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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趕死啊?!”

第25章 .“趕死啊?!”

東大十幾個食堂裏,向來是一食堂開門最早,包子最好吃。

江何排隊時在回憶,自己到底有沒有吃過孟杳強烈推薦的這家包子。他本科的時候不常住學校,就算住在宿舍也八成不會起早來食堂吃包子,因此對這些東西并不熟悉。但似乎又有點印象,當時的女朋友很喜歡拉他去食堂圖書館小花園約會,說這樣才有校園戀愛的儀式感。

江何不喜歡往人堆裏湊,但也願意和女朋友認真談校園戀愛,一起自習、上課、翹課、吃飯、壓馬路、送她回宿舍。

他倆最終分手也是在校園裏,女朋友拉他去圖書館,儀式感十足地用機房電腦提交了回鄉選調申請,叉掉網頁的時候灑脫地跟他說:“分手吧,我要把你也叉掉了!”

江何記得他當時挺難過的,可現在死活也想不起來到底有沒有吃過這家食堂了,只記得一向軟脾氣的兔子小姐放狠話時眼睛也紅紅的。

江何排隊買了兩屜小籠包,一屜肉餡一屜豆腐餡,打兩碗甜豆漿,兩人對坐呼嚕呼嚕地吃。

孟杳這一晚上先是熱乎的關東煮打底,然後酒和零食沒停,這會兒沒胃口,吃得比江何慢。

江何三下五除二喝完了豆漿,忽然問她:“上次那鋼筆,不是送給鐘牧原?”

還問呢,孟杳想到便覺荒唐,“當然不是。”

“那送給誰了?”

孟杳回想林拓奇形怪狀的脾氣,那可真是她 crush 最不準的一次,擺擺手,“沒送出去。”

話音剛落,想起什麽,“噢,我是不是還沒給你錢來着?!”

怪不得她這段時間翻來覆去,老覺得自己欠着江何什麽東西,那鋼筆可真不便宜。

孟杳心裏松快了,“多少錢?轉你。”

江何冷冷地觑她一眼,“你有病?”

孟杳瞪回去,平時小錢當然可以不計較,但那鋼筆也算是奢侈品,對她來說并不屬于小錢的範疇。

“趕緊,別墨跡。”她催。

“忘了。”

孟杳嚴肅道:“我說正經的!”

“這才多少錢,我還要浪費時間替你記着?”江何嗤笑,”你要送不出去就給我吧,這玩意兒确實是裝逼利器,我下次送朋友。”

“…那下次拿給你。”留在她這是浪費,江何那圈子裏又确實有很多有裝逼需求的朋友,孟杳一思量,這筆錢省下也好。

“嗯。”江何混不在意地點個頭,少爺脾氣又犯了,啧她一聲,“快吃,要人送還讓人等你,能不能有點兒數。”

孟杳心道,要不是我喝了酒誰用得着你送。

她把蒸屜往他面前推,“你多吃你多吃,我吃不完!”

“……”

*

孟杳的預感在兩周之後成了真。

這兩周裏,她規規矩矩地上班,林繼芳老老實實地在家,甚至讓她體驗了一把早起有人喊回家有熱飯的日子——雖然林繼芳總是不到六點就在廚房叮裏咣啷地折騰,還把她的鍋亂用一氣,她看得抓心撓肝,也沒敢多說一句。

連長岚和莫嘉禾那邊都很順利。沒人趁虛而入要強拆,林拓也說最後的選角有了眉目。

然而就在孟杳終于做好心理準備跟林繼芳好好說道說道自己的用鍋規則的時候,林繼芳突然又暈倒了一次。

這天孟杳的 office hour 在晚上,九點鐘才下班回家,沙發上沒人,電視機關着,廚房裏也靜悄悄,她頓時就覺得不對勁。

走到衛生間,林繼芳半癱在地上,一只胳膊橫在馬桶上,整個人像那種恐怖童話裏了無生氣的發條木偶。

孟杳一瞬間手腳僵直,愣了兩秒才走過去,不敢直接動她,無措地輕拍着她的胳膊,不斷喚着。

沒喊幾聲,林繼芳幽幽轉開了眼,臉上的血色似也回來了點。

孟杳見她睜眼,心裏松了一口氣,卻又不敢完全放松,緊緊盯着她的狀況,“你感覺怎麽樣?怎麽暈倒了?”

