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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像他們做朋友時那樣。

第61章 .像他們做朋友時那樣。

莫嘉禾的母親莫莉三十年前是東城有名的餐飲商,據說是第一個把海鮮自助引進東城的品牌。後來和東城大學中文系的一位年輕講師結了婚,生下莫嘉禾,家庭和睦的同時事業也愈發風生水起。

可莫嘉禾的父親在她兩歲那年因病去世,據說莫莉大受打擊,生了場病,精力大不如前,做生意也沒了從前銳意進取的心氣。

莫嘉禾有個妹妹,生父不詳。因為從不公開露面,所以身上流言不少,有說她是莫莉同不知哪一任小男友生的;也有說莫莉自丈夫亡故後誠心禮佛,領養來的;可流傳最廣的說法竟是最離譜的,說是莫莉是個非常時髦的人,老早讓丈夫出國凍過精,小女兒就是因為後來太過思念丈夫,試管來的。

也因為是試管嬰兒,從小身體不好,莫莉對她十分保護,從未讓她對外露面。連莫嘉禾的婚禮,她也沒去。

孟杳聽鐘牧原說完,不解地皺起眉。這故事聽上去實在獵奇,怎麽也不像真的。而且她是見過莫莉的,她無法将這樣精彩的創業經歷與一個把自己剛滿 20 歲的女兒嫁給邵則的人聯系在一起。

鐘牧原似乎知道她在懷疑什麽,輕聲道:“人的性格是很複雜的,莫莉之前的心理醫生是我的老師,她在生下小女兒後狀态很好,認為自己已經痊愈,單方面中斷了治療。但她又願意我老師将她的病情作為案例加入教學,後來還主動幫莫嘉禾聯系了我老師,我因為正好在美國,經他推薦,才成為莫嘉禾的心理醫生。”

孟杳問:“她的小女兒,真的是……?”

鐘牧原搖搖頭,“應該不是。莫嘉禾的父親去世後,莫莉有過很多位戀人。”

孟杳愈發不解。

鐘牧原苦笑:“我也不了解更多。莫嘉禾失蹤後,莫莉很着急,但邵家主張悄悄找人,不要對外聲張。她等到現在沒有任何音訊,才聯系我,想請莫嘉禾的朋友們幫忙。你知道,莫嘉禾只有你一個朋友。”

天漸漸暗下來,車子開得很快,窗外重重樹影飛速閃過,孟杳不自覺地摳着自己的手指。

“莫嘉禾和我說,她是回老家陪外婆了。她想争取外婆的支持,跟邵則離婚。”

鐘牧原搖了搖頭,“她外婆患阿爾茲海默症多年。”

孟杳愕然,“那莫嘉禾?”

“她可能一直不知道。”鐘牧原根據莫莉這兩天的反應猜測,“她一直在國外,很多年沒有見過外婆。回國就結了婚,也許莫莉不想影響她的心情,就沒和她說。”

孟杳陷入沉默。窗外暮色愈發的沉,從她餘光中閃過的每一道樹影都仿佛一個可怕的預言,讓她止不住地去想那些可怕的結局。

她的手指摳着手心,連自己都沒有發覺。

鐘牧原掃過一眼,稍稍降了車速,反複打了兩遍腹稿,才以一種澄澈坦然的聲音道:“不要太擔心,莫嘉禾獨自在國外生活了很多年,她比我們想的更有自保能力。”

可孟杳擔心的不是這個,“可她會不會……”她幾乎不敢把那個詞說出口,支吾兩秒,看着鐘牧原沉穩理智的模樣,仿佛得到了一瞬間的安慰,急切地問:“你是她的心理醫生,你最了解她的狀态,你覺得……她會不會?”

