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聞到他毛衣上很淡的一股香味
第28章 .聞到他毛衣上很淡的一股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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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來的時候,靈堂布置好了。
孟杳看着經過遺容整理後的林繼芳的面龐,竟然比生前年輕,比生前和藹,連皺紋都少了一些。
她忽然想到林繼芳如果知道自己被化了妝,肯定又要罵罵咧咧,說她淨搞這些賊特兮兮的鬼把戲。
不覺就笑了,笑着對她說了一句:“江何說我倆有默契,那這次就聽我的吧,你別那麽兇了。”
梅月霞發來那些人的聯系方式,孟杳加了他們好友,微信不停地彈出消息音。江何讓她去處理好了再來,他自己直直地守在棺木前,挺拔虔誠。
孟杳打了快兩個小時的電話,果然如梅月霞所說,那些舅舅阿姨們大多和林繼芳并不相熟,岚城到東城還要坐火車,沒幾個人願意來,多數只是電話裏道幾句節哀。
還有兩個特別不忿的阿姨,說孟杳就是小孩子,太心軟,林繼芳死了讓她兒子辦後事去,你忙前忙後幹什麽。
孟杳聽出她話裏有話,沒做聲。
“當初你媽懷着你,要不是被那個老東西絆住腳,你媽早就走啦……”那阿姨恨恨的,說着說着聲音又低下來,嘆着氣,“算了算了我跟你說這個幹嘛,你在長岚都待了這麽多年,你不曉得的。”
孟杳這些年在長岚也聽過許多閑言碎語,大概能猜到當年的事情,大約是林繼芳對梅月霞有所虧欠,不然她那麽要強能幹的一個人,不會在靜岚寺待二十年,更不會聽梅月霞的話,老早立好遺囑。
“也是造孽……算啦,我剛好要上東城看我兒子,順便去送送她吧,人死為大。”阿姨嘆道。
“好,謝謝您。我把地址和時間發給您。”孟杳說。
最終有五個長輩說會來,孟杳一一記下他們的名字。
靜岚寺的住持大約聽說了消息,給孟杳發了短信,說他們就不到場了,但如果孟杳願意的話,可以把林繼芳的骨灰帶回來安置在靜岚寺的往生堂。
孟杳正有此意,應下之後誠心道謝。
處理好這樁事,孟杳走出休息室,擡眼看見江何仍然挺拔地跪在蒲團上,和她打電話前一模一樣,幾乎沒有一絲松懈。
靈堂內沒有開電燈,只點着數盞蓮花燈。燭火映得靈堂通明,卻讓他挺拔的背影顯得清癯而孤寂。
認識二十年,孟杳沒見過江何這麽認真的模樣。認真到顯得寂寞。
已經快十點了,她走上前,“你去睡會兒吧,睡好了出來替我。”
江何見她徑直在蒲團上跪下,也沒多推辭,只是起身時笑着問了句:“你一個人,不害怕?”
“你待會兒暈我身邊我才會害怕。”孟杳說。
江何:“那我先去睡了,你過四個小時叫我吧。”
“嗯。”
靈堂裏燈火通明,其實沒什麽可怕的。只是跪久了,膝蓋腰背都痛,孟杳一面堅持着,一面領悟了為什麽長岚從沒有一個人守靈的道理。
不止是習俗,更是出于現實考量。
一個人跪三天三夜,差不多也要跟着死者一起去了。
孟杳守過了淩晨最冷的時候,手撐着地起身時,感覺自己的關節都在吱嘎作響。她去卧室叫江何,推開門發現他沒睡在床上,而是抱着手臂靠在沙發上閉眼睡着,西裝脫下來蓋在身上。
他腦袋微微垂着,頭發的陰影遮住上半張臉,下巴上有淺淺一層青色的胡茬。
她還沒開口,他不知怎麽就醒了,出聲道:“困了?”
