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孟杳喜樂。
第29章 .孟杳喜樂。
到周末,江何沒能去成長岚。
孟杳周五晚上給他打電話,說打算周六上午去,當天去當天回。
江何愣了一下,問:“下午行麽?”
“怎麽?”
“沒什麽,我在孤山島。”江何是前一天就到了,但合作方飛機臨時取消,延誤了一天。他今晚跟人聊了租地的事,喝了點酒,沒法回去。
“那沒事,我自己去。”孟杳跟林拓說好了禮拜天和莫嘉禾一起去他工作室看看,不好臨時毀約。更重要的是,長岚還有一樁拆遷的麻煩事在那兒,她仍然不想讓江何插手。
“那就上午。我現在叫人來送我回去。”江何說。
“不用,我就放個骨灰,也不是什麽大事。”孟杳玩笑,“你怎麽回事啊最近,賣給我當保镖了?”
江何聽這話,不再堅持了。沉默兩秒,不耐煩地嗤她一句:“就你?”
孟杳哈哈大笑,挂了電話。
孟杳沒去老屋落腳,徑直沿着盤山公路開上了靜岚寺。
據說早二三十年,靜岚寺在長岚還是頗具聲望的,香火很足。但近年來長岚人口流失嚴重,老一輩又相繼去世,年輕一輩信佛的不多,因此靜岚寺漸漸冷清,還不如自個兒山腳下那些不要錢的野菜受歡迎。
下了車,還需走一段小路,才到靜岚寺內。
深秋時節,滿地枯黃落葉,乘着行人的腳印一點一點歸入泥土之中。
靜岚寺清貧,山門之處懸一塊舊得發灰的牌匾。走進去,規制倒齊整,如一般漢傳寺院,山門之後是天王殿、大雄寶殿,然後是觀音堂,再往後有庭院、鐘樓、塔樓,左右伸出長廊,分列僧房、庫房、夥房、齋堂,只是都透着一股老舊之氣。
雖是周末,靜岚寺內人也也不多。孟杳一路走到庭院裏,才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抓着大掃帚在掃落葉,撲撲簌簌。
一聽門口有動靜,回頭見她抱着骨灰盒,便笑道:“老林的孫女是吧?”
孟杳意外于她的熟稔和熱情,禮貌地點了點頭。
“來吧,我帶你去往生堂。”
說是往生堂,倒也不算正式,長廊盡頭辟了一間較大的房間,打了兩面帶格子的櫥櫃。每一小格,供一盒骨灰、一塊牌位、一盞白燭。往生者的骨灰供在這裏,家屬每年要交六百塊錢,也算是靜岚寺的一項收入。
孟杳看了一眼,兩面牆加起來,大約供了二十個牌位,并不多。
那老太太抱着林繼芳的骨灰盒,輕車熟路地放進一個隔間,拿抹布擦了擦。回頭對孟杳笑道:“這裏的位置我們都是早就預定了的,老林選了這個,我選她旁邊這個,有太陽的時候能照到光,不錯吧?”
孟杳有些意外,“…她沒跟我說她選好了這裏,我差點去選墓地。”
老太太不驚訝,笑眯眯道:“她跟我說了呀,我們會給你打電話的。”
她的語氣很自然,好像順理成章就該這樣。孟杳想了想,也确實,林繼芳跟她一直不算親。她從小就清楚,奶奶并不很喜歡她,她好像不喜歡長岚的任何人,她只是比孟東方有責任心,多少不能讓親孫女餓死。
如果不是有拆遷和生病這兩檔突發事件,依林繼芳的脾氣,也許孟杳只會在最後接到靜岚寺的電話,告知她奶奶過世了。
那樣她應該也會更習慣。
“我帶你去老林房間看看?你把東西收拾收拾。”
“好。”
“其實也沒什麽東西啦,老林下山前就分掉了。剩了一些,我想應該是要給你的。”老太太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她,忽然頓一下腳步,笑道,“你跟老林還有點像咧!”