她執着地盯着他的側臉,沒有看到他抓着方向盤的手同樣緊繃。

鐘牧原在她懇切的目光中穩住心神,抿出一個淡然的笑:“不會。”

他又一次對她做了沒有把握的保證。

如同他最初說他一定會治好莫嘉禾的那樣。

這樣虛僞,這樣懦弱。

他內心天人交戰,雜草蔓延,一遍一遍地梳理,卻也找不到那個源頭——那個,讓他在孟杳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變得不像自己的源頭。

鐘牧原聽見孟杳果真松了一口氣,掃着油門的腳不自覺加重,車子如一重魅影飛馳在夜色中。

*

是一個高個女生給他們開的門。

沒等他們開口,她先淡聲道:“孟老師嗎?我聽我姐提過你。請進。”

孟杳才知道她就是莫嘉禾的妹妹。可她有着和媽媽、姐姐都全然不同的相貌,莫嘉禾溫婉、甜美,她身材高挑、線條硬朗,眉宇間很有英氣。

說話語氣也利落,并不顧及什麽禮儀,甚至略過了鐘牧原,只同孟杳打了招呼。

莫嘉穗領着他們到書房,徑直開門,沖坐着的人說了句:“人來了,你要真的為我姐好,就坦誠點兒。”

“我會自己去找,你也別指望我偷摸着,能問的人我都會問。別跟我說什麽狗屁家醜不外揚,醜的不是邵家那幫畜生?”

說完,她甚至沒有興趣旁聽,沖孟杳點了點頭,邁着長腿就走了。

幾秒後,孟杳聽到樓下大門阖上的聲音。

目光移向書桌上的人,莫莉今天并沒有孟杳第一次見時那樣雍容,沒有帶妝,穿着居家的衣服。可五十多的人,仍然面容清麗——莫嘉禾其實和她長得很像。

孟杳還沒有開口問什麽,她擡頭平靜地看向她們,兀自開始陳述:“從她外婆那兒直接走的,三天前。她要離婚,我不同意,想找外婆撐腰,但她外婆前年就中風了,現在腦子也不清楚,我一直沒有告訴她。她小時候被外婆帶過一段時間,感情好,大概就是因為這個才沒辦法接受。”

孟杳有一霎的錯愕,不知是驚訝于她的冷靜與坦白,還是詫異于她這樣平靜地、如同錄口供一般地猜測自己女兒的失蹤原因。

孟杳連問都不知道該怎麽問了。

鐘牧原看了看她,問:“外婆家在蘇城?”

“是。”

“蘇城沒有飛機……”

莫莉打斷他,又看向孟杳,“孟小姐,我沒有警方的人脈,邵家又不同意報警,你可否幫忙查一下她有沒有乘飛機或火車?查到的話,就好辦了。”

孟杳絞起眉毛,覺得荒唐——邵家不同意報警,她就真的不報?

莫莉卻緊接着解釋道:“我看你與江家小孩關系很好,他們應該能幫這個忙。”

孟杳覺得她簡直不可理喻。

平複兩秒,她說:“如果你真想盡快确認她的安全,那就應該報警。”

莫莉很平靜地接受她審視的目光,然後搖了搖頭,“可以自己解決的事,不必鬧到那一步。”

孟杳心頭一梗,怒火翻騰。

莫莉卻如同分配任務一般,繼續對鐘牧原道:“小鐘醫生,這兩天不忙的話,能不能幫我盯着嘉穗?那小孩沒清頭的,別讓她真的亂來。”

鐘牧原也是一愣,只覺荒謬。

兩人都一臉荒唐地看着她,莫莉察覺到,恍然一笑,補充了一句:“謝謝你們幫忙。”

孟杳皺着眉問:“我們要是幫不上這種忙呢?”

莫莉表情分毫未變,“我會拜托其他朋友。”而後斂了笑意,嚴肅道:“但無論你們幫不幫,請尊重我的家事,不要擅自報警。”

這一句話說得威嚴凜冽,讓孟杳一瞬間便相信莫莉曾經是個縱橫商場的企業家。

可這讓她更加覺得荒唐。

目光瞥到莫莉身後書架上擺滿的相框,有一家三口的黑白合照,有莫嘉禾、莫嘉穗每個年齡段的照片,有莫莉和莫嘉禾的母女合照。

孟杳無法理解。

“你為什麽會讓她嫁給邵則?”她略顯突兀地問,“她才 20 歲,你就讓她去聯姻?”

