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吃窩邊草,你幹得出來嗎?
第20章 .吃窩邊草,你幹得出來嗎?
孟杳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
她坐在床上呆了會兒,腦袋不沉鼻子也不堵了,額溫槍對着自己嘀了一聲,三十七度一,好得差不多。
看見床頭的保溫杯,擰開嘗了嘗。
可樂姜湯還很燙,但這手藝,也就勉強入口。
嘗得出來是江何做的。
聽見外頭有聲音,以為江何還沒走,勤勞得叫她意外,趿着拖鞋出去,一邊打哈欠一邊問——
“你怎麽還在這?”
哈欠打完,眼睛睜開,差點吓得靈魂出竅。
鐘牧原系着圍裙,爐竈她寶貝的南瓜琺琅鍋炖着東西,餐桌中間已經擺了賣相極佳的四道菜,角落裏擱着兩只紙袋子,是泰和軒的外送。
這畫面,一時竟不知哪個部分更驚悚。
孟杳石化了好幾秒,最終還是更心疼自己的鍋。
盯着寶貝南瓜,心裏壓着火,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鐘牧原從廚房走出來。
他穿了一件棉質白襯衫,極熨帖的西褲,又戴了圍裙,加上天生溫潤的氣質,整個人太居家了,好像已經跟她過了一輩子日子。
孟杳被這念頭吓得心裏一抖,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鐘牧原頓住腳步,笑了,“我聽嘉禾說你病了,就來看看。”
不等回答,又關心地問:“現在好點沒?有沒有量體溫,多少度了?如果還燒的話咱們得去開醫院了。”
“……”
孟杳覺得自己又要燒起來了。
她嚴肅地看着鐘牧原,正色問:“你怎麽進來的?”
鐘牧原見她臉色不虞,一時不敢說話。
只有一個可能,孟杳皺眉,“…江何給你開的門?”
鐘牧原點了點頭。
“……”
她以前只是覺得江何拽、少爺脾氣重,人還是靠譜的。
現在他發什麽瘋?!
直接給人開門就算了,開了之後自己還走了是怎麽回事?
是少爺脾氣又犯了懶得伺候她,所以找個人來盯梢?
她又不是殘廢了非要個人照顧!
就算鐘牧原算是熟人,可也是個非親非故的成年男人吧?讓一個成年男人單獨待在她家他腦子瓦特了嗎一點安全意識都沒有?!
孟杳氣不打一處來,偏偏鐘牧原在旁邊人畜無害的模樣,給她無聲地施加着“伸手不打笑臉人”的壓力。
然而竈上沸騰的南瓜鍋令她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
她鐵青着臉走到廚房,“啪”地關了火。
手指擰在燃氣開關上,攥得指尖泛白。
鐘牧原有些無措地走近她,“杳杳……”
孟杳打斷她,“謝謝你來看我,我沒什麽事,你回去吧。”
鐘牧原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順風順水地過了二十多年,被所有人喜歡和歡迎,大概是頭一次被人下逐客令。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孟杳終于忍不住,轉頭盯着鐘牧原。
“鐘牧原,你知道你自己在幹什麽嗎?”
“你知道你是未經同意進入了一個單身女性的家裏,同時也未經同意使用她的家具、亂動她的東西嗎?”
“我從來不知道你還幹得出這種事。”
她厲聲的質問,讓鐘牧原覺得無地自容。
是啊,從回國與孟杳重逢以來,他都做了什麽呢?
死纏爛打、用莫嘉禾的病情施壓、自作多情地在她家給她做菜熬粥……
他從沒有如此羞愧難堪過。
可他心底同時生出委屈,如陰濕牆角長出苔藓,無法控制地蔓延。
他只是關心她的病、他絕無任何非分之想,江何有她家的鑰匙、江何甚至能直接做主把鑰匙丢給他……
那她也會這樣懷疑和質問江何嗎?
這一身君子皮囊,終于遮不住他滿心委屈與不甘。
圖窮匕見,愛的最終面目總是粗糙又猙獰。
“你覺得我在幹什麽?你覺得我會對你做什麽?”鐘牧原從沒這樣生氣過,赤紅着臉,“你懷疑我會傷害你嗎?杳杳,我在你心裏,連基本為人的信譽度都沒有嗎?”