祖孫倆對峙似的互看了半分鐘,林繼芳再開口,聲音居然穩穩的一點兒不見虛弱,罵了句極粗的髒話,“撒了泡尿,腦袋一黑就坐不起來了。”

她抓着孟杳的胳膊站起來,孟杳能感覺到那一雙枯槁的手不算無力,可也在顫抖。

“總是暈倒也不行……要不換個醫院再看看?”她見林繼芳居然沒事兒人似的把馬桶沖了水,拍拍屁股就要走,開口道。

林繼芳回頭,“換什麽醫院?上次那家蠻好。”

上回她趁孟杳出去拿單子的時候跟醫生說過實話,說自己不止暈倒過一次,但每次暈了自己也能醒,醒了歇一會兒好像也沒什麽大事。

自己的身體,自己有感覺。林繼芳當時就說:“我心裏有數,你不用跟我講好話,你就直接說,我還有多久?”

那醫生沒見過這麽硬氣有主意的老人家,笑說:“實話就是,現在看您身體确實沒有其他器質性疾病。但人老了就是這樣,器官退化、免疫力下降,再加上您心髒這個小問題……我目前只能說,多注意,多檢查,多預防。”

林繼芳覺得,這家醫院至少醫生不錯,問什麽就說什麽了。不像上次那家,每個人笑來笑去,也不曉得在笑什麽鬼東西。

林繼芳沒有拒絕,這讓孟杳心中的預感更加強烈。

她蹲在衛生間地板上和林繼芳對視,心想,她得有多混蛋吶,天天想着自己親奶奶馬上就要死。

“好,現在去?”她想作主。

林繼芳又氣勢十足地瞪她,“這都幾點了?你預約了?核酸做了?急什麽,趕死?!”

孟杳抿抿唇,“趕死”,您還挺會用詞。

“那就明天去。”

敬業沒兩周,她又要跟項主任請假了。

然而林繼芳沒等到第二天。

孟杳心裏揣着事,是自然醒的,盯着天花板發了兩分鐘的呆,才覺得哪裏不對——今天外頭居然沒有叮叮咣咣的聲響吵她。

她心一顫,瞬間出了一身冷汗,掀被跑出書房。

卧室上了鎖,孟杳使勁拍門也沒人應,慌忙取了備用鑰匙打開門,看見林繼芳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

明知沒用,還是上前叫了好幾聲。林繼芳不應。她又去探她的呼吸,好像有,好像沒有;又聽心跳,也是好像有,好像沒有。

孟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手抖着撥了 120。

新梅雅苑離東大近,救護車來得也快,人眨眼被推進急救間,藍色簾子拉上的聲音特別刺耳。

刺啦一聲,好像一道強光劃了孟杳一下。晃在眼睛上,不疼,但是緩不過來。

到五分鐘後醫生宣布死亡時間,她終于緩過來。

醫生沒摘口罩,走出來跟她說死因是急性心梗。

孟杳怔了一下,木然地說:“但她精神一直很好,昨天晚上還好好的,只是睡了一覺……”

醫生好像見多了這種狀況,了然地點頭,解釋道:“這種情況在老年群體裏挺常見的,再加上患者有心髒病史……請節哀。”

孟杳又說:“但我前兩周還帶她來檢查,你們醫生說那個病不嚴重的,吃藥就好。”

這就有糾紛的前兆了。

那醫生給身邊同事遞了個眼神,繼續同孟杳解釋,說急性心梗在老年群體裏發病率不低,林繼芳這個年紀,本來就随時有這個風險,甚至有時候情緒一激動人就過去了也是有的雲雲。

他戴着口罩,語速快,孟杳根本聽不太清。

腦海裏回響着昨晚林繼芳說的,“趕死”。

等醫生沒了聲,她看見一道小心翼翼地目光,“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人到了年紀,生老病死……”

孟杳問:“送來的時候,她還活着嗎?”

“…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醫生頓住,搖頭,遺憾地看她,而後猛然想到什麽,“這個,她縫在睡衣口袋裏……”