莫莉的眼神陡然變得兇狠,“什麽叫聯姻?!我讓她嫁的是自己喜歡的人!她從小就跟我說她喜歡邵則,她要嫁給邵則!我是成全她幸福美滿過一輩子,為了她我天天賠笑,半邊生意割給邵家那些蠢貨,我還有錯?!她成績不好,性格又那麽弱,我難道還要指望她來做這攤狗尾續貂的生意?!”

她氣勢太足,孟杳幾乎被吓到。年齡和閱歷的差距在這一刻清晰顯現。

可她還是勉力保持冷靜,思索兩秒後,更覺荒唐地冷笑:“喜歡?她從小跟邵則一起長大,十幾歲小姑娘說一句喜歡,你就真當是一輩子的事?你自己沒年輕過嗎!你說她成績不好,可她寫得一手好文章,你又為什麽不讓她寫?”

莫莉卻真動了怒,将面前文件狠狠一推,眼睛猩紅地瞪向孟杳,“孟小姐,是我太客氣了所以你敢這樣無禮?誰準你揣測我的家事,誰準你質疑我的判斷?!文字誤人,書裏那些酸腐的故事看多了,只知道春花秋月,腳下的日子還怎麽過?!”她說到這裏,忽然鼻翼翕動,聲音也顫了兩分,好像有些傷心,卻很快克制住了,冷冷看着孟杳,“小姑娘,你才多大,覺得自己看得通透?等你結了婚、生了孩子、經歷過生離死別,再來評價我。”

她倨傲地坐在紫檀書椅中,下逐客令,“請回吧,我不需要你們的幫忙了。還有鐘醫生,以後也請不要私自聯絡莫嘉禾。”

孟杳覺得她不可理喻,還要說什麽,被鐘牧原握住手腕制止。他用手上的力度提醒她,多說無益。

在他們倆走出書房之前,莫莉又冷聲強調:“不許報警,否則我們之間的不愉快就不止今天了。”

*

回程的車開得慢,孟杳心裏亂成一團,一邊惴惴不安地分析莫嘉禾可能去了哪兒,一邊還想要試着理解莫莉的心理。

“你和莫嘉禾聊天的時候,她有沒有提過喜歡的地方?她是不是會自己去喜歡的地方散心?”她問鐘牧原。

鐘牧原:“她只提過湖城和巴黎。她的成人禮是邵則為她在巴黎辦的,那時候他們的戀愛還很愉快……”說到這,他忽然想到什麽,“也許我們該問問邵則。雖然他現在變成這樣,但莫莉有一句話沒錯,至少在十六七歲前後,莫嘉禾是真的喜歡邵則。”

孟杳卻毫不猶豫地否定了這個建議,冷嗤道:“就算她說過,邵則也根本不會記得!十幾歲喜歡了個垃圾,還要求她當一輩子垃圾桶麽?!人又不是活到二十歲就死!”