他失态的诘問讓孟杳意識到,鐘牧原只是不與人争,真要吵架的話,他能讓人難受死。
她嘆了一口氣,想要結束這場無意義的争吵。
鐘牧原卻先一步道歉,他解下圍裙,溫聲道:“抱歉,今天是我欠考慮。我炒了點兒清淡的菜,鍋裏是粥,如果有胃口的話,多少還是吃一點。”
孟杳腦袋突突疼,又不知該說什麽。
伸出手彷徨了十幾秒,咳了聲,幹巴巴地問:“…桌上不是有粥,怎麽你還煮粥。”
鐘牧原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她說的是那個外賣。
他進門不久後送來的,後來涼了,他就挪到了一邊。
正要解釋,忽然傳來門鈴聲。
孟杳以為是江何,立刻又來了氣,雄赳赳氣昂昂地去開門。
還好沒直接開罵,來的又是泰和軒的外賣。
孟杳疑惑,“送錯了吧?已經送過一份了。”
眼熟的店員從保溫箱裏拿出紙袋,笑着解釋道:“江先生定了兩份餐,說怕第一份涼了,讓我們沒收到消息的話三小時後再送一份過來。”
“……”
江何可真有意思。
一邊随便放人進她家,一邊兩三百一份的粥連着點倆。
絕了,有他是她的福氣。
她沒反應,還是鐘牧原禮數周全,上前接過店員的粥,道了謝。
他把紙袋擱在餐桌上,餐食一份一份拿出來。
泰和軒的東西,沒有差的。簡單的清粥小菜,也能看出來是好手藝的師傅在早前細心盯了好幾個小時才出鍋的。
鐘牧原忽然不得體地譏笑一聲。
以極諷刺的音調輕聲嘆了一句:“他這朋友做的,倒真體貼。”
聲音極小,但孟杳還是聽到個大概。
猛地側目,“你說什麽?”
鐘牧原看她愕然的表情,笑了笑,搖搖頭。
“再次鄭重跟你道歉,我不會再不請自來。”他寵辱不驚地說,“趁菜還沒涼,趕緊吃吧。躺了一天,你需要補充點能量。”
說完,他離開了孟杳的家。
換鞋時他的手指在鞋櫃上叩了叩,孟杳看見那把備用鑰匙,知道他是在保證,這樣的事絕不再發生。
可她心裏只是更氣——江何連她的備用鑰匙都直接給出去了?!
鐘牧原一走,孟杳趕緊去看她那口南瓜鍋。白琺琅的,她喜歡這個南瓜造型,又用着順手,所以一直很寶貝。
她用鍋有強迫症,每一只各司其職,比如這只,她是專門拿來炖肉的。
…結果鐘牧原用來煮粥。
饒是鐘牧原手藝再好,一鍋粥煮得濃稠漂亮,孟杳還是越看越難受,嘩啦啦全倒了,裝上水,倒了小蘇打泡着。
廚房裏其他東西也全都錯了位,孟杳心裏堵得慌,手上一刻不停地收拾,忙活了快一個小時,才把所有東西歸位,廚房回歸原樣。
然而看到垃圾桶裏被浪費的食物,她還是難受。
憋得慌。
再忍不住了,現在必須要罵人。
結果電話打過去,鈴聲響了一分多鐘,居然沒人接。
孟杳氣笑了。
好得很!
*
次日沈趨庭組局,孟杳提前去了,她猜想江何他們會早到,總要趁女主角沒來聊一些葷素不忌的。
結果女主角本人都挽着孟杳八卦完沈趨庭以前有幾個女朋友了,江何還沒到。
沈趨庭未婚妻一米七幾的個兒,長了一張禦姐臉,是沈趨庭一貫喜歡的類型。他這人審美非常統一,每一任都是冷豔姐姐。
可江何就要說成,他是當狗有瘾。
什麽狗?
——小奶狗。
把沈趨庭氣得五官變形。
但這位胡開爾,好像有點兒不太一樣……
熱情辣姐,大概也算禦姐的一種?
胡開爾對孟杳非常自來熟,見第一面就拉着她一直聊,誇她氣質好,誇她成績好,誇她能跟江何沈趨庭這種人做這麽多年朋友真是氣度非凡寬宏大量。
怎麽說,就,有點兒缺心眼似的。
胡開爾盤問完沈趨庭情史,才終于想到介紹自己,“哦,你知道我為什麽叫胡開爾嗎?”
孟杳不知道,但她覺得這名字還挺可愛的。
胡開爾一拍掌,非常自豪,“who care!諧音,我大姨起的,牛逼不?”
孟杳:“…哇哦。”
胡開爾對她的反應很滿意,“我覺得就是這個名字起得好,人生态度豁達,才會有好運,不然我一出生我們家就拆了五套房,哪兒有這麽巧的事?”
胡開爾到之前她就聽說了,沈趨庭未婚妻是個拆二代,雖然比不上沈家這種背景,但也早就財富自由了。
本來可以潇潇灑灑過一生,居然看上了沈趨庭,淌這趟渾水,真是想不開。
後面這句是裴澈說的,說的時候目光幽深,不知道想到了什麽。
沈趨庭吓得趕緊捂他的嘴,他跟家裏抗争了大半年才娶到的人,證還沒領呢,可別給他烏鴉嘴說沒了。
孟杳笑了,點頭稱是,沒有犯強迫症糾正她說如果嚴格諧音的話她應該叫胡開爾斯——who care 有語病,who cares 才對。
胡開爾爽朗笑聲響起來,孟杳瞄向包廂門口,江何到了。
像是剛洗了頭,半幹不濕的軟發搭在額前,整個人精氣神不太好,蔫蔫的。平日裏嚣張拽勁兒收斂,只剩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氣。
真行,這是坑了她一把之後自己去浪了一晚上?
孟杳憋着氣,起身蹬蹬蹬走到他面前,劈頭便罵——
“你有病?!”
