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番外譚暮青(一)
他以為他死了, 結果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臨死前受的那幾刀所造成的疼痛仿佛還留在身上，但他清楚地感受到, 那已經是記憶中的事了，現在的他, 短手短腳, 還被襁褓包裹着, 動都動不了。
“嗯嗯哼哼。”他想抗議, 卻只能發出這樣的聲音，随之而來的是一對年輕夫妻的交談聲。
“兒子是不是醒了？我好像聽到他在叫。”
“不知道是餓了還是要拉了，你給看看？”
新手父母圍着還是嬰兒的他噓寒問暖，這種感覺很新奇。他想, 不知上輩子自己出生時是個什麽樣的光景，反正絕對不會是現在這樣。
他猜想, 那時候應該是在一間華麗的寝殿，仆從成群，有更多的人圍着他轉, 給他送上最好的用具，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連襁褓都是用最普通的棉布制成。
其實穿什麽用什麽都可以，就算這一世的家庭窮困潦倒也無所謂，重要的是, 他再一次擁有了生命，而且還有了一對看起來就很疼愛他的父母。
“小六子生啦！”他被遞到了另一個人的手上，一道渾厚的男子聲音在上方震響：“好, 好，以後，小六就叫暮青。”
譚暮青，是他這一世的名字。
先不評價帶着記憶穿越是件多麽難得的事，譚暮青目前最直觀的感受就是，一個擁有完整世界觀的成年人被困在一具嬰兒軀體中是何等的悲劇。
吃喝拉撒都要叫人幫忙，做任何事情都要被人限制，用多年後的形容方式來形容的話，他現在的感覺是，生無可戀。
好在因為生長發育的需要，他大半時間都在睡覺，一睡解千愁，睡過去了就不用面對那麽多尴尬了，最好一覺醒來就長大。可惜這只能是夢裏才能實現奢望。每一次睜眼，都是父母開心凝視他的眼神。
“咱兒子真乖，比幾個侄子侄女都好帶。”父親如此對母親說。
年輕的母親連連點頭：“對，好帶得都不像你們譚家的孩子。”
襁褓裏的譚暮青暗自想着，他又不是真小孩，哪能放在一起比。總不能為了和大家一樣，就讓自己也學着別的孩子哭鬧吧？真要他學他也學不來。前世的他沒生過孩子也沒接觸過孩子，懂事起就是獨自一人，還未完全長成時又入了軍營，除了知道小孩會哭鬧外，對這類生物一點都不了解。
還好，現在的家裏有幾位堂兄堂姐，也許他可以觀察一下。趁着現在睡覺時間多，有一件事情很緊迫：武功是安身立命之本，得先練回來。
譚家老大帶着一群小不點來看堂弟，譚姐姐排行老五，戳戳譚暮青的嫩嫩的小臉：“三嬸，小六怎麽老在睡？”
譚老大拉開妹妹的手：“別戳他臉，會流口水。”
譚三瞪大哥：“難怪我老流口水，是不是就是你戳的！”
譚老大投去蔑視的一瞥：“那是你饞的。”
聽着耳畔幾個孩子鬧成一團，譚暮青皺皺小眉頭，好吵，今天的練功又得中斷了。
譚二雖然被譚爺爺斷定“根骨極佳”，此時卻也還是個在幼兒園裏排排坐的小屁孩，他托着腮幫子打量這個剛出生不久的小弟弟，口中念念有詞：“長得真好看。”
譚暮青的小眉頭又皺了皺，好看就好看，一副皮囊而已，你念叨什麽。前世他就好看，可有什麽用，上了戰場還不是靠武力，敵人還會因為你好看就投降了？
倒是母親被譚二的話語逗得咯咯笑：“小弟弟長得那麽好看，小二你要不要抱回去啊。”
“不要。”譚二搖頭，他爸說有他一個臭小子就煩死了，再抱一個回去，他更不被待見了。
譚家培養孩子尊古訓，滿三周歲開蒙，先習字，等滿五周歲後開始練武。吃吃睡睡學說話，時間過得飛快，譚暮青的學習被提上了日程。
五周歲生日那天，譚爺爺捏他的骨：“不錯，是個好苗子。就是不如小二那樣适合咱家的功法。”
譚暮青坦然以對。長輩們以為他是沒聽懂，其實他懂得比誰都多。
這些年來，譚暮青已大致了解了譚家的情況。這家子人都練武，卻沒一個練到能被他認可的境界。就像剛才捏骨時，他只是将功力收斂，老爺子就毫無所覺。
