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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路榮行沒有搶他的話, 答應了一聲,默默地等他在那邊說。

關捷蹲在樓梯間的牆角,一種有點誇張的、劫後餘生的感覺揣在心裏, 沖得他的嗓子眼都緊了幾分, 他飛快地說:“我過了,路榮行我進省隊了。”

短短的一句話裏, 他不自覺地叫了兩遍路榮行的名字。

他的競賽和他的鄰居,在關捷內心深處的分量,大抵各占着半壁江山。

進了省隊,基本就意味着他拿到了保送大學的資格, 具體什麽學校得看冬令營上的表現,但他總算沒有辜負父母和教練在這大半年裏的超額付出,也離路榮行的全校前十又進了一步。

不過最重要的是, 他的信心跟着成績一起回來了。

不止是關捷自己, 就連領隊老師都沒想到,他會突然小爆一場。

上午又在考試,9點半才開始,考到別人吃午飯的時間,他們沒動靜,後門悄悄進來了一個帶着名單的老師,有選擇性地敲起了桌子。

關捷對那種指甲叩擊桌面的“砰砰砰”簡直有陰影,察覺到的瞬間頭皮發緊, 不過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裏去,尤其是被叫回來的那一波。

點名的老師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 關捷切實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度秒如年,好在那串代表淘汰的敲擊聲沒有落在他桌上。

關捷無心考試,握着筆偷瞄老師,看他東敲西叩,慢慢聚齊了七龍珠。

費神和雷神都被點到了,不得不放下做到一半的題測,萬般無奈地站了起來。

雖然卷子從來做不完,但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大家心知肚明,都不做題了,擡着頭沉默地目送。

然後還坐着的五個人,就見費神突然在門口轉過身,泰然地對講臺上的老師說:“呂老師,我那張卷子還沒做完,您……可以送給我嗎?”

做沒做完,今年的競賽都注定和他無緣了。

但他還是惦記着想要做完卷子,即使化學為他帶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他仍然喜歡它,這份初心讓關捷肅然起敬。

這只是随堂測試,試卷沒什麽保密需求,呂老師點了頭,其他人跟風,很快帶走了所有人不在場的試卷。

他們離開之後,呂老師敲了下講桌,讓剩下的人繼續做題。

連一句送別的話都沒有,就知道做題,有一瞬間關捷覺得這個競賽和教室,裏外都透着一股冷酷無情的感覺。

但做了半道題之後,他又忘了這種感慨,然後直到交卷出教室,看見頭頂藍色很淡的天空,關捷才突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留下來了--

5個人誰也沒心思吃飯,一窩蜂地跑進領隊老師的辦公室,三兩下翻完了那一沓薄薄的試卷,五個人的表情全不相同。

關捷婉拒了大佬們一起奔赴食堂的提議,猴子一樣蹿進了通往上一層的樓梯,坐到轉角平臺上面一坎的臺階上給路榮行家裏打電話。

只是那邊沒人接,關捷這才去看時間,發現他這會兒應該還在車上,只好忍着滔滔江水似的傾訴欲去吃飯。

吃完在回宿舍的路上,仍然是在樓梯上,但這次是路榮行打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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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直覺早就告訴了路榮行結果,但歡喜的感覺卻真的是在關捷開口之後,才從心底升騰起來。

他大概會永遠記得那天晚上,關捷在窗外映着夜色的眼淚。

要是沒有那一刻的不甘的傷心,他們也許都覺察不到,這個還只限于省級,不算多大的成績有多來之不易。

“我就知道你可以,”路榮行像是被他爸附體了一樣,意識層面的自豪非常強烈,他笑起來說,“第幾名?”

關捷的語氣這時已經平靜了下來,提起成績自己都有點不信地說:“第二。”

以他之前一路低空飄過的慣例,路榮行原以為他這次還是石墨關老五,猝不及防被亞軍震了一下,委實有點驚訝:“這次怎麽這麽靠前?是不是要一雪前恥,所以來了個大爆發?”

“爆發啥啊,”關捷真的老實,連瞞着他吹牛皮都不會,耿直地攤牌,“運氣好吧。”

“我上個星期不在,老師重點讓大佬他們繼續刷邢大本,結果抽題故意抽到了有機的內容,他們沒看,跪了一半。然後我回家了不是沒人管嗎?剛好看了下這一塊。”

包括他随便在大客車上做的那道中間體,和這次的考題也是一種類型,所以總分17,平均得分只有5-6的考情裏,關捷這題拿了11分。

這次他的理論考了74.5,實驗68,用國初的40%,加本次理論和實驗各30%的比例一算,綜合排在了李競難後面。

大佬明顯沒發揮好,這次是踩線的第五。

這三個一直沒離開過的省隊的人,雖然仍然早起晚睡還打牌,但疲憊像是第二層臉皮,時刻貼在他們臉上。

關捷看得出來,大佬已經很累了,他需要放松下來休息,可賽事仍然漫長,只要還在隊裏,他就不能也不敢停下來。

反觀自己,在休息了一個星期之後,關捷再次回到這裏,疲倦、強撐、麻木等感覺盡數消退,腦筋清晰、很有幹勁,感覺有點像剛進體驗營的時候。

于是關捷模糊地意識到,心态和狀态,對成績似乎也有決定性的影響。

這邊他一邊說話,一邊在心裏寫心得小總結。

對面的路榮行對他有着盲目的信心,溫吞地笑着反駁:“什麽運氣好?這就是實力。你看了別人沒看的內容,付出得多,得點分不是應該的嗎?”