孟杳接過,兩張張薄薄的紙,疊了兩次,四四方方的一塊。

她從來不知道林繼芳在自己貼身衣服裏縫了這麽個東西。

打開一看,裏頭記了幾樣信息:銀行卡卡號和密碼、手機密碼、每一年給靜岚寺捐香火錢的明細、梅月霞和孟杳的電話號碼。

最底下歪歪斜斜寫一句:戶口本和鑰匙 fen 在床 dian 底下。

“縫”字和“墊”字她都不會寫,拼音也拼錯一個。

除了銀行卡密碼,其他都不是什麽特別重要機密的信息。

但這好像就是林繼芳的一生。

她一輩子需要提醒自己記住的,就是這些。

如今醫院裏已經沒有太平間了,醫院開了死亡證明之後人就會直接被拉去殡儀館。

醫生在一邊輕聲安慰她,和老人家做最後的告別吧。

孟杳遠遠地看見林繼芳平躺的臉,和她今早闖進卧室時看到的好像沒什麽不同。忽然想到那天早上她跟江何說,如果要死的話,直接死掉比較好。

兇了她二十幾年,最後倒順着她,這麽痛快地走了。

孟杳聽見身後又有推車呼啦啦的聲音,還有人在喊有沒有床位,兵荒馬亂的。

她邁開步子,走到林繼芳身邊,垂首最後看了她一眼,看她蒼老而平靜、仿佛只是睡着了的容顏。

然後擡頭看了眼醫生。

本來想說句什麽的,開口沒話講,講什麽都不像話,好像自己跟這人沒關系,只是看一眼,看一眼就可以交給別人處理。

醫生感激地點頭,林繼芳被蓋上白布推出急診,新的傷者迅速接位,藍色簾子又是刺啦一聲。

一小時後,殡儀館的車就來了。

孟杳站在附院後門等,感覺冷,這才後知後覺,已是深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跳下車,核對完她手上的死亡證明和死者信息,又問她核酸結果。

看完孟杳的,指了指被袋子包着的林繼芳,問:“她的呢?”

“…什麽?”

“死者的,也要看。”男人說。

孟杳滿臉荒唐地看着他。

男人似乎習慣了,開口解釋:“規定的,我們也沒辦法。配合一下。”

孟杳從兜裏拿出林繼芳的手機,又展開那張紙,輸入密碼,在被巨大字體充斥的屏幕裏調出核酸記錄給男人看。昨天早上她出門上班的時候,帶林繼芳下樓一起做了核酸。

男人看了眼,有點稀奇地嘀咕句:“…嗬,24 小時。”

孟杳忽然難受極了,“你什麽意思?”

那男人被她拔高的聲音吓一跳,見她生氣,也見怪不怪,解釋道:“悖你別多想,我拉了兩年車了,沒怎麽見有 24 小時的。”

“什麽叫見得少?你查了多少死人的核酸,挺驕傲是吧?!”孟杳也不知道火是從哪裏來的,當街跟男人吵起來,“怎麽,怕死人傳染你啊?!”

死人醒目,殡儀館的車醒目,歇斯底裏的女人和它們一樣醒目。

不斷有路人駐足為圍觀,那男人也急了,粗着嗓子罵孟杳潑婦,他都是按規定辦事。

孟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但卻一句不停歇地大聲嚷着。她這輩子都沒有這麽愛講話過。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一個高大的男人撥散人群走到孟杳身後,扶住她的背。

“杳杳。”

孟杳回頭,看見鐘牧原。

鐘牧原沒有和她說什麽,只是扶着她的背,阻止在男人愈發恐怖的身形壓制下繼續後退。

他冷着臉對男人說:“材料都核對過了吧?麻煩您帶路,我會跟在您車後。”

男人見鐘牧原行頭不俗、氣場嚴肅,退回步步緊逼的腳步,低聲咕哝了一句,轉身關上廂門,上了車。

鐘牧原的車就停在路邊,他是從樓上辦公室看到孟杳跟人吵架才跑下來的。

他拉孟杳上車,孟杳忽然說:“我坐他的車。”

她指着那個男人。

鐘牧原沒猶豫,“那我跟你一起。”

那男人像是煩透了,吼了句:“就一個副駕!”他媽的拉死人的車也要搶着坐,今天碰到的都是什麽奇葩!

鐘牧原看着孟杳道:“我跟你一起,或者我坐後廂。”

跟她一起,擠一個副駕;坐後廂,和林繼芳一起。鐘牧原知道這一點都不體面,可孟杳看着他,也知道他根本不會讓步。

鐘牧原何曾是會讓步的人。

她沒說話,坐進鐘牧原的車裏。

鐘牧原後一步坐進駕駛座,鎖車門,對孟杳說:“我會跟在他後面。”

孟杳想,難道她真的擔心那個男人不靠譜?難道不跟緊林繼芳的遺體會丢?她不怕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麽。

可鐘牧原說他會跟在他後面,她居然也有點安心。

“好。”她扣上安全帶,對鐘牧原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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