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那住我家吧,借個房間給你。”
第36章 .“那住我家吧,借個房間給你。”
孟杳回到新梅雅苑才發現房東太太已經等在樓下。入冬的天,單薄的老太太裹一件藍色棉衣,脊背挺直的。她身邊跟着人高馬大、身穿一件短款羽絨服的兒子,揣着兜,倒顯得背影瑟縮。
何阿姨的兒子是來找孟杳要賠償的。
林繼芳在這間屋子裏過世,那天救護車來的陣仗很大。孟杳知道何阿姨一早心裏就為難,因為她這一個月給她發了好幾條微信,噓寒問暖,但始終沒有點破主題,畢竟是體面人,孟杳的親人剛過世,她不願意開口。
孟杳一直想着主動和她協商,但事情太多,耽誤到現在。
就等到了何阿姨這個特別盛氣淩人的兒子。
他劈頭便埋怨孟杳不厚道,屋子裏多一個租客常住本就不合規矩;又說他母親是靠這套房子養老的,現在房子成了兇宅,以後租或賣都難,這孟杳要負責任;最後點明訴求,孟杳得賠錢,不然就上法庭。
孟杳知道從法律上講房東是沒有立場向她索賠的,可她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難看。
她記得第一次看房時見到何阿姨,她剛從琴行上課回來,穿一件簡單又時髦的米白色風衣,背了一把大提琴,滿頭銀絲間寫滿風華。
何阿姨那時剛退休,但被一家有名的琴行請去代課,兒子說琴行離他家近,便把她接到家裏住。
她是孟杳從沒見過的那種老太太,叫孟杳第一面就心生好感。
租房三年,何阿姨漲了兩次價,但逢年過節寄來的點心水果更多。每一份禮物都細心妥帖地包裝好,叫同城快遞送過來,附一張親手寫的卡片,簡練一兩句祝福,有幾乎不像現代人的好風度。
孟杳試圖問何阿姨的意見,卻總被那男人打斷。他滿口說着“不要欺負我媽心軟”、“老人家不懂”,阻止孟杳與何阿姨溝通。
孟杳筋疲力盡,陷入僵局不願再争吵時,一直沉默的何阿姨忽然爆發了。
她很用力地搡了一下自己的膀子,從兒子的手臂下掙脫,然後退了一步遠擡頭質問他:“我怎麽不懂呢?我也是音樂學院本科畢業的,我在重點中學教了一輩子書,我的學歷和工資不比你差,我為什麽不懂呢?”
他兒子也懵了,低聲哄了幾句,見她堅決不要孟杳賠償,也火大了。母子倆當着孟杳的面大吵一架,家裏頭拿何阿姨當免費保姆、借何阿姨存款退休金買房的腌H事全抖出來,一地雞毛。
最後男人惱羞成怒,摔門而去。
何阿姨鼻翼翕動兩下,硬生生将委屈的眼淚忍下來,再擡頭依舊對孟杳笑:“孟小姐,我不需要你賠償什麽,這在法律上都是沒道理的。只是可能要麻煩你,能不能盡快搬出去?”
“押金和多付的租金我全數退給你,我知道這有些突然,但如果可以的話,一周內,行不行?”何阿姨條理清晰,不卑不亢。
“您是要自己住嗎?”孟杳看着她問。
何阿姨眼神閃爍了一下,笑了笑,“是的,所以麻煩你了。”
孟杳點頭,“我明天就搬出去。”
“不急,不急……我知道這太匆忙,一周內就很好了。”
孟杳笑着搖頭,大言不慚,“不匆忙,我朋友很多,想找房子随時都有!”緊接着又問:“您今晚……要不就在這裏住吧?我剛好把卧室收一收,很快。”
“不用不用!”何阿姨反應強烈地拒絕了,“沒有那麽匆忙的。”
孟杳沉默,她懷疑何阿姨今晚并沒有地方可去。
何阿姨看着她頓了兩秒,笑着拿出手機給她看,“我今晚準備了好地方呢。你看,這是我在抖音上搶到的酒店。”
孟杳看了一眼,的确是某高級連鎖酒店兩天一夜的體驗券。但是驗券日期快過了,想必已經囤了很久很久。
“我想去泡一個澡,明天還有早餐和下午茶……這家飯店的蝴蝶酥很不錯的,我以前很喜歡的。”何阿姨盯着手機屏幕,有點像在自言自語,忽然又擡頭問她,“這種券,不是騙人的吧……我是不是去那個酒店,讓人家掃一下碼就可以啦?”
孟杳笑了,肯定地點頭,“是真的,您帶好身份證就行。”
何阿姨高興地點頭,似乎又有點不好意思,用很小的聲音說:“其實這種東西,我是真的不太懂了……老啦,越來越差勁……”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手機屏幕的亮光映出她深刻的皺紋和被皺紋包裹住的,一雙黯淡的眼睛。
和孟杳第一次見時很不一樣了。
孟杳很難過。
“我送您過去?”她問。
何阿姨似乎有點驚訝,愣了幾秒擺手,“不不,不用了,我會用打車軟件的。”
孟杳這次沒那麽客氣,她自作主張地攬着何阿姨的肩,“順路呢,剛好我去找朋友讓他幫我留意租房的事情。”
何阿姨沒再拒絕,但仍在小聲道歉:“真不好意思,讓你這麽匆忙……”
*
孟杳看着何阿姨穿着那件不太好看的藍色棉服走進酒店大廳,背影依舊挺拔優雅。
她又在車裏呆坐了很久,回過神來的一刻看見街角有個男人勾着背抽煙,盯着垃圾桶的目光專注得幾乎有些深情,忽然覺得自己也像一個被生活摧殘不願意回家的中年男人。
她自嘲一笑,想了想,拿出手機打給胡開爾。
視頻接通,胡開爾看起來在車上,開朗地問她:“怎麽啦姐們兒?”