孟杳還在想那句“老林下山前就分掉了”,心中不得不認可江何說的那句話,也許林繼芳的驟然離世,真的是她們祖孫倆之間難得的默契。
聽她這樣說,附和地笑了,“以前也有人這樣說。”其實根本沒有人說過。
老太太很得意,欣然道:“但你比她好看,我們都說她一副兇相,吓人呢。”
林繼芳生前和這位老太太一起住在塔樓後的一間齋房裏。門對着窗,窗下擺一張桌子,桌子左右兩側各一張床,床尾各一把小櫥櫃。
很簡單的布局,有點像火車卧鋪。
林繼芳的床鋪已經空了,疊起來的被子塊上擱了個布袋子,桌上一個罐頭瓶子,裏頭還剩一小半曬幹的香橼片。
孟杳把布袋子打開,裏頭兩條毛秋褲,一條紫色一條棕色,都起了球。
老太太從自己那邊上了鎖的抽屜裏拿出一只小錢包,抽出銀行卡遞給孟杳,“喏,老林交給我保管的。密碼你曉得吧?”
孟杳想到那兩張紙,點頭。又拎着毛褲,問:“這個褲子能燒掉嗎?”她印象中,長岚是有燒遺物這一項習俗的。
老太太皺眉,“這個就別燒啦,燒完一股臭味,大師聞到了要罵人的。”
“……”好暴躁的大師。
老太太緊跟一句:“前幾年有個施主把她媽媽的骨灰放在這裏,也是燒了一大堆衣服,被老林追着罵了半小時!”
“……”她不意外了。
“要燒你到山上找個沒人的地方燒了吧,都一樣,這個天也不會起山火。”老太太建議,又可惜,“這毛線挺好的,要不是太舊,老林分給我我也就收着了。”
原來是分到最後沒人要的,孟杳笑了,“謝謝。”
孟杳抱着那個布袋子走出齋房,才發現細密的秋雨又下起來。
她沿着長廊向外走,隔着雨幕看見天王殿裏單薄的香火和斑駁的功德箱,腳步一頓,拐了個彎。
買了三炷香,跪在佛前虔誠叩拜,又起身翻了翻身上的零錢,幾張毛票,悉數投進了功德箱裏。
“施主。”旁邊賣香的小僧彌忽然出聲,吓了她一跳。剛剛她買香的時候,他都一言不發,把香給她之後往前推了推付款碼而已。
孟杳正疑惑,看見他拿出一本厚厚的功德簿,指了指櫃臺上的毛筆。
孟杳了然,功德簿上留名,可祈求自己與家人平安。
她走上前道謝,正要拿筆卻看見那筆有些散毛,硯臺上墨也半幹不濕,想到自己那一筆馬馬虎虎的字,知難而退,“算了,我就不寫了。”
小僧彌也不強求,又拿出一只平安符遞給她,單手立掌對她行了個禮,然後把手掌往外一伸,那意思很明顯,“您可以走了。”
孟杳哭笑不得,心說怪不得靜岚寺沒香火呢。
正要往外走,一陣秋風穿堂而過,将陳舊的功德簿吹開幾頁。
就那一眼,她看見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孟杳目光頓住,下意識伸手按住小僧彌正要收回去的功德簿,“我能看看嗎?”
小僧彌松開手,随她去。
孟杳翻開第一頁,才發現這功德簿比看起來更老,紙張都脆了。
而且同尋常功德簿不太一樣。正常來說,功德簿是給捐了功德錢的人留名用的,寫下自己的名字和捐贈金額即可,頂多加上一句平安話。可這本功德簿上,歪七扭八寫什麽的都有,有人求財,有人求子,甚至還有小學生用鬼畫符的字跡寫作業能不能少一點。
這是拿功德簿當許願池裏的王八用了。可見靜岚寺疏于管理。
而且從幾處落款日期來看,這本功德簿,起碼寫了二十年了。
孟杳翻過幾頁,看到剛才一眼瞥見的那個名字。
很稚嫩的筆跡,寫着兩行碩大的字——
江序臨快點好。
孟杳早點寫完暑假作業。
落款是江何,2005 年 8 月 29 日。
孟杳在模糊的記憶裏仔細扒拉一番,大致想起他在求的是什麽。
每年暑假,她的作業總是要拖到最後才寫,因此八月最後那幾天,誰來找她玩她都是沒空的。
那一年也是。江何一個人帶着江序臨去河裏游泳,江序臨在水裏害怕,突然抽筋,差點淹死。江何把人從水裏背出來,回家後江序臨就發了高燒,兩天兩夜不見好,把遠在岚城的江自洋和何凱麗驚動回來。
江序臨退燒之後又住了一周醫院,何凱麗心有餘悸,平時什麽都不信的人,拉着江何上了靜岚寺,給倆兒子求平安符。
江何回來還跟她吐槽過,什麽破廟,封建迷信!