可即使是這樣水平，譚家在如今的武術界也是一方泰鬥，這不由得讓他唏噓，這個世界的武學已經沒落了。
時間溜過指縫，譚暮青上了小學。
他樣子長得好，學習又好，但他的身邊沒有朋友。他不知道怎麽和同齡人交流，同齡人也不知道怎麽靠近他。
他們沒有共同話題。呆在偌大的校園裏，他常常會走神。過去與現在，都是他真實經歷過的人生，他知道更應該看重未來，想把前世忘卻，卻總也忘不了。
老師不止一次和他父母說：“他太沉默了，要鼓勵他多交朋友。”
說得簡單，可誰來告訴他，朋友該怎麽交？前世，他只有屬下，今生，他連屬下都沒有。交朋友這種事和找老婆一樣要看緣分。
放學鈴聲響起，和往常一樣，同學們迫不及待地湧出教室，譚暮青沒走，留在教室裏做作業。功課很簡單他不想帶回家，一般都是利用課間時間就做得差不多，放學最多再花二十分鐘，就可以完成了。
刷刷刷，作業寫完又發了好一會呆，他才起身準備回家。譚家人工作都忙，回去早了父母也不在。
離開學校前他背着書包去了洗手間。
學校的洗手間設在走廊盡頭，每層都有，就是分了單雙號。一樓女廁，二樓男廁，三樓女廁，以此類推。他所在的樓層是男廁。
放學過了這麽些時間，其他教室裏幾乎都沒人了。他耳朵動了動，廁所裏有動靜。
“嗨，小同學，這裏被征用了，上廁所去別層。”一個高年級段的小學生攔住他。
譚暮青沒有理會。
“你聾了啊，這裏不許進。”那人見譚暮青還要往裏進，覺得自己的威嚴被冒犯，伸手去推。
譚暮青一個閃身避過，上個廁所還要跑來跑去，他有病才會聽這人的。
廁所裏，三四個高年級學生把一個低年級的堵在水池邊，發現進來的譚暮青只是一個低年級學生，無所顧忌地繼續恐吓：“就這麽點零花錢哪裏夠哥幾個花的，把哥的話不當回事是吧！”
那低年級學生吓得說話聲音都在抖：“我，我真的沒錢了，就這些。”
“沒錢不會找你媽要啊，別說哥幾個不給你機會，這已經是第三次了，三次都沒湊夠錢，我看你是打還沒挨夠。”
眼前的景象，暴力敲詐沒跑了。
“喂，你幹嘛，上完了還不走！”有人發現譚暮青上完廁所還站着看，過來推他：“小不點，你也想給哥哥孝敬孝敬？”
譚暮青一言不發擡腳直接踹。
噼裏啪啦一陣響，十幾秒功夫，敲詐的幾個學生全倒在地上起不來了。只剩中間被敲詐的那位目瞪口呆地看着譚暮青：“你……你……”你了半天，把一句“你打了他們會倒黴的”吞下了肚子。
譚暮青眼皮也不撩一下，徑直洗完手往外走。
“那個，謝謝你啊，真的太謝謝你了。”那孩子蹿過來道謝。
“不用”
“你放心，老師問起的話，我會和老師說是他們先動手的，你是為了救我。”
譚暮青皺眉：“憑什麽他打你的時候老師不問，我打他的時候老師就會問？”
“這個……這個……”被敲詐的學生答不上來了。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為那些人的父母會鬧啊。
第二天，施暴學生的家長在學校領導辦公室哭爹喊娘，譚暮青被叫了過去。
“你昨天放學後在學校做了什麽？”教導處老師問譚暮青。
“寫作業，然後回家。”
“撒謊，你打人了。”一位家長指着他罵，“小小年紀就打架，還撒謊，你父母怎麽教你的。”
譚暮青“哦”了一聲：“回家前上了趟廁所，順手教訓了幾個混蛋。”
“你說誰混蛋？”家長火氣那個冒。
譚暮青垂下眼皮不說話。叫誰誰知道。自己養的什麽貨色，自己心裏沒點數？
教導處老師頭疼地揉揉額角：“譚暮青同學，你知不知道你所謂的教訓，是将五位同學打出了兩個輕微腦震蕩和三個骨裂？”
今天來的這幾位家長都是來給孩子“讨公道”的，人家拿出了醫院的檢查報告，證據确鑿。說實話，校園暴力的事他以前也處理過，沒一次像譚暮青這樣的。才二年級的孩子，平時除了不愛說話其他都挺好的，對老師也很有禮貌，誰能想到下手會這麽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