“你還在孤山島嗎?”孟杳問。
“正回呢。”
“問你個私事……你現在,是自己住還是和沈趨庭住一塊兒呀?”孟杳硬着頭皮問。
胡開爾并不介意,反而哈哈大笑,“自己住!我才不跟他住呢,他睡覺打呼!怎麽突然問這個?”
“那我這兩天,能去你那兒借住一會兒麽?”說不清為什麽,孟杳有點抗拒住酒店。大概是她覺得自己最近已經夠倒黴了,再一個人住酒店的話,過于凄涼。
“當然可以啊!”胡開爾嚴肅起來,“你遇到什麽事了嗎?”
孟杳自嘲:“被房東掃地出門了。”
“——什麽時候?”視頻裏卻忽然插進一道男聲。
孟杳吓一跳,“江何?”
鏡頭向前移,孟杳看見江何坐在駕駛座上開車,目不斜視,但緊皺的眉示意他在等一個回答。
胡開爾說:“…我們一塊兒回去呢。”
孟杳:“……”
“什麽時候?”江何又問了一遍。
“…今天。突發情況。”孟杳極簡回答。
“現在在哪?新梅雅苑?”江何問得也簡略,但無端透着一股讓人屏息的涼意。
“…嗯。”孟杳沒說其實她像一個頹廢的中年男人一樣坐在車裏思考人生,就差來根煙了。
“我去找你。”
江何說完這四個字就沒話了,鏡頭在他平板無波的側臉上停了一會兒,又被悻悻地收回去,挂了。
*
孟杳趕在江何來之前回了新梅雅苑,剛進門聽見樓下有喇叭聲,到窗邊一看,果然是江何的車。
老小區停車老大難,他正一點點往花壇車位裏挪。
孟杳就站在窗邊看,早晨從海邊別墅慌忙跑路的詭異心情又彈回身體裏,她一邊有點緊張,一邊仍然莫名地想不通自己有什麽可緊張的。
直到江何下車,冷不防往樓上看了一眼,她像做賊似的往回一閃,胯骨磕在沙發角上,疼得鑽心。
但也疼清醒了,心裏罵了一遍自己有病,就提前去把門打開了,然後癱在沙發上等人來。
兩分鐘後電梯“叮”一聲響,江何推門進來,“門就這麽敞着?你知道現在幾點?”
他這個一如既往拽上天的語氣倒叫她放松,瞬間又自在了,“…不是給你開的麽。”
“兩分鐘足夠任何人闖進來把你捅成篩子。”
“……”
江何來過她家無數次,大部分時間是癱在沙發上,但今天那小小的雙人沙發卻被她自己占據了,他竟忽然有點無所适從。
環顧了一圈,拖出餐桌下一把椅子坐下,問:“怎麽回事?”
孟杳抱着個枕頭,“兇宅,房東找我賠錢。”
江何皺眉,“他說這是兇宅?”
“啊,死過人嘛。”
“狗屁。”江何眉眼沉下來,“你把房東電話給我。”
“沒事,已經不用賠了。”孟杳擺擺手,“本來也不是房東本人要賠,是她兒子,挺混蛋的。現在房東本人要住回來,所以讓我搬出去,租金押金全退。”
孟杳低頭看手機,何阿姨已經微信轉賬給她了,還發了長長一段話再次道歉。她把手機屏幕亮出來給他看,“看,老太太特別有風骨。”
江何沒什麽興趣了解這位有風骨的房東太太和她兒子是怎麽回事,心裏憋着氣呢。
孟杳這段時間接連出事,流年不利,他都想回長岚寺問問那不靠譜的佛祖,收了錢不辦事是幾個意思?
而如果不是他恰巧和胡開爾在一輛車上,他有可能連這件事也不知道。
真有意思,她和胡開爾才認識幾天?
“她要你什麽時候搬?”江何問。
“一周內。”孟杳說,“但我打算明天就搬走。老太太也挺不容易的,耽誤久了她未必有地方可去。”
“打算住哪?”江何語氣聽起來輕飄飄,事不關己似的,“一直賴胡開爾家?”
“當然不是,過渡而已。”
“收拾東西,我給你訂個酒店。”江何說着拿起手機。
孟杳語塞,“…我是自己訂不起酒店還是怎麽着?”
“你那摳摳搜搜的德行,會給自己訂什麽好酒店?你這麽多鍋,訂個小标間能放下?”江何硬邦邦地刺她。
“我幹嘛把所有東西都帶到酒店去?我不能找到房子一趟一趟搬?你腦子有病吧。”
孟杳氣笑了。這人風風火火跑她家來,就是為了奚落她沒錢訂豪華酒店麽?她要是想住酒店的話,幹嘛打電話給胡開爾求借宿?
這段時間接連面對林繼芳去世、失業、被房東趕,她雖因為一貫的佛系而保持了基本的情緒穩定,可看到江何這個欠扁的樣子,就有點想順水推舟,好好地吵一架。
反正江何嘴也毒,兩人既能吵得起來,又不會真傷感情。酣暢淋漓地發洩了,多少能痛快點。
可江何居然沒生氣。
他沉默幾秒,看着她,放下了手機。“不想住酒店?”他平靜地說,“那住我家吧,借個房間給你。”
他說着起身,“基本東西收一下,要不要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