江何是真病了,昨晚回去莫名其妙發了場高燒。
本來今天都不想來,沈趨庭非說這是他人生大事,這輩子都沒這麽認真過,他就不得不來了。
腦袋昏昏沉沉,沒聽清孟杳說什麽,憊懶地撩起眼皮,問——
“你怎麽知道?”
孟杳愣了。
他現在厚臉皮到這個程度?
江何不太耐煩,他一個小時前才被鬧鐘叫醒,起床氣很重,一邊擦過孟杳的肩走進包廂一邊說:“有點燒。”
孟杳才反應過來他是真病了,跟上問:“怎麽回事?”
江何在沙發上坐下,又恢複一副混不吝的混賬模樣,冷臉啧一聲:“我怎麽知道,被你傳染的吧。”
他掃她一眼。
看起來挺精神,應該是完全病好了。
還行,鐘牧原勉強靠譜。
不說這個還好,一說孟杳又氣了,冷笑一聲:“嗬,要傳染也傳不到你江公子身上啊,鐘牧原都還沒怎麽樣呢!”
這話一出,席上俱靜。
裴澈和沈趨庭都驚了,沈趨庭拼命朝裴澈使眼色——什麽什麽什麽,我沒聽錯嗎?鐘牧原?鐘牧原怎麽了?孟杳感冒怎麽就能傳染他了?
裴澈微微蹙眉,不由去思索孟杳話後的深意。
只有胡開爾還不明不白,只想到沈趨庭跟她說江何有個特別好的發小,是個女孩兒。
她見到孟杳之前不信,男女之間哪有純友誼。
見到孟杳之後卻信了,孟杳看起來就是生活中平凡女生的樣子,跟江何他們完全不搭架的。
但事實上每個普通女生都像一本書,平凡中有堅韌,有狡黠,有溫和良善,也有傲骨铮铮,要人付出同樣的溫和良善去讀才能看到的美。
江何那種俗人,是沒有耐心翻書的。
因為家境不俗,胡開爾并不少見江何裴澈這樣的人,她總是不屑地想,他們這些人的幸運不過就是生來站得高點兒,抵不過那更深的不幸,譬如,生來就什麽都有、一切都容易的人,會很自然地失去對身邊人事的好奇,也因此錯過人與人之間最幽微奇妙的試探、了解與相互靠近。
他們很容易失去翻書的能力。
孟杳那一句吼出來,最愣的人是江何。
可想想卻是合邏輯的,孟杳戀愛從不藏着掖着,跟他有什麽不能說的呢?在她的角度來看,不過就是一場尋常的嘴仗,你怼我我怼你,做朋友不就是這樣。
于是他又沒正形地笑了,舉手出來做投降狀,“是是是,不是您傳染的,是我不配了。”
孟杳匪夷所思地皺眉,疑心江何難道真燒傻了?
“你真有病?”
“你幹嘛随便把我家鑰匙給其他人?你有沒有點安全意識啊!我家房子小就可以随便給人搬是吧?”
江何猛地擡頭,這才有點感受到孟杳的怒意。
…生氣了?什麽意思?
“你不是跟鐘牧原……複合了嗎?”他垂下眼睫問。
孟杳睜圓了眼,“誰告訴你我跟他複合了?!”
頓一下,更覺荒唐,“不對,我跟他就沒在一起過,怎麽複合?!”
江何懵了。
“…你不是跟他在書店碰到了,然後送鋼筆……然後一起給那個莫嘉禾治病,然後……”
說了一半,說不下去了。
江何不自在地抿嘴,他在幹什麽呢?像個小媳婦一樣地細數什麽呢?難道要孟杳向他解釋嗎?憑什麽呢?
遂咳了聲:“…應該是我誤會了。”
孟杳一聲冷笑,終于明白他昨天仿佛失了智的行徑是因為什麽。
心裏一陣無語,聲音浸着股寒氣,“你真行啊江何。又是相信我能陪男朋友拍裸照,又是覺得我會吃回頭草的,要不你再給我說說,還有什麽不入流的事是你覺得我幹不出來的?”
她是真覺得莫名其妙,咬牙切齒,總要怼痛快了出掉這口氣。
江何知道,可有那麽一瞬間,居然想問她——
“吃窩邊草,你幹得出來嗎?”
終究沒問,窩邊草跟回頭草有什麽區別。
比回頭草還不如吧。
何必徒增尴尬呢。
他露出渾不在意的一個笑,擺一副自知理虧任憑處置的模樣,又殷勤地給她倒酒,“錯了錯了,我錯了,下回絕不瞎腦補。”
“來,一杯泯恩仇。”
朋友和戀人的區別,就是他們還可以一杯泯恩仇。
幹了就還是朋友。
孟杳看着他端起那杯無酒精飲料,更無語,舉杯往那裂紋玻璃杯上清脆一撞,一口幹了——
“我泯你大爺的恩仇!”
作者的話
林不答
作者
01-10
江何:誰說我不願意翻書?! (Again,所有配角視角中的主角,都只是主角形象的一面影子,未必是客觀全面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