關捷已經不是那個他說什麽都跟着嗷嗷喊對的小屁孩了,心裏其實有譜,知道這回運氣的比重确實不輕。

因為大佬他們在這裏一天刷題13個小時的時候,他正忙着在城南校內的小超市,以及路榮行的數學上付出,正經花在化學上的時間,其實遠不如省隊的這幾個。

但路榮行的意思關捷也明白,他應該是希望自己能夠更有信心一點。

關捷領他的情,也渴望能變得更加自信,他沒個正形地說:“真的?那我不跟你謙虛了,這樣,我剛剛那個回答不算,我重新再來一遍。”

路榮行專治各種膨脹,立刻打斷了他:“假的,我忽悠你的,你還是謙虛一點吧。”

關捷笑着罵他:“日你。”

路榮行以前不會搭理他這種垃圾話,但是現在心裏想的就是這些,于是打着玩笑的名義過幹瘾地說:“有本事你就來。”

關捷立刻不吭聲了。

他只有一點賊心,還不如路榮行穩,說起流氓話也愛當真,只有必輸無疑的份,于是幹笑兩聲轉開了話題:“明天我們就換地方了,我被窩都還沒捂熱,就又要搬走了。”

路榮行:“這次又要換到哪個學校去?”

關捷:“去科大,那邊好像是個省培集訓基地。”

路榮行:“集訓多長時間?”

關捷:“一個月,完了剛好去H市進冬令營。”

這馬上就元旦了,路榮行問都不用問,估計他是沒假了,只說:“冬令營考完了就可以選學校了,是不是?”

關捷牢記着和他的約定,一回來就從教練到大佬這邊團團轉地打聽,兩天下來專業知識沒有淵博多少,流程倒是摸了個一清二楚。

“嗯,”他拖着調子,是個否定但又沒挑破的意思,“我昨天問教練了,他說冬令營一共是7天,應該是考試選學校一條龍,弄完了才閉營。”

路榮行還怕他忘記,委婉地提醒道:“也就是說,我跟你要在集訓結束之前,把想報的學校敲定好,對吧?”

關捷忙不疊地說:“對對對,你買到那本什麽指南了嗎?”

路榮行:“沒有,學校附近的一手二手書店都沒有,我明天去市區裏找找看。然後我記得靳老師說,每個填志願的人手裏都有一本,你也問一下你姐,看她的書還在不在?”

“好,我一會兒就問她,之後再跟你說結果,”關捷不斷感受着帶走他手機的方便感,聽見學校的事情安排上了,又操心起了路榮行的學習。

他說:“對了,我上星期讓你做的循環題,你做了嗎?”

路榮行是很正經地在為以後做打算,所以要補數學不是在說着玩,一聽這話心就累:“做了,錯了一大半。”

“……”,關捷不知道他是怎麽錯了還能這麽坦坦蕩蕩的,礙于不在旁邊,只能幹着急,“那怎麽辦?”

路榮行不是坐以待斃地人,已經在想辦法了,他說:“出去補習好了,到市裏找個輔導老師,從……”

他本來準備說高一,想起中考的數學也是一坨屎,幹脆一網打盡地說:“從初中開始補起。”

關捷被他的決心震了一下,既佩服又愧疚地說:“之前我說給你補的,結果我三兩天就跑路了,诶我說話像放屁一樣,我對不起你。”

路榮行說實話,雖然關捷的輔導讓他用耐心做數學題,但關老師的表達水平真的很不通俗易懂。

他都是這麽教的:這個不是這麽做的,應該這樣,這樣然後這樣。

路榮行問他哪樣,他多半就抓耳撓腮不知道該怎麽說,急了幹脆直接提筆,在紙上一口氣劃完答案,他是個好的理科題克星,但不适合給人講題。

所以要是真心想補課,确實是該找個正經的輔導老師,當然關捷要是在旁邊,那就更好了。

眼下在一塊是個鐵定的幻想了,路榮行心想那就各憑本事,各努各的力吧。

這屁不是他要放的,路榮行本來就不會怪他,聞言調侃道:“你是抛棄了我,不過看在你跑完就進了省隊的份上,原諒你了。”

關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術不正”的原因,最近有時聽他說話,動不動就覺得很……不單純。

對不起就對不起,怎麽突然就成了抛棄?而且他都沒有擁有過,上哪兒去談抛棄?再說他怎麽可能抛棄路榮行,他巴不得和這人一直這麽好下去。

“大哥,”關捷情長氣短,虛弱地說,“我沒抛棄你,而且你去照照鏡子吧,看你渾身哪裏像被是能被抛棄的人?”