沒等她回答,他拂開身上的西裝起身,“你睡吧,我去守着。”
“你幹嘛不睡床上?”孟杳問。
“又不睡多久,而且這床太硬,我睡不慣。”江何擦過她身邊,感覺到一陣涼意,回頭添一句,“你睡吧,蓋被子。”
說完便走出去關上了門。
*
孟杳是被白粥的香氣喚醒的,睜眼果然看見桌上擺了粥。食盒旁邊是江何的手機,他守靈的時候手機也不帶,就真是心無旁骛地在那跪着。
吃完之後去替江何,看見他胡茬更重,眼下多了一層烏青。
“粥是殡儀館送的?”味道居然很不錯。
江何說:“我助理買的。”
“……”他還真有助理。開酒吧為什麽需要助理?
“你守吧,我去洗個澡。”江何拎出個紙袋子給她,“你多大人了衣服都收不明白?晚上特別冷。”
孟杳低頭一看,裏頭是件毛呢大衣,黑色的。
“…哦。”其實她自己穿了風衣和針織衫,夠保暖了,平常根本不會冷。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夜,寒氣就順着地板往上爬,根本擋不住。
第三天,黃晶從長岚趕來,抱着孟杳安慰了好一陣。她家裏事忙,又要安頓小孩,所以到第三天才有空。
看見江何在,她愣了好久,不敢跟他說笑。倒是江何沖她笑笑,“你們倆先守,夜裏我換你們。”
等他進了卧室,黃晶才拉拉孟杳的袖子,“…他陪你守靈啊?”
孟杳跟江何交替守了兩天多,沒覺得有什麽,被她以這樣的語氣一問,居然莫名地有點不自在,“嗯,他這人仗義。”
黃晶不曉得他倆什麽關系,沒敢亂說話,只是心裏在想,這也太仗義了點。不過轉念一想,自己不也一樣仗義麽?都是長岚的,從小玩到大,孟杳又攤上那麽不靠譜一個爹,這個忙做發小的确實該幫。只是她總覺得江何現在身份不一般,所以看到他願意來做這種事,就特別不可思議。但正經說起來,既然是朋友,哪管什麽身份不身份呢?
這麽想一想,黃晶就理解了,心裏一時有點百感交集,還是小時候的朋友好啊。都是真感情。
告別儀式第四天上午十點開始。向斯微一早打了視頻電話過來,江序臨不在東城,也代表江家父母,派人送了花圈挽聯。
黃晶和孟杳站在告別廳左前方,作為親屬和賓客握手。
江何實實在在替林繼芳守靈三天,這會兒卻站去賓客的位置上,和沈趨庭胡開爾在一塊,向遺體鞠躬、繞遺體一圈致哀。但在看到胡開爾拒絕握手、用力擁抱孟杳之後,他伸出去的手猶豫片刻,也繞到孟杳背後,輕輕地抱了她一下,摸了摸她的後腦勺。
孟杳額頭抵在他肩膀上,聞到他毛衣上很淡的一股香味,忽然有點眼熱。
鐘牧原走到面前的時候,孟杳才發現他也來了。
兩人對視幾秒,孟杳主動伸出手,“謝謝。”
鐘牧原發現她眼眶漸紅,心裏抽疼一下,握住她手時,低聲說:“杳杳,我們聊一聊,好不好?”
孟杳看他,“回去之後吧。”
一直到告別儀式結束,林繼芳的遺體被推去火化,孟東方都沒有露面。
黃晶說她來東城之前看見孟東方、跟他說了林繼芳過世的事,孟東方大概是覺得喪葬事費錢,怕來了要他出錢、不好脫身,所以沒來。
孟杳送長輩出去的時候聽到那些舅舅阿姨咒罵,說孟東方真不是個東西,老孟家到最後還要靠月霞生的女兒撐着,真是一輩子擺不脫。
有個心直口快的阿姨甚至忍不住,伸指頭點了兩下孟杳的額頭,“小姑娘,不要太心軟了哦!這家老太太死了,跟你就真的一點關系都沒有了,你以後可別叫你爸欺負你!”