想到這孟杳忍不住笑,難得讓她抓到江何的把柄,嘴上說着封建迷信,實際自己許願許得可勤快!
講給胡開爾他們聽,準要笑趴一圈人。
還連帶着替她求寫完作業,好像兩個人看着江序臨就不會抽筋似的。
孟杳接着往後翻了幾頁,在密密麻麻的雜亂字跡中看見有人盼個豐收年,有人願意以命換命,也有人的煩惱是考不上高中。
翻了幾頁,盡了興,正要合攏,忽然在下一頁的熱鬧字跡裏又看見江何的名字。
字跡顯然端正了些,寫的是——
江序臨好了,也更聰明了,謝佛祖。
但孟杳還是沒寫完暑假作業,你不能只看第一行啊。
江何,2007 年 8 月 24 日。
他還知道來還願,還怪佛祖只看第一行。孟杳快笑瘋了,簡直想立刻拿手機把這些黑歷史拍下來發群裏曝光他。
她興致高起來,繼續往後翻,想着江何那種諸天神佛降不住的反骨仔,該不會每年都偷偷跑上靜岚寺來許願吧?
再往後翻幾頁,果然還有。
希望初中作業少一點,零花錢多一點。
孟杳今年沒有暑假作業,謝佛祖。
江何,2008 年 8 月 31 日。
那是他們小升初那年,沒有暑假作業,江何也如願有了越來越多的零花錢。這麽看,靜岚寺還挺靈的。
越往後翻,功德簿上留言的人越少,大概是靜岚寺漸漸沒落、香火稀薄的緣故。
但江何卻每年雷打不動地來祈福許願。
早點買摩托。
孟杳期末考試順利。
江何,2009 年 5 月 24 日。
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江何,2010 年 12 月 28 日。
中考加油。
孟杳考去東城。
江何,2011 年 5 月 31 日。
他的話沒有之前那麽多了,大概是漸漸長大,回看小時候的幼稚發言,也會覺得不好意思。
孟杳的手指卻漸漸僵住,不知所措。
因為她看見,他們上高中後的每一年,江何仍然在靜岚寺祈了福,只是每年的話都變成寥寥一句——
孟杳平安喜樂。
江何,2012 年 7 月 2 日。
孟杳平安喜樂。
江何,2013 年 8 月 15 日。
孟杳平安喜樂。
江何,2014 年 4 月 6 日。
他們上大學之後,他仍然每一年來到這裏祈福——
孟杳喜樂。
江何,2015 年 12 月 5 日。
孟杳喜樂。
江何,2016 年 11 月 9 日。
孟杳喜樂。
江何,2017 年 11 月 28 日。
……
靜岚寺的香火一年比一年稀,孟杳幾乎每翻一兩頁就能看到他新一年的留言,看到越來越沉靜的字跡寫着同樣的內容。
孟杳喜樂。
他在求什麽?
他在為她求什麽……
孟杳手裏攥着那枚小小的平安符,走出天王殿,站在空曠的山門下。
山谷霧岚彙聚,凄迷不散。
庭院裏空寂無人,大雄寶殿裏響起僧衆嗡嗡念誦的聲音,密集的音節營造出莊嚴的氛圍,讓她驀地想起那三天江何跪在林繼芳靈前,清癯如竹的背影。
她穿着那天江何給她的黑色大衣,卻仍覺得濕冷的空氣正鑽進她的骨縫,身體裏好像也有一場雨,靜靜地、靜靜地落下。
作者的話
林不答
作者
01-24
孟杳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