路榮行刻意拐帶話題:“你這是,在拐彎抹角地誇我長的帥嗎?”

不帥我能看上你嗎?當然也不止是模樣好。

關捷真想縫住他這張暧昧話滿地跑的嘴,硬剛說:“是的,就是誇你,你開不開心?”

路榮行的悶笑傳過來,低沉得有點撩人:“開心啊,被人誇當然開心了,你要不要感受一下?我也誇你兩句。”

關捷被他笑得心髒一縮一點驚,扛不住地說:“不要你誇,你誇到一半就得打擊我,剛剛的事我還沒忘呢,我現在謙虛得要死。”

路榮行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他還在說自己剛剛說他有實力是假的那一茬,笑了幾秒恢複了正經,換了個話題:“你們下午幹什麽,繼續自習和做題嗎?”

“下午,”關捷提起這個心裏就有點不是滋味,頓了下說,“不做題了,陪被刷掉的7個人去參觀博物館。”

路榮行隐約從他的嘆聲裏聽出了一點感同身受的意思,順着往下聊:“是去參觀省博還是市博?”

關捷到了省會就沒出去逛過,不是在集訓,就是在去或離開集訓的路上,土到掉渣地說:“啊?還有好幾個博物館嗎?不知道,沒注意聽老師說。”

“去了你不在,我也看不懂,不說這個了,你看到你的新手機了嗎?什麽樣的?”

路榮行回來放下東西,就來打電話了,還沒顧得上他的新科技,聽見那句你不在,心裏氤氲起了一陣溫柔的情緒。

“以後空了,我再陪你去刷一遍省博,”他承諾完才說,“手機還沒看到,不知道我媽放哪兒了,等會兒找找看。”

關捷重點針對前半句好了一聲,接着笑道:“你今天去選號嗎?”

移動代理點就在大院外面不遠,路榮行說:“找到手機了就去。”

關捷右手舉着手機,左手撥着鞋帶:“你換好了給我打個電話,我記一下你……不對,我的手機號。”

這事他就是不交代,路榮行也會立刻辦,不帶猶豫地答應了。

接着兩人又碎叨了幾句,路榮行問關捷給家裏和靳老師說了沒,關捷說沒有,路榮行立刻細心地意識到,自己是他第一個通知的人。

這發現沒來由地讓路榮行有點地位上的優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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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點之前,關捷估摸着大學應該沒上課,打電話問關敏她的指南還在不在。

關敏也問了與何維笑差不多的疑問,關捷簡單解釋了一下,關敏真的有點被他的出息驚到了,想誇他棒又說不出口,只好說回家給他包紅包,接着又告訴他,書還在,讓他自己去找。

關捷挂完電話,就被大佬叫上,跟着老師出門去坐公交。

只是大家垂頭喪氣的,下午的博物館一行安撫性一般。

要走的7個人都在博物館內部的商店裏買了塊紀念幣,關捷第一次逛博物館,還以為紀念幣多稀罕,一口氣買了四塊,路榮行和他家裏那三人各一塊。

回到六中,老師帶大家到食堂吃了頓飯,吃完那7個人上了送行的面包車。

因為開始集訓後就難得休息了,晚上自由活動,關捷在6點接到了一個陌生的來電,尾數是7,接起來果然是路榮行。

兩人問了幾句吃了什麽幹了點啥,以及新手機是個什麽高科技的口水話,慢慢又說到了志願書。

“書還在,”關捷說,“在她書架上,你跟我媽說一聲,自己進去拿就行。”

路榮行應完又說:“你高一的數學書還在不在?在就給我用吧,我的之前屋頂漏水,泡糊了。”

關捷明顯忘了什麽,答應地非常幹脆:“在,在我房裏,不知道在哪兒,你自己去翻吧。”

過了會兒兩人,關捷将號碼存進通訊錄裏,一開始手誤,寫完“路榮”才反應過來,這號上應該填“關捷”。

不過手機最近是他在用,他看見來電人是自己肯定會出戲,于是繼續打完了路榮行的名字,打算回去之前再改過來。

大院裏,路榮行放下手機去了隔壁,說了下來意,李愛黎一直誇他品行端正,揮了下手随他去了。

路榮行沒兩分鐘就從關敏房裏出來了,帶上之後直奔下一間。

關捷的小黑屋剛被收拾過,為防落灰床單揭了,棉被也疊得整整齊齊,一改他在時的狗窩模樣,但也顯得有點冷清。

競賽的教材被拿走之後,架上沒剩幾本書,路榮行沒幾眼就瞥見了那兩本數學,他将它們拉出來,随手翻了翻,看見快速跳躍的紙張裏到處都是亂塗亂畫的痕跡。

有火柴人畫風的老師講課圖,尾巴比頭還大的烏龜,莫名其妙地亂劃線……以及一張夾在裏面的紙條。

路榮行遲疑了一下,出于好奇又翻了回去,他本來以為紙上會有什麽,事實上也有,但是內容既不秘密也不陌生,因為就是他自己寫的。

這是關捷上次回來的第二天早上,自己讓他打電話的留言,怎麽會逆流而上,夾到數學書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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