江何在她身後兩步看着,心裏不大舒服,管她是有什麽好意,她哪來的資格這麽指點孟杳?她哪位?就是梅月霞在這她也沒資格這麽戳孟杳的腦袋。
可他終究沒出頭,只是等着,等孟杳把長輩們都送走,再陪她去收斂骨灰。
兩個人站在火化室門口,孟杳忽然說:“你記不記得以前那個節目?說遺體在火化的時候有可能會突然坐起來。”
“…你怎麽那麽喜歡那個節目。”江何覺得挺好笑。他從小就不喜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什麽走近科學啦、湘西趕屍啦,哪怕是最劣質的國産恐怖片,他都不大敢看。他倒不是怕鬼,他是怕那些陰間 BGM 和故弄玄虛的猜測,每回看都渾身起雞皮疙瘩。
就孟杳和江序臨愛看,他偶爾會跟着,實在毛骨悚然的時候還能抓個江序臨擋着。後來江序臨出去上學了,孟杳就一個人看,江何一般不參與。
孟杳好笑道:“你這麽怕,怎麽還敢跟我守靈?”
江何觑她,死不承認,“你真以為我怕?”
孟杳也不戳穿他,笑着笑着認真起來,看着江何,覺得自己應該跟他鄭重地說一聲謝謝。但又覺得不止是謝謝,她似乎應該和江何說更多的話。
江何被她看得不自在,“看什麽?火化室門口你這個眼神可不合适啊。”
孟杳心裏那點兒感動被他一句話攪沒了,撇撇嘴問:“我要是跟你說謝謝,你是不是又嫌我廢話多?”
“是。”江何很不近人情地說,“謝謝頂屁用,請我吃頓飯吧。”
“…我不是經常請你吃飯?還是私人訂制呢。”
“所以啊,我吃你們家那麽多頓飯,幫老太太守個靈而已,你有必要跟欠了我兩百萬似的嗎?”江何混不吝地道。
“……”你還挺會反将一軍。
孟杳沒話了,江何這人,是一輩子他心他主,幹什麽不幹什麽全憑他願意與否,有沒有人跟他說謝謝、有沒有人給他回報、有沒有人記他的好,他一點兒都不在乎。他看不上。
但孟杳沉默了幾分鐘,還是說:“謝謝。真的。”
江何氣笑了,“…行,你愛說我就接着吧。也不嫌累。”
孟杳跟他擡杠,“哦,那謝謝。”
“……”
“真的。”
江何咬牙,“…有病吧?”
拿到骨灰,林繼芳的葬禮就算真正辦完了。
江何問她:“是不是要葬回長岚?什麽時候去?”
孟杳說:“周末去吧。”
江何訝異,“等那麽久?”今天才周一。
孟杳也是猶豫再三才做這個決定,無奈笑道:“你沒看見剛剛項主任欲言又止的樣子?”剛剛告別儀式上,項主任看着她,分明是無奈,卻又不能怪她。她這段時間請了太多假,要是明天再不去上班,明德可不是什麽有人情味的學校。
孟杳也是受現實所迫,這幾年因為買了車要還貸款,她本身就沒有多少儲蓄。這麽一場葬禮下來,她的存款所剩無幾。這當口萬一失業,那經濟狀況可就不容樂觀了。而且她隐約感覺和孟東方之間還有一腦門的官司要斷,沒錢可不行。
“反正都塵埃落定了,在家供幾天也行吧,保佑保佑我。”孟杳笑了笑。
“…你別抱着骨灰盒這麽笑,怪吓人的。”江何扯一下她的胳膊,“那你周末什麽時候要去,跟我說一聲。”
“你沒有事情忙?”孟杳問。
“我又不是江序臨,忙什麽。”
“但你那天穿西裝,不是有事嗎?”孟杳才不傻,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江何打死也不願意穿西裝。
“…小事。”江何強調,“不差你這點時間,你記得叫我。”
“哦。”
作者的話
林不答
作者
01-23
第一個擁抱,值得紀念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