她語氣強烈,實在是被剛剛莫莉傲慢又荒唐的論斷氣得不行。

說完她又陷入思考,腦子裏滿滿當當都是莫嘉禾和她那個奇怪的媽,根本沒空注意到鐘牧原漸漸黯淡的眼神。

十幾歲喜歡就喜歡了,不喜歡也就不喜歡了。

往後還有很多人,二十歲以後的人生和十幾歲一樣過。

孟杳是這樣的。

莫莉斥她是小姑娘,自以為是的通透,可鐘牧原知道孟杳,她從來都很通透。

所以她十幾歲喜歡他,但不會一直喜歡。

鐘牧原覺得孟杳是飄在海上的一葉舟,走到哪兒算哪兒,而他是被她看見、拉上船的人。她載他太費勁,于是他又回到了海裏。

随波逐流的舟是不會停的,他也許再也上不了她的船。

可鐘牧原在漸漸下沉的過程中又燃起一點兒幾乎惡毒的希望——為什麽不能呢?他已經從茫茫大海再次找到了這只舟,而這舟上的人,也總有下船的一天。

*

鐘牧原送她回了家,孟杳走到單元門又折返,一股混雜着憂慮憋屈憤怒不解的氣讓她靜不下來,決定去買點菜。

冷靜下來,才能思考怎樣找到莫嘉禾。

挑了一塊牛腩、兩樣蔬菜,付錢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手機不知道什麽時候關了機。

在攤主的殷切注視下她更加煩躁,正要硬着頭皮走開,一只手臂伸過來,替她掃了碼。

“你怎麽還在這?”孟杳詫異地看着鐘牧原。

“真的沒跟着你,我也要買菜。”鐘牧原幾乎覺得驚喜,又怕她誤會,舉起了手上的袋子——他是真的順便買菜,沒有想到孟杳會折返。

孟杳沒有精力再去想他到底是湊巧還是故意,道了謝說待會兒手機充了點再給他轉賬。

“行。”鐘牧原淡淡一笑,跟她一起出了小菜場。也沒多寒暄,在小區門口,一個往裏一個往外,就此告別。

孟杳回到家就撸袖子做飯,牛腩炖上的那一刻,聽見輕緩的咕嘟聲,久違地感受到一種精神按摩一般的放松。

洗好了蘆筍,篤篤篤切成段,忽然聽見玄關處響動,扭頭一看,“咦?你怎麽來了?”

平時她大概會玩笑一句“是不是聞着味兒來的”,今天她心裏實在太亂,沒有力氣同他笑鬧。

江何看她系着圍裙,剛進門時臉上覆着的霜化去,沒叫她發現。

“…你手機沒電了?”他知道她做飯不喜歡別人打擾,所以沒進廚房,在沙發上坐下後才發覺這場景很像以前。

像他們做朋友時那樣。

“你找我啦?”孟杳一邊炒菜一邊應,“我去了趟莫嘉禾家,手機在路上就沒電了。”

“哦。沒什麽,就是看你一直不接電話,怕你出了什麽事。”江何解釋自己過來的原因,“莫嘉禾還沒有聯系你?”

“沒有,莫家人在找了。”孟杳還沒考慮好要不要拜托江何去查莫嘉禾的出行信息,便沒多說,倒喚他,“剛好G,我剛一沖動又買了好多菜,你幫我吃掉吧!”孟杳想,這一天總算有一件完滿的事情——她可以看到三個光盤了。

“嗯。”

她專注于炒菜,忘了和他提一嘴,她是和鐘牧原一起去的莫家。

江何看着她忙碌的模樣,終究也沒有問,她為什麽會和鐘牧原一起買菜。

等三盤菜上桌,孟杳給他盛了滿滿一大碗飯。

江何看着眼前像童話故事裏一樣堆成了小山的飯,無語地笑了聲:“我認識你二十多年沒成個胖子真是奇跡。”

“你以後也不能變成胖子,我很挑的。”孟杳接茬。

江何悶頭扒飯,無所謂地點了個頭。

孟杳看着他,還在猶豫要不要開口,手機裏忽然彈出林拓的消息,催她明天一早跟他進機房剪片子。還提醒她備好泡面,他剪起片子來沒日沒夜。

一貫的魔鬼作風,一貫的除了電影什麽也不在乎。

孟杳卻忽然不想再管顧所謂的親疏和隐私,她回複一條信息給林拓——

[如果莫嘉禾想找個地方散心,你覺得她會去哪裏?]

作者的話

林不答

作者

03-03

寫了一個“瘋批老媽”角色哈哈哈,還挺爽。 以及,一個樸素廣泛但很少出現在言情文中的事實:十幾歲喜歡的人,真的很難一直喜歡。但十幾歲起一直喜歡的人,倒有可能走得久一點。(有點像繞口令但确實是這麽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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