,到可以統籌一個學生的全科規劃,再到可以和學生的富貴家長們溝通,一級一級,劃分很細。

按說孟杳已經工作快四年了,早該晉升,可前年她記錯了申請時間,去年她表現得不夠熱情惹家委會不滿,到今年……

她又差點被記曠工。

項主任不抓狂才怪呢。

“你就不能打個電話催下我?!”項主任怒吼。

孟杳嘿嘿笑:“…忘了。”

“……”項主任覺得自己又一拳打到棉花上。

她就後悔當時招聘的時候太喜歡孟杳,覺得合眼緣,連“錢多事少”這種不得體的話也直接跟她說了。

搞得現在,孟杳好像就記得明德是個錢多事少的地方。

完全沒有緊迫感和目标感。

“…你給我上點心!”項主任到最後也只能這麽斥責一句。

孟杳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趁這話還在她左右耳朵之間的那半秒,賣了個乖:“好的。”

“……”

等到第三個小時,孟杳都快睡着了,又被眼前突然的一個響指驚醒。

江何給她遞了杯咖啡,往她身邊一坐。

“你怎麽又回來了?”孟杳問。

“沒走,我去貴賓室睡了一覺。”江何似乎是睡飽了,表情都明朗了些。

“…幹嘛不回去睡?”

“這不是你不好意思看着我陪你等麽。”江何漫不經心,“我不陪你,我上去補個覺,時間剛好。”

“……”這他媽有什麽區別。

孟杳翻了個白眼,忽而又抓到了重點,“你既然沒走幹嘛不喊我一起上去等?!我困死了!”

江何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一聲,反問:“你是貴賓?”

“……”

“不是貴賓還想上去,跟我睡啊?”江何不要臉的時候,一身痞氣就更重了,混不吝的,一副天上地下誰也管不着他的樣子。

“…滾。”

又等了半個多小時,林繼芳的體檢結束了。醫院安排病人和家屬一起去吃飯,吃完飯在園區散會兒步,直接拿結果。

孟杳被叫進醫生辦公室的時候,還是有點緊張的。

醫生開口第一句,和顏悅色的,“老人家目前身體挺好的。”

孟杳終于放心,又問:“可她前天忽然暈倒了。”

“可能是中暑,不用太擔心。”醫生說。

孟杳笑了笑,正要道謝,醫生忽然話鋒一轉——

“就是要注意,現在檢查出來,有點阿爾茲海默症的先兆。”

林繼芳一直聽得不太耐煩,反而在很認真地觀察那份體檢報告上最後的醫生簽字和蓋章。

她拿手搓了搓,沒有印子。又拿手指沾到舌頭上,弄了點兒唾沫,繼續搓,還是沒看見印泥被糊開。

忽然就火了,大聲問:“這個章子是不是假的?!一點泥都沒有!”

孟杳被她突然叫得心一緊,沒反應過來。還是醫生耐心解釋,現在的章子都不沾印泥了,是抹不糊的。

還貼心地,在報紙上給她演示了一遍。

林繼芳這才放心,回過神來,“你剛剛說什麽東西?什麽症?”

醫生正要解釋,孟杳開口攔住,“就是有個指标有點高,要注意一下血壓。”

她給醫生遞眼神,醫生見多了這種情況,也很理解地點了點頭。

孟杳剛放下的心又懸起來,以後怎麽照顧林繼芳的問題倒還不急,眼前棘手的是——萬一讓林繼芳知道她以後可能會記不得路說不清話整天流口水,她不得把屋子掀了?

她憂心忡忡地扶着林繼芳出了醫院,正好被江何看到,他說她看起來沒精神,開車不安全,又坐進了駕駛座。

等再載着孟杳回到東城,江何這一天,已經開了近十個小時的車。

到這份上,孟杳真過意不去,讓他把車停在曼羅會所,自己再開回家。想着說下次請他吃飯道謝,又沒力氣開口,而且請他吃飯這種謝禮對他們倆來說太沒力度——江何都吃她家飯多少年了。

孟杳對着車外的江何欲言又止一陣,最後有點無奈地笑了。

幹脆擺爛,說:“什麽時候有空,一起去騎會兒馬?陪你賽一局。”

孟杳馬術好,比他們這波人好出一大截,是賞心悅目又實力不俗的那種。沈趨庭他們幾個都喜歡跟她賽馬,但孟杳不喜歡比賽,所以很少應承。

這次主動提,就算是道謝了吧。

江何表情卻忽有點不自然。

木了好幾秒,才不自在地摸了摸後頸,說:“馬場我賣了。”

孟杳驚得眼睛睜圓,“賣了?”

“嗯。”

“為什麽?”

江何看起來不太自在,支吾了一會兒,露出一個玩世不恭的笑:“之前在美國,跟我爸吵了一架。”

一句帶過,但孟杳也沒開口再問,大致能猜到原因。

江何和他父母關系其實并不差。江何父母挺開明的,江何生性愛自由,不願意做生意,到哪都不拘着自己,他們也從來沒強求過。更何況還有個江序臨,智商 160,愛好算計人,好像就是為了繼承衣缽而獨家定制的一個兒子,江自洋每次看到他都想去給祖宗磕頭。

但江何跟他爸總是沒幾句好話,他爸見到他十有八九要嫌他行事鋪張不正經,話不投機的時候,吵起來也是有的。

估計這次也是這個原因吧。

孟杳挺喜歡那個馬場,雖然她去得不多——會員制的地方,入場資格已經不是幾位數的零,而是人脈和地位。

她蹭江何的面子去騎馬,也時常帶點兒“表演賽”的性質,炫炫技,能幫江何認識不少新朋友,就不算白吃白喝。

在他們那個圈子裏,每個新朋友,都可能是一樁有意思的新生意。江何做不來穿西裝扮笑面虎的那種生意,但這種交交朋友順便掙錢的事,他玩得很開。開馬場、開酒吧、做潮牌,他都有份。

孟杳多少有點惋惜,問:“那 Jasmine 呢?”

Jasmine 是江何的馬。一匹鶴頸青毛的奧爾洛夫馬,高大而輕盈。

孟杳第一次見它的時候它年紀還小,毛色在陽光下看起來是純白的,像茉莉。孟杳跟齊青山學的不只有馬術,看馬的眼光也好,當即就說這匹馬以後肯定很厲害。

江何信她,就把它帶回自己的馬場了,起名 Jasmine,雖然人家其實是匹公馬。

江何忽然樂了:“放心,沒賣。好着呢。”

真正屬于他的東西,沒有讓給別人的可能。他就算撒手讓了,也沒人敢動。

孟杳點頭,“那下次我去看看他吧。”

“行啊,反正 Jasmine 喜歡你。”

真正的好馬,是會挑主人的。Jasmine 擁有優越的肌肉和體态,耐力也是萬裏挑一,他喜歡最能發揮出它優越能力的孟杳。面對江何,他就沒那麽熱情。更別提沈趨庭和裴澈,不呼哧口水噴他們就算不錯了。

孟杳笑笑,“還是有點可惜……賣給誰了啊?”

“可惜什麽,不就一個馬場。Jasmine 留着就行。”江何滿不在乎,又是一句帶過,“交給經理人處理的,我沒問。”

“……”行吧,反正他是不缺一個馬場。

“那我走了啊,今天真謝了。”孟杳發動車子。

江何似是嫌她嗦,下巴一揚,催她趕緊走,然後轉身就往裏去,也不送了。

等孟杳的車開遠了,已經走進曼羅會所大廳裏的男人又慢慢地走出來,嘴裏含着煙,遠遠地望向燈火通明處的路盡頭。

其實已經看不到孟杳的車了。

江何緩緩地把一根煙抽完,手指捏着煙蒂,摁滅在門邊的垃圾桶上。

林繼芳的體檢結果一出來,就有人告訴江何了。

阿爾茲海默症,挺麻煩。

而孟杳剛剛沒有跟他提。

不知是她自己就不打算處理這個麻煩,還是不打算讓他幫忙。

江何覺得很多事情在變。

以前孟杳會跟他說很多事,她媽去英國了、她奶奶被氣到廟裏去了、她打算去東城念高中了,甚至她覺得鐘牧原有病、猶猶豫豫的不表态,這種話她也會跟他提一嘴。

不是女生閨蜜之間那種一聊好幾個小時的傾訴,而是朋友之間、互通近況的知悉。

他和孟杳認識二十年,信任對方比信任自己更早。他們不是普普通通的朋友,是一輩子肝膽相照的那種朋友。

江何原以為,至少這種朋友,他可以做一輩子。

可事情好像在變。

他和孟杳永遠會是朋友,可世界上沒有到了三四十歲還時刻互通近況的朋友。情深義厚是一回事,每個人人生軌跡各自向前是另一回事。

回國後的這三年,江何在緩慢地意識到,他和孟杳,最終有一天會徹底、長久地分開。

他忽然有點無措。

煙都已經滅了半天,他還是那個捏着煙蒂摁在垃圾桶上的姿勢。愣了半天,才收回手,卻不知道要幹嘛,木然地,又點燃了第二支煙。

作者的話

林不答

作者

2022-12-31

新年快樂各位! 謝謝你們看我的小說,明年繼續喲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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